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庸〉 「誠」的實踐
第一節 〈中庸〉 「誠」的內涵
「誠」的內涵為何？《說文解字》云：
誠，信也。从言成聲。信，誠也。从人言。156
許慎《說文解字》把「誠」和「信」兩個字互訓，大抵「誠」和「信」
是脫離不了關係的，誠實的人，必然會守信用；有信用的人，也必然 是一位誠實的人。但是我們不能只是說「誠」和「信」有關，就滿足 了，因為「誠」不僅只是跟「信」有關，「誠」應該跟「仁」、跟「義」、
跟「禮」、跟「孝」、跟…許多的道德條目都有關。因此，「誠」字在 春秋之前的內涵是什麼？在孔子、子思的時代，又是什麼涵意？後人 的看法如何？都是有必要去做一番了解的。以下將藉由《五經》、《四
155 參見黎立武：《中庸指歸》，收入《中庸彙函》，（台北：中國子學名著集成編印基金會），頁 119
156參見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台北：藝文印書館，59 年 6 月大一版），頁 20
書》、及《荀子》、《老子》、《莊子》等具代表性的典籍，其使用「誠」
字的情形，及後代大儒們對誠的看法，來幫助我們釐清「誠」的涵義。
一、 從《五經》看「誠」字的內涵
（一）、《周易》
《周易》一書的卦辭和爻辭，並沒有發現有使用「誠」字。僅〈十 翼〉的〈文言〉裏有二筆：
〈乾‧文言〉：
子曰：閑邪存其誠。157
〈乾‧文言〉：
子曰：「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158
這兩個「誠」字，都表示內心的「真誠」的意思，因為相傳孔子 作〈十翼〉，而且這兩筆，也都分別有「子曰」作開頭，很顯然是孔 子所說，所以不是春秋以前的說法。
（二）、《尚書》
《尚書》使用到「誠」的有二筆：
《尚書》〈太甲〉：
鬼神無常享，享于克誠。159
《尚書》〈大禹謨〉：
至諴感神，矧茲有苗。160
諴：誠也。161〈太甲〉篇和〈大禹謨〉中的這兩個「誠」字，都 是當「誠心」來解，但是因為這兩篇都是屬於《偽古文尚書》，東晉 梅賾所撰，162所以也不屬於春秋以前的用法。
157 (清)阮元校勘：《周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13
158 (清)阮元校勘：《周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14
159 (清)阮元校勘：《尚書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119
160 (清)阮元校勘：《尚書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 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58
161高樹藩：《新修康熙字典》（台北：啟業書局，68 年元月初版，68 年 11 月再版），頁 1801
162參見屈萬里：《尚書集釋》（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72 年 2 月初版，83 年 11 月初版三刷）
（三）、《詩經》
《詩經》與「誠」字的使用有關的有四筆：
《詩經》〈大雅‧崧高〉：
申伯還南，謝于誠歸。163
「謝于誠歸」是「誠歸于謝」之倒文，其中「誠」是「果真」的 意思，宣王的大舅申伯，出封於謝，鎮守南方並作諸侯之榜樣，申伯 果真回到南方的謝城。這一個「誠」字，只是修飾「歸」的副詞，和
〈中庸〉的「誠」的意思無關。一般學者都認為《詩經》三百零五篇 當中，只有這一筆與「誠」字的使用有關，筆者以為另有三筆，雖然 是用「成」字，但與「誠」字的使用有關：
《詩經》〈小雅‧我行其野〉：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舊姻，求爾新特。成不以富，
亦祗以異。
（孔穎達疏：正義曰：取妻者受父之命，故今引以責之。
言父本命汝以我為妻，汝何不思憶舊時老父之命，反棄我而 求汝新外婚特來之女也，汝如是不以禮為室家。誠不以是而 得富，亦適可以此異於人耳。人悉偕老，汝獨相棄，是異於 人也。）164
這是一首女子遠嫁異國，因丈夫另結新歡而被拋棄的怨詩。「成 不以富」依孔穎達疏解為「誠不以是而得富」，則「成」字孔穎達認 為即是「誠」字。滕志賢先生也說：「成，古誠字，的確。」165
而且，《論語》〈顏淵〉篇也有『誠不以富，亦祗以異。』的詞句，用 的是「誠」字。詩人以棄婦口吻責其丈夫，「的確」不是為了財富，
只是喜新厭舊，成為一個與別人不同的負心漢。「誠（成）」字在這裏 也只是當一個副詞使用。
頁 21-24
163 (清)阮元校勘：《毛詩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672
164 (清)阮元校勘：《毛詩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383
165參見滕志賢：《新譯詩經讀本》（台北：三民書局，89 年 1 月初版一刷，90 年 2 月初版二刷），
頁 540
《詩經》〈小雅‧巷伯〉：
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譖人者，誰適與謀﹖
…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鄭箋云：
興者，喻讒人集作己過，以成於罪，猶女工之集采色以成錦 文。…箕星哆然踵狹而舌廣，今讒人之因寺人之近嫌，而成 言其罪，猶因箕星之哆而侈大之。）166
這一首是寺人孟子（寺人之字）責譖人之詩。「成是貝錦」與「成 是南箕」的「成」，鄭箋都解成「集成」的意思，筆者看法，就修辭 角度，這兩個「成」也是「誠」的用法，「的確」的意思。「萋兮斐兮，
成是貝錦。」與「哆兮侈兮，成是南箕。」皆屬隱喻用法，譖人善編 巧言的話語，的確像是這件花紋縱橫交錯的貝錦。譖人善織罪名的大 口，的確像是這南方的箕星。滕志賢先生說：「貝錦、南箕之喻妙絕」，
167如果把「成」解為「集成」，那是動詞用法，恐怕不適合整句的隱 喻用法，詩人巧妙的比喻，就彰顯不出來了。
《詩經》〈大雅‧雲漢〉：
旱既大甚，散無友紀。…大夫君子，昭假無贏。大命近止，無棄爾成。
何求為我? 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寧﹖（《毛傳》：假，至也。
箋云：假，升也。王仰天見眾星順天而行嘒嘒然，意感故謂其卿大夫 曰：天之光耀升行不休，無自贏緩之時，今眾民之命，近將死亡，勉 之助我，無棄女之成功者，若其在職復無幾何以勸之也。）168
這是周宣王求雨禳旱的一首詩，「昭假無贏」，應該不像鄭箋所解 為天上眾星順天而行無休，應該是地上飽受乾旱之苦的臣民，在作最 誠摯不遺餘力的「禱告」，因為再不下雨，國家的命運（大命），就要 完蛋了（近止），所以最後這句「無棄爾成」，應該就是「不要因為老 天一直沒有感應，就放棄你們的誠心啊！」169如果如鄭箋解為「無棄 女之成功者」，感覺上與現況不合，「無棄」所指的是臣民之「赤誠」
166 (清)阮元校勘：《毛詩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428
167參見滕志賢：《新譯詩經讀本》（台北：三民書局，89 年 1 月初版一刷，90 年 2 月初版二刷），
頁 623
168 (清)阮元校勘：《毛詩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663
169昭假：誠意禱告。假，通「格」至也。贏，盈餘。參見滕志賢：《新譯詩經讀本》（台北：三民
書局，89 年 1 月初版一刷，90 年 2 月初版二刷），頁 914-915
一定要堅持下去，在祈雨的階段，還談不上有什麼「成功」是不要輕 易放棄的。此處「成」應該是當作「誠」解比較恰當，表示「誠心」
的意思。《詩經》這四筆之中，只有這一首詩的用法，與〈中庸〉的
「誠」字有關。
（四）、《春秋》三傳
《春秋》經中未曾使用「誠」字，僅解經之《左傳》、《公羊傳》
有之，《穀梁傳》亦無。
1、
《左傳》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
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愷。（孔 穎達疏：誠者實也，秉心純直，布行貞實也，以其德行如是，天下之 民，為其美目謂之八愷。愷，和也，言其和於物也。）170
《左傳》僅一筆，依孔穎達疏，誠在此當「誠實」的意思。與中 庸「誠」的意思相關。
2、
《公羊傳》「叔術覺焉，曰：『嘻！此誠爾國也夫！』起而致國于夏父。」171
「勇士曰：嘻！子誠仁人也」。172
《公羊傳》這兩個「誠」字，都當副詞用，的確、實在的意思。
與中庸「誠」的意思無關。
《左傳》與《公羊傳》，都是春秋以後的作品，所以這三個「誠」
字，也不是春秋以前的用法。
（五）、三禮
三禮之《周禮》、《儀禮》，未使用「誠」字，《禮記》包含〈大學〉
170 (清)阮元校勘：《左傳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353
171 (清)阮元校勘：《公羊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308
172 (清)阮元校勘：《公羊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193
〈中庸〉使用「誠」字共有二十九筆，其意義有「誠敬」、「誠信」、「誠 實」、「真誠」、「的確」、「忠誠」、「真實無妄」等七種。其中〈中庸〉
之論「誠」有九筆，最為詳盡，皆「真實無妄」之意。將留待本章節 之第三小節，參酌後人之觀點，再作深入之論述。
1、意為「誠敬」者有二筆：
《禮記》〈曲禮上〉：
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173
《禮記》〈檀弓上〉：
子思曰：「喪三日而殯，凡附於身者，必誠必信，勿之有 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 耳矣。」174
這兩筆，一個用在「禱祠祭祀」，一個用在「喪者」，不論是對鬼 神或死去的人，祭拜時，都要從符合「禮」的要求中，做到盡其心而 無所苟且，表現出心中的一種「誠敬」。
2、意為「誠信」者有七筆：
《禮記》〈檀弓上〉：
伯高之喪，孔氏之使者未至，冉子攝束帛、乘馬而將之。
孔子曰：「異哉！徒使我不誠於伯高。」175
伯高之喪，孔子派人弔唁，使者沒到，雖然有冉子代為之，卻無 法表達孔子對伯高的誠信之意，「誠」是出自內心，「信」是對喪禮應 有的遵守。
《禮記》〈郊特牲〉：
幣必誠，辭無不腆。告之以直信。176
幣誠辭也誠，名實乃能相符，以正直信實行之，亦所以誡對方。
173 (清)阮元校勘：《禮記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15
174 (清)阮元校勘：《禮記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112
175 (清)阮元校勘：《禮記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128
176 (清)阮元校勘：《禮記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505-506
《禮記》〈樂記〉：
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孔疏：君若廉直 勁正，則樂音矜莊嚴栗而誠信，故民應之而肅敬也。）177
《禮記》〈樂記〉：
窮本知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
（孔疏：誠謂誠信也，偽謂虛詐也，經常也。言顯著誠信，
退去詐偽是禮之常也。若人內心虛詐，則外貌敖狠，唯禮知 之，故云禮之經也。）178
樂者，陶冶人之性情，故樂音之作，可以顯露人內心的真正情感，
著誠去偽禮之經也，故莊誠之音，有「誠信」的含意。
《禮記》〈祭統〉：
賢者之祭也：致其誠信與其忠敬。179
《禮記》〈祭統〉：
身致其誠信，誠信之謂盡，盡之謂敬，敬盡然後可以事神 明，此祭之道也。180
賢者之祭，出於內心之誠敬信實，天子王侯親自耕蠶，就是為了 表現最高的誠信與虔敬之意。
《禮記》〈月令〉：
物勒工名，以考其誠。181
工匠製作器物，實用為主，美觀其次，刻勒其名於後，以示負責，
並考核其誠信度也。
3、意為「誠實」者有六筆：
《禮記》〈檀弓下〉：
苟無禮義忠信誠慤之心以蒞之，雖固結之，民其不解乎﹖182
《禮記》〈大學〉：
177 (清)阮元校勘：《禮記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679
177 (清)阮元校勘：《禮記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6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