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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公用電話中介的分離焦慮

第一節 即時性與個人性的移動裝配

如果說分離焦慮指涉的不是在分離的當下帶來的痛苦,而是在分離的時間點 之後,仍然普遍、隨時隨地存在的焦慮感,那麼這種分離的焦慮感,與連結的欲 望和可能性其實是一體的兩面。當親密關係存在,且彼此保持聯絡(keep in touch)

有可能性,這種無時無刻的焦慮感才顯得真切。Tomlinson (2011)引用普魯斯特的 文句,提供了具體的說明:「聲音彷彿靠得好近,但實際上卻又分離。這也是永 恆分離的預兆!……突然間,聲音就停止了,此時我被拋下,更感孤寂。」普魯 斯特的分離焦慮感,在傳聲的電話技術之下,被實質的具象化了,當即時傳遞聲 音的可能性產生了,那「音訊全無」的定義,以及忍受等待的時間尺度,都被壓 縮了。

同時,分離焦慮與人類移動性(mobility)的發展也息息相關。移動性的提升 時常被認為具有時空壓縮(time-space compression)的效果 (Harvey, 1989),使得 地區與地區之間的物理距離(對應到交通所需耗費的時間)彷彿壓縮了。但是,

時空壓縮並不意味著對分離焦慮的瓦解,相反地,正是基於移動性的增加,分離 的機會也就隨之而增,分離經驗似乎變得更加常見,也由於時空壓縮的效果,分 離經驗往往變得更為短暫而破碎,幾乎大部份的分離都有可預期且相對短暫的回 歸之時(例如一次出差,甚至是早上上班出門)。同時,通信技術也使得「分離」

雖然意味了物理空間上的分隔,但卻不是全然的斷絕聯繫。在大部分的移動研究 中,移動的通訊能力都被視為是討論「移動性」的一個部份,不過若從分離焦慮 的角度來看,移動力與移動通信的分離焦慮之間,存在著共同演化的內蘊張力,

即當移動通信的技術越來越進步,一方面意味著我們獲得更高的移動性,但同時 也意味著更高的潛在分離焦慮。

這種移動通信能力有兩個關鍵特質。首先,移動通信技術的發展,賦予人們 綿密而即時的「遠距存有狀態」(telepresence)(Tomlinson, 2011),形構了「即時 性」的主體狀態。法國社會學者Gabriel de Tarde 認為媒介科技的出現,使得現代 社會的溝通不再是以身體接觸與空間鄰近性為必要條件,透過媒介科技的中介,

便能夠產生「與多數的其他人在同一瞬間共享同一想法、同一情感」的自覺,並 成為了共同想像了「同時性」的公眾 (public) (轉引自 吉見俊哉,2009: 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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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功能,對於在道路、公共空間或特定交通節點(例如火車站、公車站)移動 的人而言,設立在這些地方的公用電話,便賦予了他們在移動過程中,取得連絡 他人能力的可能性。經由公用電話所實現的即時性,受到裝設的密度以及是否有 相搭配的其他技術(例如BB Call)影響而有所差別,這也正好顯示了「即時性」

這個概念在實際上的連續性。

其次,移動通訊的個人性特質,在晚近的行動電話發展中相當明顯,但是若 套用到公用電話則顯得有點似是而非,公用電話顧名思義就是具有公用性質的電 話,如何說成是具有個人性的特質呢?這其中涉及了兩個不同的思考角度。第一,

公用電話雖然是公眾所共享的公共設施,但是個別的人在使用公用電話時,則是 暫時地由個人享有了公用電話的使用權,並藉以進行私人的聯絡,因而具有其排 他性,一方面是公用電話空間與使用權的排他,另一方面也是私領域交流的排他 性。換言之,如同本文最原始而核心的關注,公共設施內蘊了個體的使用者與其 他都市他者的關係,並且是不斷地劃界與跨界,區分人我關係的場域,這是公用 電話內含之(辯證的)個人性的第一個意涵。第二,在經驗的意義上,公用電話 的個人性也可以放在電話社會意義的歷史變遷中來理解。陳佳雯 (2008)的研究 已指出了台灣市內電話的「家庭化」特質,而市內電話這種家庭化的特質,往往 也延續了既有家庭關係中的家父長控制關係。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使用公用電話 的流動性,反而成了逃逸家庭監控的「個人」電話40。簡言之,公用電話的雖然 以公用為名,但是內蘊了公共與個人之間的辯證及劃界的張力,同時,市內電話 家庭化的歷史脈絡,也使得公用電話可能成為個人從家庭關係中逃逸的可能出口,

而弔詭地具有了個人性的特質。

總結來說,分離焦慮與保持連結的欲求息息相關,而保持連結的實質內涵則 包括私領域親密關係的維持,以及公領域的資源取得或社會運作需求。同時,延 續即時性與個人性這兩個討論的軸線,由公用電話所中介的分離焦慮又再分成兩 種類性,第一種是在即時性這個脈絡下,因為「不能連結」而產生的焦慮;第二 種則是因為移動通信的個人性特質,而產生的「壞連結」焦慮。簡言之,分離焦 慮體現在個人與其「連結」間的關係,一方面不能不具有公、私領域的連結能力,

另一方面連結本身也需要受到管控和治理,而不能是中介或引發問題的壞連結。

本章接下來將進一步以公用電話的具體案例,討論分離焦慮是如何在透過如同身 體延伸的公用電話而中介和展現。

40使用公用電話用於迴避家父長體制家庭關係的監控,另一個可能的情境是:若使用一般的市內 電話撥號給對方,其監管者則可能透過來電顯示的功能,反向找到撥號的來源(市內電話號碼 成為「家庭」的代碼),而公用電話的匿名性則避免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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