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都市焦慮主體與手機時代
第二節 邁向手機時代,我們如何共同生活?
一、手機時代的公用電話
在台灣,公用電話的使用在1999 年達到了歷史的最高峰,全年營收超過九 十億新台幣,然而在這個輝煌的紀錄背後,同時面對了行動電話快速擴張的侵蝕。
1998 年到 2003 年之間,是行動電話用戶成長最快速的年代,同時也是公用電話 營收快速衰退的五年,從此之後,兩種技術的發展便「黃金交叉」,一個很快地 成為了主流的通信技術新寵(在2003 年台灣的行動電話人口普及率突破 100%), 而另一個則淪為了都市中的邊緣地景,僅剩少數人、邊緣底層族群61,以及應急
(例如行動電話沒電)的時候會使用。
雖然公共電話幾乎失去了舞台,但分布在都市各處的電話亭,倒是隨著手機 發展而獲得另外的功能。隨著手機的上網功能普及,中華電信為了減緩3G 無線 上網頻寬的問題,便著手利用已經存在都市各地的公用電話亭既有的線路與電力 等設施,加裝為Wi-Fi 上網的熱點。然而,這也顯示公用電話不再是重要的都市 資訊基礎設施,相對之下,當代都市建設的顯學是連結上高科技、雲端運算、行 動通訊等先進技術,無線網路成為新的通訊基礎設施,大部分的人到達一個地方 首先關注的是「此處有沒有Wi-Fi」,而遠非附近哪裡有公用電話。總而言之,公 用電話在手機如此普遍的時代裡,幾乎很少被提起,僅剩下拒絕使用手機的族群,
以及無法負擔手機費用的底層,還仰賴於公用電話。隨著公用電話的沒落,由公 用電話中介的人際接觸,也就被更加個人化的行動電話所取代,然而這是否意味 著在通訊的意義上,本文討論的都市焦慮已然消失了呢?
二、手機時代的接觸焦慮與劃界問題
當大多數人不再使用公用電話,轉為使用高度個人化的行動電話之後,原來 因為與他人共用設施而造成的接觸焦慮,看似已經消弭於無形當中。如同在第三 章所談到的人我劃界,最終公用電話這種中介了他者的技術被完全放棄,不只意 味技術的進步與替代,也展現了原來的接觸焦慮裝配的消失。然而,若從人我劃 界的角度理解接觸焦慮,與其說在行動電話的使用下接觸焦慮完全消除,不如說 是出現了更強大的人我劃界模式:公共空間中集體性的退縮,以及個人領域性的 擴張。吉見俊哉(2009)指出,行動電話使得人們失去了對「適合打電話的時間」
的共同感覺,原先由廣播、電視所強化的共同體時間(common time)與現代國家的 國族時間(national time)逐漸消失。事實上不只是時間,對於行動科技產品的使用 者而言,可以很容易地進入一種時空泡泡(time-space bubble)之中,只要戴上耳機,
或者滑手機當低頭族,就彷彿和周邊的世界不再共享同樣的時間與空間脈絡。在 使用行動電話的當下,使用者在公共空間中劃起了強大的邊界,只要進入了個人
61 台灣公共電話虧損多年 靠外勞(外籍勞工)、陸客撐業績 (2011) 聯合報,2011/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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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的時空泡泡之中,彷彿能就此正當化自己和周遭斷絕一切聯繫的作為。
不過,這種強大的劃界模式,不僅有效的隔絕了在公共領域中的異質接觸,
甚至也滲透進了私領域關係中,例如一群好友相約去吃飯,但在飯桌上坐了一圈 卻又紛紛低頭滑手機,關注各自的私人訊息;或者情侶之間的約會,共同做的事 情是拍照後各自打卡上傳到彼此的臉書,這樣的場景在當今社會中並不算罕見,
算是智慧型手機流行之後新出現的社會互動現象。當然,有不少人對這種「低頭 族」提出了各種批評與反思,其中許多是提出長時間低頭的新身體習慣,身體健 康上的警訊,例如對於視力以及頸椎的潛在傷害。另外,在馬路上的低頭族往往 盯著手機的時間更多於看路,有人將此稱為「傻走」(dump walk):「低著頭,伸 出手臂,猶如殭屍尋找攻擊對象」62,造成許多行走間的衝撞,而對於這種新的 文化現象,美國國家地理雜誌電視頻道甚至嘗試在華盛頓特區 (Washington, D.C.) 推出「低頭族專用道」的實驗計畫(見圖 19)。而在私領域的親密關係中,也有 人開始反省智慧型手機與隨時隨地的行動網路將造成困擾(見圖 20)。這或許是 一種極強的劃界效果下的不接觸焦慮?或者說,是另一種類型的接觸焦慮──只 接觸手機螢幕的焦慮?
62「低頭族」威脅日本禮儀? (2014) BBC 中文網,2014/07/18。(2014 年 7 月 20 日 檢索於 http://www.bbc.co.uk/zhongwen/trad/fooc/2014/07/140718_fooc_dumbwalkingt_in_tokyo.shtml)
圖 19 國家地理頻道在美國華府實驗「低頭族」行人專用道
取自:http://qz.com/237063/will-city-dwellers-actually-use-a-no-cellphones-lane-on-the-sidew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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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不論行動電話對於私領域人際關係的影響,行動電話帶來的「劃界」效 果,也在2014 年的台北捷運砍人事件後,引起了懷疑與反思。在砍人事件過後,
有立委評論時指出,乘客習慣當低頭族,讓自己的警覺性降低,並指出應該要宣 導民眾具有搭捷運(隨時保持警覺)的常識63。這番評論引來了失言的風波,不 過其背後反映的顯然是公共空間中對於他者的接觸焦慮。無論如何,這段發言爭 議也反映了行動電話的劃界功能弔詭之處:一方面讓人們進入自己的個人時空泡 泡之中,避開了公共空間中的人際互動與接觸,但同時,過度的沉陷於自己的小 世界中,並不代表能全面避免公共空間中的潛在接觸風險,反而可能讓自己喪失 了對於潛在風險的警覺。而在北捷砍人事件後的一段時間中,捷運乘客往往處於 對於異質他者高度防備的神經質狀態,則顯然處於另一個極端,甚至發生乘客癲 癇發作反而被認為是要砍人而引發恐慌的光怪事件64。由此看來,真正能緩解接 觸焦慮的關鍵,不是科技中介如何減少接觸的機會與可能,而是身處在都市中的 人們,如何認識其他異質的存在,並找出彼此在都市中共同生存之道。透過技術 物或空間的劃界或許能夠暫時的緩解接觸焦慮,然而全面的從公共空間中退縮,
暫時的挪移了他者關係的協商與政治,但是人我關係的內在張力還是會在特定的 事件中一次引爆。
63藍委批捷運低頭族 楊一展嗆腦殘 (2014) 民視新聞,2014/05/23。
64捷運男子癲癇發作 乘客奔逃受傷 (2014) 中央社,2014/06/05。
圖 20 個人化的手機是否改變了親密關係間的互動模式?
取自:http://www.dgtrend.com/25-的情侶說智慧型手機會干擾他們另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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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手機時代的分離焦慮與治理的個人化
如果說手機的出現遮掩(或者暫時秩序化)了公用電話裝配下的接觸焦慮,
那麼分離焦慮則是在手機時代變的更加劇烈。行動電話與行動上網的技術,使得 人們幾乎全然進入一種隨時隨地無縫的連結關係之中,隨時能夠找到與被找到成 了人們熟悉的存有狀態,但是這種隨時保持即時性連結的能力,也相應地加強了 潛在的分離焦慮感。王佳煌(2005)指出,日常生活中透過行動電話解決各種公私 問題,彷彿一切都在手指之間掌控,但這種便利的操控,其實是行動體系運轉的 表現。換言之行動電話不只是工具或通訊技術,而是行動體系將自然人與法人納 入技術發展與裝置生產的表現。如此一來,行動體系主體化而反而將人給客體化 了,人們仰賴人機介面、記憶體、機房來組織其生活。行動體系制約、形塑了社 會生活,因此行動(mobile)電話其實潛藏了不行動(immobility)的相對特質。人們 對於手機的高度依賴性,使得當連不上網路、或者手機沒電時,將帶來極大的不 便與焦慮感。無怪乎網路上便有人在馬斯洛的需求三角理論之下,將Wi-Fi 與行 動電源加在生理需求之下(見圖 21)。
而在分離焦慮的另一個面向上,即時而全面的連結同時,也就意味著對於連 線需要更高的治理與管控。當通訊媒介科技變得更加個人化,而且更細緻的複製、
再現了真實世界中的人際關係,這同時也就意味著對於連結的控制與過濾,不再 只是簡單的熟悉與陌生他人的二分關係,而是需要更細緻地區分出不同的親密關 係差序。在行動電話裡,人們開始利用聯絡人群組將朋友區分為不同的區塊,在 社群網站上,則必須嚴密的控制訊息的開放對象等等,否則將會陷入極為尷尬的 處境之中(例如誤傳裸照給自己的父母65)。總而言之,就分離焦慮而言,在手機 的社會─技術裝配之中出現了一個令人感到焦慮的趨勢,原先涉及公共領域治理
65尷尬!女子誤傳裸照給爸爸 (2014) 自由時報,2014/07/10。
圖 21 網路上有人繪圖戲稱 Wi-Fi 和行動電源是新時代的基礎需求 取自:http://www.guokr.com/post/503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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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隱私與他者過濾議題,似乎越來越仰賴於個人的自我治理。
而這個自我治理的趨勢,對應在本文第一章討論的「雙重焦慮結構」使用的 賽伯格式隱喻,就顯得更加具體。在公用電話裝配下,接觸焦慮的是對於集體共 用的無機身體(都市基礎設施)所中介或內蘊的他者性(otherness)的賤斥,因而 透過不同的劃界嘗試排除基礎設施所中介他者,但到了最後,他者性穿透了公用 電話而使得物本身也宛如他者般被排除在外。這個趨勢似乎延伸到行動電話的裝 配中,公用電話的移動通訊功能,被行動電話給取代,而在賽伯格隱喻中,都市 人的「無機身體」的集體性,也幾乎被個人化的行動電話裝置消除,手機作為個 人的身體之延伸,卻不再因其公用的特性而中介與他者的接觸。不過,雖然原來 公共意義上的賤斥消失了,但是接觸焦慮並未消除,只是原先具有公共議題性質 的接觸焦慮,也隨著手機的個人化,成為個人生活習慣與使用倫理的議題。相似
而這個自我治理的趨勢,對應在本文第一章討論的「雙重焦慮結構」使用的 賽伯格式隱喻,就顯得更加具體。在公用電話裝配下,接觸焦慮的是對於集體共 用的無機身體(都市基礎設施)所中介或內蘊的他者性(otherness)的賤斥,因而 透過不同的劃界嘗試排除基礎設施所中介他者,但到了最後,他者性穿透了公用 電話而使得物本身也宛如他者般被排除在外。這個趨勢似乎延伸到行動電話的裝 配中,公用電話的移動通訊功能,被行動電話給取代,而在賽伯格隱喻中,都市 人的「無機身體」的集體性,也幾乎被個人化的行動電話裝置消除,手機作為個 人的身體之延伸,卻不再因其公用的特性而中介與他者的接觸。不過,雖然原來 公共意義上的賤斥消失了,但是接觸焦慮並未消除,只是原先具有公共議題性質 的接觸焦慮,也隨著手機的個人化,成為個人生活習慣與使用倫理的議題。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