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俄「類同盟」現象的運作:2001-2008
第三節 中俄「類同盟」的運作:2001-2008
2001-2008
一般觀察中俄關係發展的視角多半專注於雙邊關係的緊密合作,因此容易得 出制衡美國的解釋。也有部分角度從美中關係的穩定出發,並看見中俄之間仍然存 在的摩擦,認為中俄戰略夥伴關係徒有其表,不存在制衡美國的發展可能。本文認 為兩者說法都有其合理之處,惟應從更大的視角觀察,也就是在美國戰略的背景下 看待中俄如何調整雙邊與對美的關係。隨著美俄關係在 2006 年以後的不斷惡化,
俄羅斯對中國的要求也隨之提升。中國樂於回應俄羅斯,並由俄羅斯擔任制衡美國 的主要角色。而美中關係的穩定與密切則阻礙了中俄戰略夥伴關係進一步的深化,
中國不願對俄羅斯提供過多的承諾,以避免損及對美的良好關係。
在國際事務上,以第三方為主體或全球性議題的合作空間是比較大的,中國願 意在這一部分回應並支持俄羅斯。主要包括阿富汗與伊拉克的重建問題、顏色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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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中亞區域安全問題、持續打擊恐怖主義、核不擴散問題等。然而一旦議題牽涉到 以對美國為主要對象的時候,雙方的合作程度就明顯下降或者模糊了。最簡單的方 式是抬出以聯合國為主要領導地位的態度,在聚焦在特定議題上就各自為政。2001 至 2008 年的幾件國際議題都體現出相同的運作模式,也就是前文所提到的幾項重 點事件:
(1) 雙方對 911 事件及對美國退出 ABM 條約反應 (2) 雙方對美國執意攻打伊拉克的立場
(3) 顏色革命與的中國反應 (4) 朝核危機中的俄羅斯 (5) 喬治亞戰爭中的中國
以上事件都顯示雙方在聲明公報上宣稱「在重大國際議題上具有相同看法與 立場」跟對危機與衝突中的實際作為是不一致的。當美國做出重大的戰略決策時,
任一方都不願正面挑戰美國,中俄平時宣稱的共同立場,在真正遇到需要決策的關 鍵時刻卻不會先與對方溝通,而直接做出回應,而且通常與聯合聲明所說的相反。
但是雙方仍然會以「持續溝通、密切協調立場」等詞語,掩蓋其實在重大的對美關 係上存在不一致性。這種現象也是「類同盟」的結果,他確實無法得到傳統同盟應 該有的效果,不過也避免了在與霸權衝突時走向更糟糕的局面。下面將針對上述五 項事件逐一分析。
中國與俄羅斯在主要事件中的反應
中俄對 911 事件與美國退出 ABM 條約的反應
911 事件使 1998 年至 2001 年 7 月之間,中俄達成的關於美國建設反彈道飛彈 防禦體系問題、推動多極化等各項議題的聯合聲明、《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甚至 是「上海合作組織」(SCO),都沒有朝向原本預期的制衡美國之方向發展。中俄 雙方在美國戰略大轉向的同時,口徑一致的各自拋棄原有的制衡共識,以全力改善 對美關係為主要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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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文回顧所述,原本作為中俄合作主要動力的「反對美國退出 ABM 條約、
建設 NMD、TMD」,在 911 事件後對於中俄關係發展的重要性就大幅降低了,由 反恐取而代之,成為美中俄三國合作的主要議題。小布希宣布退出 ABM 條約,並 未造成如 2000 年時的強烈反對,俄羅斯雖然認為退出是個錯誤,但普京接受訪問 時表示,不會對俄羅斯的安全構成威脅、不會阻止美俄關係進一步發展(President of Russia, 2001)。然而中國方面則是重申過去既有的原則與立場,強調維護全球 戰略穩定的重要性。很明顯的,在反對美國建設 NMD、退出 ABM 條約這一議題 上,中俄兩國沒有形成一致的抗美立場。原本雙方強調的「ABM 條約是世界裁軍 進程的重要基礎」、「退出條約將破壞全球戰略穩定」等說詞,都因為與美國改善 關係而至於腦後,消失在雙方的討論議題之中(中新網,2001/12/18;新華網,
2002/6/18)。這就是霸權戰略轉變之後,原本具有競爭認知的大國抓住短期與霸權 改善關係,加強合作以擺脫相互競爭局面的現象。同時對原本合作對抗美國的中國 做出卸責舉動,而沒有進行事前的溝通。如果中俄是正式的同盟關係,那麼俄羅斯 就採取這一行為將更為困難。
上海合作組織在阿富汗反恐戰爭的作用也是有限的。9 月 14 日,上合組織很 快發表聲明譴責在美國發生的恐怖攻擊事件。不過,上合組織在中亞地區的協調作 用被美國主導地位所削弱。當然一部份原因是因為當時組織的常設機構仍在籌建 當中,缺乏迅速應對與協調一致行動的能力。同時上海合作組織也並非軍事同盟,
並不要求成員國採取行動,而且任一成員國也沒有受到來自阿富汗的直接侵略或 威脅。美國對上合組織個成員國的要求也不盡相同。例如中國方面僅要求支持巴基 斯坦的參與、情報交換、切斷與恐怖組織的金源往來等。俄羅斯則主動聯絡中亞各 國協助美軍進駐中亞,也不是透過上合組織的運作(鄭羽,2006:266)。
站在中國的角度,它看見的是俄羅斯果斷放棄雙方在 ABM 條約上竭力維持的 抗美立場,以「北約-俄羅斯理事會」作為美俄雙方討論反導議題、反擴散的平台。
這對中國而言是相當大的警訊,因為此時中俄能夠在國際上建立穩固反美陣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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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題就是反導議題。如前文所述,2000 年上台的普京在北約東擴議題上比起葉爾 欽更加軟化,甚至不只一次表達加入北約的可能性。911 事件後,普京也重申不將 北約視為敵對組織與加入北約的意向(David E. Sanger, 2002)。中國當時的不安在 於,俄羅斯存在與美國和解的強烈意願,雖然雙方都有共同反對美國退出 ABM 條 約、建設 TMD、NMD 系統的立場,但難保俄羅斯不會以條件交換的形式,用接受 美國的立場換取加入北約的可能性(Alexander Lukin, 2001: 19)。一旦俄羅斯加入 北約成為事實,這對北京來說將面對最嚴酷的國際環境變化,北約的軍事部署防線 甚至可能直接推進到中俄漫長的邊境線上,使中國原本安全的戰略後方轉眼變成 西方國家對中國的戰略圍堵。對於俄羅斯積極靠攏西方,中國一直是相當擔憂的
(Brian G. Carlson, 2018: 201)。早在 1994 年俄羅斯參與北約和平夥伴計畫(PJC)
的時候,就已經存在這種焦慮。每當俄羅斯展現與北約較為友好的態度時,都會觸 動中國的敏感神經(Dmitri Trenin, 2012: 20)。從理論上解釋,這種後果就代表以 後美國對各大國都具有友好認知,僅對中國採取競爭認知,陷入空前孤立。
而在 911 事件後,中國學者同樣認為俄羅斯積極支持美國的反應遠遠不只是 出自於同情,或者打擊恐怖主義的共同利益而已(馮紹雷、相藍欣,2005: 231)。
俄羅斯果然在關鍵時刻放棄了雙方建構的共同立場,一時之間中俄兩國在國際議 題上即便有共同利益,但這種共同利益已不包含抵制美國,舉凡多極化、《反導條 約》議題、北約東擴、車臣戰爭與干涉內政等議題都突然消失在雙邊議程之中,俄 羅斯顯然更願意冒著損害中俄關係的風險與美國合作。不過,這並沒有明顯造成中 俄關係的惡化,中國也很快的採取戰略調整。中國自然也不願意在既有的國際議題 上與美國持續爭執,否則可能陷入國際孤立的情況。俄羅斯對北約東擴或者美國退 出 ABM 條約沒有反對,那中國也沒必要自找麻煩,冒著同時得罪兩大強國的風險。
另一方面,美國同樣對中方釋出善意,這對中國的國際處境也是轉好的現象
(Thomas Wright, 2015)。2002 年 10 月,中國駐布魯塞爾大使曾與北約秘書長會 面,討論雙方建立更緊密關係的可能性。這項舉動少有被人提及,但並不令人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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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畢竟在冷戰時期,北約與中國就曾經是非正式的反蘇盟友。後冷戰時期,中 國與北約也存在許多國家利益上的分歧,甚至有發生激烈爭執的情況,例如駐南斯 拉夫大使館遭轟炸一事。但是在北約的轉型過程中所關切的議題範圍越來越廣泛,
反恐戰爭開啟之後更出現在中亞地區行動。跟隨俄羅斯模式與北約建立更正式的 關係,顯然有助於中國的國家利益(Zuqian Zhang, 2003)。中俄兩國建立的「戰略 夥伴關係」在反美的意義上,對比 911 事件之前的態勢已經有相當程度的淡化。如 果中俄建立的是傳統同盟關係,那麼在國際議題的處理上要各行其事的空間將明 顯縮小,若採取上述行為也將大大傷害同盟的可信度與彼此的聲譽。「類同盟」為 中俄兩國創造模糊空間,在與霸權改善關係的同時也能維持彼此的關係。因此更準 確的說,中俄雙方雖然在國際議題上合作反美的動力下降,但既有的雙邊議題仍具 有發展的空間。
中國對伊拉克戰爭的態度
伊拉克戰爭為美俄關係造成摩擦,反過來為俄羅斯重新拉攏中國提供機會。
2002 年 12 月 2 日,中俄雙方於北京簽署聯合聲明,指出「雙方繼續堅持主張,只 能通過政治外交手段,在嚴格遵守聯合國安理會決議的基礎上,求得伊拉克問題的 全面徹底解決」。2003 年 2 月 27 日,中俄雙邊外長發表聯合新聞公報,主張在聯 合國框架內通過政治和外交手段解決伊拉克危機。強調聯合國所有成員國應當尊 重並維護聯合國安理會的權威。算是中俄對美國在伊拉克軍事行動的具有一致立 場。不過事實上雙方的態度仍有所差異,俄羅斯與法國強硬表示,若安理會決議對 伊拉克動武,他們將投下反對票(The Guardian, 2003/3/10)。反觀中國是比較低調 的,並未如俄羅斯那般明確反對美國。在 2 月初美國國務卿鮑威爾與中國外長唐
2002 年 12 月 2 日,中俄雙方於北京簽署聯合聲明,指出「雙方繼續堅持主張,只 能通過政治外交手段,在嚴格遵守聯合國安理會決議的基礎上,求得伊拉克問題的 全面徹底解決」。2003 年 2 月 27 日,中俄雙邊外長發表聯合新聞公報,主張在聯 合國框架內通過政治和外交手段解決伊拉克危機。強調聯合國所有成員國應當尊 重並維護聯合國安理會的權威。算是中俄對美國在伊拉克軍事行動的具有一致立 場。不過事實上雙方的態度仍有所差異,俄羅斯與法國強硬表示,若安理會決議對 伊拉克動武,他們將投下反對票(The Guardian, 2003/3/10)。反觀中國是比較低調 的,並未如俄羅斯那般明確反對美國。在 2 月初美國國務卿鮑威爾與中國外長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