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庸〉的作者問題
第三節 〈中庸〉作者問題的綜合論述
從上面的論述，仍以司馬遷「子思作中庸」之說法為近古之說，
有其一定之可信度。雖然古今多位學者，從各個方面來加以質疑，卻 多流於各人之臆測，想當然耳，並無較具體之證據，以下筆者對於〈中 庸〉作者之問題，擬從幾個面向，來作綜合之論述：
一、 〈中庸〉的著作動機
〈中庸〉一書，多論及天道與人事，天道渺茫，玄遠難明；人事 錯綜，繁瑣難知。若不曾飽經風霜，困於心衡於慮，恐無以作之。考 諸《史記》〈孔子世家〉之說法：「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子 思曾有一段困頓之經歷，則理應有此一偉大之著作。《孔叢子》〈居衛 篇〉也記載著子思的話說：「文王困於羑里作《周易》，祖君屈於陳 蔡 作《春秋》，吾困於宋可無作乎，於是撰《中庸》之書四十九篇。」
這段話子思把自己的困境、能力與領悟，與文王、孔子相比擬，果真 如此，則子思困於宋所受到的打擊，自然非比尋常，而能有如《周易》、
《春秋》等不朽之作。問題是《孔叢子》所記之事，是否真實？《孔 叢子》是一部記述孔家人物言行的書，全書共二十一篇，記孔子至孔 鮒事，自宋以來，學者多認定為王肅所偽造。據黃懷信先生之考證，
《孔叢子》非王肅偽作，作者應為孔鮒，而最後編定者為孔子十九代 孫孔扶。42黃先生旁徵博引，論證詳盡，似乎有其可能性。
子思之所以會困於宋，與他從道不從勢的風骨有關。《郭店楚墓 竹簡》中的《魯穆公問子思》篇，記載子思回答魯穆公的話：「恒稱
42前人論證《孔叢子》為王肅偽作有兩條，其一，其書有與王肅相同之說。清人臧琳說：《孔叢
子‧論書》云：“祖迎于坎壇，所以祭寒暑也”。與王肅同。其二，王肅最先征引其書並造了孟
軻的字。近人羅根澤先生說：《孔叢子》東漢各書不見征引，始征引者見王肅的《聖證論》，它說：
“學者不知孟軻字，按《子思》書及《孔叢子》有孟子居，即是軻也。軻少居貧坎軻，故名軻字 子車也。”黃懷信先生云：說相同，固然有相祖述的可能，但未必就出王肅…“車”古音居，王 肅據音以“居”代“車”。而釋為居貧坎軻，顯然屬于曲解附會。古人生則由父命名，難道孟軻 之父預知軻將遭坎軻，而命之以軻？顯然無此道理。據此一點，即知孟軻字車必非王肅所造，…
始征引之事就只能說明《孔叢子》出在王肅之前而非王肅所造。…包括《詰墨》在內，今書的前 十八篇除《小爾雅》外，就均應看作孔鮒手筆。…最后編定者自然也就是仲淵，…仲淵就是孔扶，…
為孔子十九代孫。參見黃懷信：〈《孔叢子》的時代與作者〉，載於（中國）《西北大學學報》1987 年第一期，頁 31-37
其君之惡者，可謂忠臣矣。」姜廣輝先生認為這樣的話，在當時也是 驚世駭俗的，只能出自子思之口。而古人著述，常自稱其名，故姜先 生推定《魯穆公問子思》篇為子思所作，43此一線索可作為反駁向來 傳說王肅偽作《孔叢子》之一有力旁證。《史記》與 《孔叢子》所述 子思困於宋作〈中庸〉，也許真有其事，故子思困於宋，應可視為著 作〈中庸〉的一個誘因。
〈中庸〉一書之作，事實上不僅僅只是為了困於宋而有所作，據 孔穎達《禮記正義》引鄭玄《目錄》云：「中庸者，…孔子之孫子思 伋作之，以昭明聖祖之德。」子思作為聖人的後代，有義務也有此一 傳揚聖祖之德的重責大任。至於子思所要昭明的聖祖之德又是什麼？
〈中庸〉本文就有很清楚的記載，〈中庸〉曰：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
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 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
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三十章）
又曰：
「唯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見而民莫 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
施及蠻貊。…故曰配天。」（三十一章）
從這兩段話，不難看出，子思藉〈中庸〉之著作，把孔子提升到 堯、舜、文、武甚至其德足以配天的地位。然〈中庸〉之著作動機，
如只為困於宋而有所作，只為昭明聖祖之德而有所作，則不免有自我 伐善之嫌！究其最重要之動機為何？
子程子曰：
「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 書，以授孟子。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復合為一理。
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
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44
《中庸章句》〈序〉亦云：
43參見姜廣輝：〈郭店儒簡研究的參考座標〉載於《郭店楚簡與早期儒學》（台北：台灣古籍公司，
2002 年 5 月初版一刷），頁 22
44 (宋)朱熹：《四書集注》（台北：世界書局，69 年 10 月 25 版），頁 1
《中庸》何為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
〈中庸〉一書，程子將之定義為「孔門心法」之書，朱子定義為 傳「道學」之書，所謂心法、道學即子貢所感嘆的「性與天道」。此 一性與天道當年賢如子貢尚不可得與聞，45僅顏、曾之高徒，方能有 所授受。子思既得曾子之傳，恐其久而差、甚至失其傳，乃有〈中庸〉
之作。從〈中庸〉一書之內容來看，程子、朱子之說法，不無道理。
從子思之身份，為孔子之孫，又果真是孔子高徒曾子的傳人，則子思 作〈中庸〉，傳孔門心法，乃極自然之事。
二、 〈中庸〉與《子思子》的關係
〈中庸〉為《子思子》中的一篇，據《漢書》〈藝文志諸子略〉
儒家有《子思子》二十三篇，自註曰：「名伋，孔子孫，為魯穆公師。」
「為魯穆公師」這一點已完全被《郭店楚墓竹簡》〈魯穆公問子思〉
篇所證實。46而《隋書》〈音樂志〉引沈約之言：「〈中庸〉、〈表 記〉、〈坊記〉、〈緇衣〉，皆取《子思子》。」郭沂先生認為沈約 的說法，後人多持懷疑的態度，以為這幾篇不過是後人假託，現在《郭 店竹簡》的出土，證明沈約的說法完全可靠。47所以〈中庸〉應為《子 思子》中的一篇。
從舊有典籍的著錄來看，梁濤先生也認為《子思子》一書，《隋 書》〈經籍志〉、新舊《唐書》〈藝文志〉均有著錄，說明其書至少 隋 唐時尚存，唐 馬總《意林》引《子思子》十餘條，見於〈表記〉
者一條，見於〈緇衣〉者兩條；《太平御覽》引《子思子》，見於〈表 記〉者一條；《文選》注引《子思子》，見於〈緇衣〉者兩條，可見 沈約所說應是有根據的。48
〈中庸〉也有可能是《子思子》之首章，而成為《子思子》之別
45《論語》〈公冶長〉：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參
見(宋)朱熹：《四書集注》（台北：世界書局，69 年 10 月 25 版），頁 28
46 參見丁四新：《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大陸北京：東方出版社，2000 年 10 月第 1 版），頁 196
47 參見郭沂：〈《論語》‧《論語》類文獻‧孔子史料—從郭店簡談起〉，載於《郭店楚簡與早期儒 學》（台北：台灣古籍出版，2002 年 5 月初版），頁 25
48 參見梁 濤：〈郭店楚簡與《中庸》公案〉，載於《臺大歷史學報》第 25 期 BIBLID1012-8514(2000)25p.32
名。《孔叢子》〈居衛〉篇提到子思撰〈中庸〉之書四十九篇。蔣伯 潛《諸子通考》云：
《中庸》在《禮記》中僅一篇，而此云四十九篇，多寡亦 懸殊。翟灝謂此四十九篇即《子思子》，謂之《中庸》者，
蓋以首篇之名，為全書之名，猶鄒衍所作有四十九篇，而《史 記》〈孟荀列傳〉僅言作《主運》；屈原賦尚有〈九歌〉等，
而《史記》〈屈賈列傳〉僅言作《離騷》也，其說甚是。…
李翱〈復性書〉：「子思，仲尼之孫，得其祖之道，述《中庸》
四十七篇」晁說之《中庸傳》曰：「是書本四十七篇」鄭樵
《六經奧論》亦曰：「《中庸》四十七篇」疑「四十九篇」之
「九」字乃「七」字之譌。余所揣度果不謬!殆《漢志》所 錄之《子思子》二十三篇各分上、下二篇，又加〈序〉錄一 篇故為四十七篇歟？49
〈中庸〉不但可能成為《子思子》之代稱，〈中庸〉一篇，也可 能曾經單獨刊行過，《諸子通考》云：
《中庸》為《禮記》中之一篇，其地位本與《表記》、《坊 記》、《緇衣》相等，但《漢志》〈六藝略禮類〉已有〈中庸 說〉二篇，則西漢經師已有提出《中庸》，加以訓說者矣。《隋 志》又有戴顒之〈中庸傳〉，梁武帝之〈中庸講義〉，則《中 庸》之別出單行，為學者所重視，特加研究亦已久矣。50 王鳴盛《蛾術編》說：
「《漢志》《中庸說》二篇，與上《記》百三十一篇，各 為一條，則今之《中庸》，乃百三十一篇之一，而《中庸說》
二篇，其解詁也。不知何人所作。惜其書不傳。師古乃云：
『今《禮記》有《中庸》一篇，亦非本《禮經》，蓋此之流；』
反以《中庸》為《說》之流；師古虛浮無當，往往如此。」
51
從《諸子通考》與《蛾術編》之說明，可知〈中庸〉篇自漢以降，
常有被拿來訓說之情形，益顯其被重視之程度，故別出單行乃極有可
49 參見蔣伯潛：《諸子通考》（台北：正中書局，37 年 5 月初版，59 年 7 月臺四版），頁 316
50 參見蔣伯潛：《諸子通考》（台北：正中書局，37 年 5 月初版，59 年 7 月臺四版），頁 317
51 參見王鳴盛：《蛾術編》（台北：信誼書局，65 年初版），頁 271-272
能。
三、 〈中庸〉與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的關係
自從《郭店楚墓竹簡》於西元一九九三年十月，在湖北省荊門市 郭店村的一座戰國時期的楚國貴族墓葬中出土後，對於先秦史料之了 解，有了更直接的文物證據。這一批竹簡，有道家著作兩種四篇，即
《老子》三篇、《太一生水》一篇；也有儒家著作十一種十四篇，即
《緇衣》、《魯穆公問子思》、《窮達以時》、《五行》、《唐虞之道》、《忠 信之道》、《成之聞之》、《尊德義》、《性自命出》、《六德》、《語叢》四 篇。《郭店楚墓竹簡》發表之後，在國內外學術界，引起很大之迴響，
海外學者譽為「中國的死海遺書」。學者就其內容，經仔細研究後，
認為《唐虞之道》、《緇衣》、《五行》、《性自命出》、《窮達以時》、《求 己》、《魯穆公問子思》、《六德》諸篇為子思或其後學所作。其中《性 自命出》與〈中庸〉有極大的關連性52，《性自命出》篇是迄今我們所 能見到，最早且最完整的有關先秦心性論的篇章，就學派性格與思想 內容來看，該篇極可能是〈中庸〉思想的先導，這對先秦心性論的重 新認識、肯定，與時間上的前推，具有重要意義，從二者的關連，更 有助於我們還原〈中庸〉在先秦儒家哲學中的地位。53丁四新先生《郭 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亦云：
《中庸》為子思的代表作，最能反映他的思想。《中庸》
《中庸》為子思的代表作，最能反映他的思想。《中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