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俄「類同盟」的形成:1991-2001
第一節 後冷戰時期美國對外戰略
一元體系的探討方式須包含霸權國的對外戰略作為背景、中俄兩國分別應對 美國的策略選擇、以及雙邊關係的建構,三項因素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不過筆者 並非批評其他學者的討論方式,而是希望用不同的理論與視角,得出不一樣的觀察。
就本文的目的而言,本章節首先探討美國在冷戰結束之後的大戰略設計框架的樣 貌,以理解整個後冷戰時期一元體系的結構。其次,其次則是先討論中俄雙邊關係 的發展,本文對此議題的討論方式會採用制度化的角度來理解,主要是盡可能蓋括 所有中俄兩國在一元體系時期所發展出的合作模式與意涵,以便我們對中俄關係 的互動有一定認識。第三再轉入以中俄兩國分別對美國發生衝突的事件為主題,探 討中俄關係在其中一方面對霸權競爭時的反應特徵。最後總結中俄合作與應對霸 權競爭之間產生的差異性,以檢驗本文研究途徑所提出的「類同盟」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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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大戰略主軸概述:1991-2016
作為國際關係理論的主流,現實主義(realism)在冷戰結束後仍然是分析世界 格局與大國政治互動的主要工具,當然也有許多其他理論也從不同角度對現實主 義分析提出批判、修正、補充其不足之處。但是在國家的對外戰略制定上,現實主 義仍具備相對較多的解釋性與預測性,其中最著名的是結構現實主義(structure realism),或稱新現實主義(neo-realism),所發展出來的結構-單元(structure-unit)概念。在實際應用上美國一直是結構現實主義理論主要探討的對象,這也是 美國政府制訂對外戰略時所依循的理論之一。此外,由於國家之間的權力分佈絕大 多數集中在美國的身上,因此其他國家或行為者(actors)都對美國的看法、可能 採取的行為、以及美國的利益抱持極大的關切,因為美國的一舉一動都將牽動整個 國際環境的發展方向,從而影響多數國家的利益與行為。這種現象,也讓「一元體 系」(或稱單極體系)(unipolarity, unipolar system)這個名詞浮現。一元體系理論
(theory of unipolarity)也因此成為眾多現實主義學者研究的課題。研究主要包含 以下幾種方向:一元體系是否真實存在?如果是真實的,這個體系穩定嗎?或者是 否是和平的?持續性如何?元的戰略如何制定?其他國家如何回應?最後,其他 國家又是如何在一元體系這種結構之中進行互動的?
以上問題有些已經得到了解答,有些則仍在爭論當中。第一,雖然曾受到許多 質疑,但是一元體系已是確實存在的。一種簡單的解釋是,冷戰是屬於二元體系(或 稱兩極體系,bipolar system)結構,而由於蘇聯的解體而使其中一個「元」(或稱
「極」,polar)消失,美國自然成為了體系中唯一的「元」,因此就是一元體系。
另一種解釋則是,我們只要觀察後冷戰時期主要國家的對外行為模式,與多元體系
(或稱多極體系,multipolarity)、二元體系的行為模式是否能有所區別,就能鑑別 我們是否生活在一種與過往不同的體系結構當中。當然,一元體系的界定仍有鑑別
「元」的標準。若只有一個國家符合「元」的標準,那就屬於一元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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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體系是否穩定?和平?持久?這三個議題通常被放在一起討論,也是對 一元體系概念的主要爭論焦點。否定論者認為一元體系是國際政治發展中的異常 現象,他必然是不穩定的、難以持久的、容易發生戰爭的體系。主要論述包括,第 一,由於美國缺少外部主要敵人,所以美國若企圖維持一元體系的存續,那很快就 會因為在全球範圍內干涉過多事物,濫用權力的可能性大幅增加,最終引起眾多國 家的不滿,刺激權力平衡(balance of power)的出現,挑戰美國霸權,最終走向以 往所有追求霸權的國家都會落入的帝國過度擴張道路(imperial overstretch);第二,
美國即便不過度參與世界各地的事務,仍會因維持體系的持續而付出過於龐大的 成本與資源、承擔或做出太多不符合國家利益的政策,最後因為國家實力無法支撐 體系運作而崩潰,走上霸權衰落的道路。以上兩種觀點都認為,企圖維持一元體系 的存續是不可行的、危險的、而且愚蠢的。一元體系必然會因為各種原因而終結,
美國應該採取的是,以體系將再次回到多元結構的發展趨勢為前提的大戰略,可以 概括為「收縮戰略」(retrenchment)(Barry R. Posen, 2007; Christopher Layne, 1994, 2006, 2009, 2011; Eugene Gholz, Daryl G. Press and Harvey M. Sapolsky, 1997)。
不過,以上兩種現象都沒有真的發生,一元體系也已經持續將近 30 年,同時 大國之間的互動也相對其他時期來得和平許多。針對權力平衡的消失,沃爾福思
(William C. Wohlforth, 1999)認為,二元體系相當穩定原因之一在於降低了不確 定性。那麼依循相同邏輯,一元體系就是不確定性降到最低的情況,穩定性也可想 而知。其次,權力平衡是需要代價的,一元體系是權力平衡手段代價最高的環境,
沒有其他國家承擔的起對整體國家資源的投入與犧牲,而且還不能保證能有預期 的效果。沃爾特(Stephen Walt, 1985)所提出的威脅平衡理論(balance of threat)
也相當有效的解釋一元體系和平穩定的原因,但對於現行政策在維持一元體系的 持久性上持相對悲觀的態度,提倡一定程度的後退,也就是離岸平衡戰略(offshore balance),但並不像收縮戰略那麼強烈,因為在海外某些關鍵地區,美國確實具有 核心利益(Stephen Walt, 2005/2008)。此外沃爾福思與沃爾特也都認為,地理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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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提高了一元體系的穩定性。也有學者提出核子武器的出現,
緩解大國之間的安全競爭,大國戰爭的減少,提高了由大國數量作為基礎的結構的 穩定性。
除此之外,美國國家的獨特性與其建立的霸權秩序也是一種解釋面向,例如傑 維斯(Robert Jervis, 2009)就認為美國的價值觀對當代一元體系的塑造有關鍵作用,
人們很容易可以想像由蘇聯或納粹德國掌握的霸權地位必然與美國不同。而對於 秩序,伊肯伯里(Gilford J. Ikenberry, 2002/2005)認為:「秩序由國家權力所建立 並維持;國家權力分配的變化,將引起秩序的變化;秩序是無政府狀態下國家不斷 透過制衡和調整所累積的結果」。這種從現實主義基本假設所推演的秩序,其結果 就是權力平衡理論的運作。然而對於權力平衡的消失促使一部分學者往現實主義 以外的理論尋找答案。在冷戰中期,學者為了解釋國家互動中的經濟與貿易行為,
提出了霸權穩定論(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的概念(Charles P. Kindleberger, 1981)。
霸權穩定論原本強調主宰國家對於自由貿易秩序、貨幣等公共財的提供,透過 建設各種合作機制,有助於維持經濟活動的穩定運行。後來這也成為另一種霸權秩 序理論的來源,吉爾平(Robert Gilpin, 1981)提出「霸權不能只依賴物質能力,還 需要追隨者的存在」。而領導國必須具有正當性,以及對他國利益的保障,得到追 隨者的默許。霸權也有能力誘使或強迫其他國家參與其所建立的秩序,進而更衍伸 出善意霸權與強制性霸權的區別。在探討秩序、正當性、意圖等要素中,類似角度 的還有「軟權力」論。因此,霸權秩序的特徵也變成後冷戰時期針對權力平衡消失 的一種解釋因素。伊肯伯里認為權力平衡的消失主因不只是成本與代價太高,而是 根本沒有必要。從制度的角度理解,美國霸權特徵包括不情願性、開放性、以及高 制度化。簡而言之,當代的國際秩序已經超越了權力平衡的邏輯,吸納了自由主義、
制度主義、建構主義等不同看法,是一種超越結構現實主義所能理解的複雜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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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霸權秩序的另一項主要論點就是對美國地位必然衰落的判斷,就如同一 元體系無法持久的預期。吉爾平的理論即認為霸權國家可能會因為為了維持體系 承擔過多的成本、過度擴張或經濟衰退、其他國家增長速度遠超過霸權,最後被其 他國家追上而結束體系。萊恩(Christopher Layne, 1997)也引述前者觀點,表示美 國採取的優勢戰略就是霸權走向衰弱的典型路徑。在經濟領域,美國與他國的相對 權力已經重新分配;美國相對權力逐漸下滑,但海外安全承諾卻不斷上升。維持霸 權地位所承擔的成本只會越來越高,而且這只是不斷消耗美國經濟,而不是一種投 資。庫普乾(Charles Kupchan, 2002/2004)也認同這一主張,他認為這一趨勢必然 使美國國內民眾對優勢戰略的態度越來越反感,難以獲得支持。最終美國政府將屈 服於國內壓力轉向戰略收縮,結束霸權制序。
當然歷史的發展至少暫時證明了,優勢戰略並沒有造成美國過重的負擔。2012 年布魯克斯(Stephen Brooks)、伊肯柏里、沃爾福思三人合著的一篇文章反駁了 收縮戰略的判斷。對於被盟國搭便車或牽連、負擔過重等說法可能都過於誇大了,
同時收縮戰略又過分低估了優勢戰略帶來的利益。優勢戰略不會帶來權力平衡的 反抗,甚至避免其他主要國家的軍事化程度;霸權秩序長期存在所產生的路徑依賴、
學習曲線、規模經濟效應等,都使成本不像收縮戰略想像得高。實際上,美國維持 霸權地位所付出的成本事實上低的不可思議(Stephen G. Brooks and William C.
Wohlforth, 2002)。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也同樣認為,美國霸權是獨特 的,與歷史上所有企圖稱霸的國家都不相同;其次,美國建立的秩序具有相當高的 制度化程度與足夠的正當性;第三,三位學者認為討論戰略時應該關注的是效率。
Wohlforth, 2002)。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也同樣認為,美國霸權是獨特 的,與歷史上所有企圖稱霸的國家都不相同;其次,美國建立的秩序具有相當高的 制度化程度與足夠的正當性;第三,三位學者認為討論戰略時應該關注的是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