都市中的焦慮賽伯格主體

一、都市焦慮如何秩序化：劃界與治理

回歸本文最原初的發問，生活在都市中的人們，與異質、陌生卻共存的他人，

共享了諸多空間和設施，例如道路、公共空間以及各種基礎設施網絡等等。都市 人仰賴這些公用設施來維繫生活的運作，這些設施與機能構成了都市人的無機身 體，或者說，都市人其實是由自身身體與這些外在機能所構成的人機合體的「賽 伯格主體」。但賽伯格並不是一個內在協調的主體狀態，在作為無機身體的設施 與技術中介之下，其內生了兩種欲望與焦慮的張力。第一種是因為都市的異質接 觸本質而導致的張力，由於都市基礎設施的公用性質，使得作為賽伯格主體無機 身體的設施，同時也是個人與他者交會、遭遇的場域。換言之，無機身體內含了 克莉絲蒂娃所謂無法區分「我」與「非我」的賤斥 (abjection)焦慮，或者說在社 會關係的意義上，對於與陌生他者接觸造成的焦慮感，本文將此稱為「接觸焦慮」。 第二種則是面對機能的缺乏或脫落，造成彷彿身體失能般的焦慮感，而在本文所 關注的通訊基礎設施上，這種失能也意味著與他人聯繫的斷裂，因而可以稱為「分 離焦慮」。

這兩種焦慮構成了都市主體使用公共基礎設施時的心理狀態與內在緊張，並 仰賴特定的焦慮化解模式以獲得緩解，本文將此動態過程稱為「秩序化」。在這 個理論架構的引導之下，本文探討並重新構組了以台北為主的公用電話發展歷程。

在這個架構之下，公用電話不僅是一個戰後逐漸擴張的公共服務設施，同時公用 電話的技術進展與社會意義的轉變，也裝配出了不同類型的「接觸焦慮」、「分離 焦慮」與「秩序化」。換句話說，兩種都市焦慮及相應的秩序化，並不是一致而 普遍的社會心理歷程，而必須在不同的技術─社會裝配中體現。同時，基於都市 焦慮這個理論架構下所重建的都市通訊歷史敘事，也在技術的形式變遷之外，延 伸出了另一個社會意義的觀照點，透過考察公用電話所中介的接觸與分離焦慮之 轉變，將有助於重新概念化與思考當前的「通訊社會」的理論定位與經驗意義，

這在本章後半將進一步討論。

那麼，在公用電話這個經驗案例中，都市焦慮是如何秩序化的？首先，在「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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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技術面的連線的暢通，更是需要保持對於連線的控制與過濾。

總結來說，都市焦慮的秩序化涉及了兩個核心的概念，就是對於他者與連結 的「劃界」與「治理」，但如同作為裝配的焦慮在不同脈絡下有各自的意義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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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概念掌握這個由自身、技術物以及他者關係所交雜構成的主體與焦慮。對於焦 慮的主體而言，焦慮與技術物的關係亦相互交纏。對於主體而言，焦慮一方面涉 及了如何管制、過濾自身的機械身體，或者透過中介物與他者劃界，但另一方面，

焦慮的內涵也在不同的脈絡下，由不同的技術所中介並構成。

在此，我所討論的主體，是在日常生活中仰賴通訊科技物的賽伯格，並且面 對技術所中介的人我關係焦慮。也因為設定了這個論旨和分析視野，使得本文對 於主體的討論，大多聚焦於其焦慮的構成與樣態，而較少其他對於主體特性的描 述與討論，例如不同社會類屬如階級、性別、族群等差異，對於主體與都市焦慮 的關係。本文雖然在討論焦慮主體之時，並未完整地勾勒出整體的主體圖像，但 卻花了較多篇幅討論「他者」是如何在不同的焦慮敘事中展現，又捲入了怎樣的 劃界實作之中。在此意義上，本文中的賽伯格式焦慮主體，不僅是由個人與技術 物所構成，同時是藉由與他者的關係（特別是焦慮的部分）所描繪。

在本文主要聚焦的公用電話裝配下，通訊賽伯格主體其焦慮展現於公用電話 的日常使用經驗中，但焦慮的展現隨著不同的技術物而有不同的樣貌。這種技術 中介的都市焦慮，和賽伯格主體的「人─機關係」以及「移動－固著辯證」的轉 變相互呼應。在公用電話乃至於電話普及之前，電報是主要的通訊技術，但是電 報仰賴專業的發送與解碼機構，對於主體而言，電報是外在於自身控制的公共或 官方設施，同時，電報的發送與轉譯設施，相對於都市中移動的個體而言，具有 高度的固著性，因而作為賽伯格式「機械身體」的意義較弱。隨著電話的普及，

人工轉接被自動轉接器取代，而公用電話也逐漸成為遍布都市中的公共設施，通 訊設施的使用不再仰賴專業人力中介，成為使用者個體與技術物之間的關係（雖 然往往只在使用時暫時獨佔設施），而普及的公用電話也讓移動的人們可以更即 時的接觸與使用，甚至搭配後來發展出的行動呼叫器，共同構成了具有相當程度 的移動性的通訊賽伯格主體。如前所述，由公用設施所構組的賽伯格狀態，不僅 意味著能力的擴展，也伴隨著不同形式展現的人我關係之焦慮。換言之，在公用 電話的例子中，由技術物延伸構成的賽伯格主體，也在技術物的中介下內蘊了不 同樣貌的人我關係之焦慮。

如今，公用電話與呼叫器被快速興起而普及的行動電話取代，比起公用電話，

手機與個體的關係更加緊密，不再與他人共享話機裝置，貼身攜帶隨手可及，手 機儼然成為現代人們密不可分的一部分。特別是晚近幾年中，智慧型手機與行動 上網的技術逐漸成熟，人們透過擁有一部行動電話，便能自由而即時的連結上整 個網際網路世界，而人們也越來越習慣於此種隨時保持手機在手的狀態，人與技 術物構成更加緊密的賽伯格主體。然而，循著本文的討論線索，由個人化的手機 所構成的賽伯格主體，其分離與接觸焦慮的內容與樣態有何轉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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