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與研究發問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意識與研究發問
不同於前現代的地域型聚落,都市乃是由異質、多樣的人群所構成,而與異 質他人的關係,則是以都市為核心的「現代性」之重要內涵。在都市中共存的他 人,大略可分成兩種類型,其一是為數龐大,隨時存在於身邊,但卻面目模糊而 互不來往的陌生他人,其二則是與自身存在較清晰的社會連帶而熟識的他人,這 種身處眾多陌生人群之中,保持部份熟識的社會關係,乃是都市生活的一般性狀 況。換言之,我們與他人的關係,有兩個相對的軸線,對於陌生人保持距離(keep in distance),並與熟人保持聯繫(keep in touch)。
這組看似對應不同群體,且帶有迥異邏輯的軸線,實際上是相互交纏並內蘊 張力的一組關係。若將其對應到另一組與現代性息息相關的軸線:移動與移動通 訊,則可看見其中的交纏與互張。隨著科技與移動體制的進展,人類移動的速度 與範圍與時俱進,時至今日,跨越長距離的通勤、旅行,已經是當代生活中習以 為常的一部分。這種移動力的轉變,也使得人們能更頻繁、輕易地在更廣闊的空 間界域中穿梭,跨越地域性的疆界,增加接觸到陌生他人的機會。於此同時,伴 隨移動技術而發展的,是使人們能夠更加即時、無縫地(無時、無刻)與他人保 持通訊聯繫的移動通訊技術。若不將「移動」通訊技術狹隘地界定為晚近的行動 電話等技術,考量移動與固著之間相互參照的辯證關係,並拉長時間尺度來看,
從電報、有線電話、行動呼叫,到晚近行動電話的技術進展及建置,其趨勢正是 逐步減少了「保持聯絡」的時間與空間限制。隨著移動力進展,與陌生人的接觸 機會增加 (Hirschauer, 2005),而移動通訊演進則提供了更加即時而無縫的聯繫能 力。兩者共同演進又分別強化,正顯示出與陌生人保持距離而與熟人保持聯繫,
其間的交纏與張力。
保持距離與保持聯繫這組現代都市生活的一般關係,是個人展開生活時的欲 求。換言之,它們同時具有另一面的展現面貌,即對於無法與陌生人保持適當距 離的「接觸焦慮」,以及無法與社會紐帶保持聯繫的「分離焦慮」。首先,陌生人 關係與接觸焦慮,在對於都市社會與現代生活的研究和討論中,具有頗長遠的歷 史傳統,從十九世紀末的Simmel 開始,採取不同理論取徑的學者,對於都市的 陌生人關係提出各種不同詮釋與理解,但討論大多圍繞在人們如何面對環繞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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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未知而無可預測的陌生人所帶來的焦慮感。當人們的移動性增加,增加了大 量接觸陌生人的非預期機會,便帶來接觸的焦慮;另一方面,移動性的增加,強 化了人們與熟識的社會紐帶間的空間分散關係,也帶來了無法保持聯繫的分離焦 慮。人們需要建立秩序與行動準則,來排除這些個人困擾與公共爭議,以便協商 和緩解兩種都市生活的焦慮,這是一種「秩序化」(ordering)的嘗試。理解接觸 與分離焦慮如何緩解或秩序化,正是認識有所差異的人們如何得以在都市共同生 Tomlinson (2011)以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第二卷中,對於與祖母通電話的 描述,提出有趣的說明。在當時的法國,通電話必需事先登記,並在電話局等待,
但斷斷續續的通話品質與雜音,以及被接線生中斷的談話,令普魯斯特這樣寫道:
「聲音彷彿靠得好近,但實際上卻又分離。這也是永恆分離的預兆!……突然間,
聲音就停止了,此時我被拋下,更感孤寂」 (Proust, 1981:135, 137,轉引自 Tomlinson, 2011:184)。Tomlinson 指出,在電話出現前,距離代表了更加模糊、斷 裂的分離經驗,遠方他人的聲音不可能幻影般地突然出現又消失。對他而言,與 其稱說「人們對分離的焦慮感建構傳播存在的基礎」,不如說是傳播媒介更加重 了焦慮感 (Tomlinson, 2011)。無論如何,普魯斯特所描寫的這種體現為斷斷續續、
突然消失的聲音的焦慮感,與當時法國電話系統發展狀態的關係不言可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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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種由物作為場域或媒介的性質,使得對於兩種焦慮的討論存在交會的 可能性。分離焦慮往往涉及人們對於通訊的近用,接觸焦慮則牽涉公共空間中的 陌生人接觸,乃至於公共設施的間接使用經驗等;公用電話正同時包含了這兩種 特性。現今的都市空間中,在行動電話高度普及的情況下,公用電話幾乎成為都 市中的殘餘地景。但在1990 年代以前,公用電話是都市中重要的通訊基礎設施,
無論是話機設置數量或者每年營收,都逐年成長。但如前述,公用電話作為中介 與場域,也同時體現了兩種都市焦慮。換言之,公用電話的歷史,並不只是技術 系統的更迭。考察圍繞著公用電話發展的都市生活史,以及其中的焦慮、緊張與 爭議,將能看見在不同時期的體制與物質裝配中,兩種都市焦慮所體現的不同樣 態。同時,對於這些焦慮、緊張與爭議的緩解措施,則是將這兩種焦慮秩序化的 嘗試。在公用電話的案例中,我們可以看見分離與接觸這兩種焦慮,以及焦慮的 主體嘗試將其收歸「秩序」的緩解措舉,是如何交纏與演變,並圍繞著打公用電 話這個日常生活行動而展開。
總而言之,都市中的人們乃是共享著諸多基礎設施而開展各自的生活,內蘊 由技術所中介的公私劃界張力。因此,面對如公用電話這類公共設施的治理議題,
必然涉及與他者的關係,以及因他者關係而起的焦慮和秩序化。公用電話曾引發 的緊張與爭議,反映了兩種都市生活的焦慮,而爭議的緩解之道,則揭示出對於 兩種焦慮的秩序化邏輯。由此觀點切入,本研究將經驗性的具體發問,區分為三 個層次:首先,台北的公用電話發展歷程中的轉折,揭示了怎麼樣的分離與陌生 接觸焦慮?兩種焦慮在不同的階段中,以哪些公共爭議的樣態展現?其次,以不 同樣態呈現的焦慮與爭議,其歷史與社會性的脈絡及根源為何?特定的物質與社 會裝配如何中介這些焦慮?最後,由技術中介並裝配而成的焦慮主體,如何嘗試 緩解這些焦慮?反映出怎樣的主體與他者關係?
圖 1 消除間接人際接觸的設計
資料來源:http://blog.yam.com/abnpprlzv/article/24871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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