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庸〉思想的源頭
第二節 從中與庸的字義探尋〈中庸〉思想的源頭
〈中庸〉思想的源頭，上節除已闡明子思之中庸思想，源於孔子 之嫡傳，而非自創，而孔子之〈中庸〉思想，又將起源於何處，乃不 得不從「中庸」二字之本義上下手。「中庸」二字，欲探賾尋源，筆 者以為宜分開來講，因為「中」與「庸」各自有它的原始意涵，二字 連用，應該是以後的事。
一、 「中」的字義
根據許慎：《說文解字》：
中，內也，从口丨，下上通也。81
中字，許慎解為「內」，下上通者，段注以為中直或引而上或引 而下，皆入其內。中字本義如果是「內」，則趨向事物自己內部與外 部的對應關係，即一內一外之關係，如此單一之關係，到後來如何發 展成與四方之關係？且僅為「內在」之意涵，如何引伸到後來的「中 正」、「時中」等意涵，故筆者以為，許慎的說法，應只是「中」字的 引伸義。
文字之創造發明，乃為了生活上的應用能更加方便。因此，「中」
字之產生，是否與遠古社會之生活環境或生活習俗有關？也是有值得 探討之必要，根據任騁先生的考證，他在〈從河南人口頭語“中”字 說起〉一文中說：
“中”的觀念最早產生于人猿相揖别的古人類時代。人科 動物从原始森林中走出,生活在依山傍水的河漢溝壑地帶, 為防野獸侵襲,晝出夜伏,通常選擇山崖自然洞穴藏身,以為 相對固定的居所。漸漸地,他們便有了以居處為活動中心的 感覺。這種感覺后來在中國的早期象形文字——甲骨文中被 描繪成 字形。筆者經過一番考證,認為字里○形是形符, 系古人對居處洞穴的象形描繪;“| ”形是意符,表示洞穴 居處可上下通達、左右随行;“≈”形是形符之輔, 象徵居處
81 參見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台北：藝文印書館，59 年 6 月大一版），頁 20
周圍有水流。 字整體表示人的居處、人的生活中心的意 思。其發音和洞穴之“洞”,以及后來與人們的居所有直接 關連的“棟”、“宫”、“穹”、“窿”等字均可音轉意通, 即為“中”字。因此,可以認為“中”字起源于原始的洞穴 生活習俗。82
任騁先生的推論，似乎也很有道理，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出入皆是以居住之地為中心的，如果是居住於群山環抱之幽谷，所謂
「白雲深處有人家」，那一輩子，要離家的機會，恐怕少之又少，所 以「中」字的原始字義，極有可能與遠古人類的居處及生活的中心有 關。可是就甲骨文“ ”的形體來看，任先生以為“≈”是一種形 符之輔助，象徵居處周圍的水流，“○”象徵洞穴，這樣的猜測，筆 者認為，會有四個問題，第一，火往上炎，水往下流，甲金古文字，
水字寫法，皆往下未有往横向寫之例子，故二横畫，不必然是水源的 象徵。第二，上下二横，水流同一方向固然沒錯，但為何有上二横畫 必然有下二横畫，難道住處上方有水源，下方也必然同時會有水源 嗎？第三，甲金文字，中字之横斿，不全是上下共四横斿，也有二斿，
六斿，九斿的，當作何解？恐怕不能解作水流。第四，中間那個○，
如果象徵居住的洞穴，則○形必不能省略，可是有許多甲骨文，「中」
字上只畫出一豎與斿形，中間並沒有○，沒有○則無從指出洞穴之象 徵意義，故中字不應該與洞穴有關。既然與生活環境習俗無關，那「中」
之本義究竟為何？高鴻縉在《中國字例》上說：
王國維曰：「案此字《殷虛卜辭》中作 ，作 ，作 ， 頌鼎作 ，小盂鼎作 ，其上下或一斿，或二斿或三斿。
其斿或在左，或在右，無如 字作者。田齊時之子禾子釜 作 ，其斿略直，與籀文相似，而上下四斿亦皆在右。羅 參事《殷虛書契考釋》云：『古中字斿或在左，或在右，象 因風而或左或右也。無作 者，蓋斿不能同時既偃於左，
又偃於右。』其說至精，然則此字當為傳寫之譌矣！」（語 出〈史籀篇疏證〉 字下。）
82 參見 1994-2007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http://www.cnki.net 任騁：〈從河南人口頭語“中”字說起〉，（中國）文化長廊，頁 9
按中之本意為中心、中點，从 ，象旗竿及其斿偃之形，
而以囗或○為符號，以指明其部位。指中點為中，故為指事 字，亦用為狀詞，小篆作 。从囗，乃形變之譌，其實非 从口舌之口也。83
高鴻縉先生認為「中」是指事字，「中」的本義是「中心」、「中 點」，用旗竿來作為表現中心點的憑藉物，但為什麼非用旗竿不可？
難道用其他的東西比如用「田、井、木、口、門、亞、臼…」等等來 代表不行嗎？用旗竿所代表的意義何在？這些都是會令人生疑之 處！林政華在他的〈探尋「中庸」詞義之源委〉一文云：
中，本形本義：旗幟，有飄帶或無飄帶形。中字，甲骨文 形體不一，如作 （近人羅振玉編《殷虛書契前編》五、
六、一）、 （日人林泰輔編《龜甲獸骨文字》二、一一、
一）、 （前四、二七、五）、 （前一、六、一），均象 旗上有斿（飄帶），或向左或向右，其實一也；但也有無斿 的，如作 （羅氏編《殷虛書契菁華》），這就很接近後來 的寫法了。鐘鼎文所出現的中字，和甲骨文形體上沒有多大 改變，可見其間承傳遞嬗的軌跡： （中婦鼎）、 （中 鉦）、 （中管鼎）、 （中盉）；而子仲匜則作 。…
唐蘭《殷虛文字記》一書，詳考甲骨文諸多中字形體的演變，
說：
「 、 、中三者既為一字，則其字形之演變可得而言，
今表之如次：
= = － － － －
*凡斿向左或向右不拘」
中為旗幟，這是它的本義。84
林政華認為「中」的本義是「旗幟」，唐蘭也認為「然則中本旂 旗之類」。中之所以為旗幟，應該是象形，中間一直畫，表示旗竿，
旁邊橫斿，表示飄帶被風吹動之形，竿上的橫斿為什麼數目不等？竿 上為什麼到後來有○，加上○代表什麼特別意涵？這值得深入再探
83 參見高鴻縉：《中國字例》（台北：三民書局，49 年 9 月初版，81 年 10 月九版），頁 406-407
84 參見林振華：〈探尋「中庸」詞義之源委〉，載於《孔孟月刊》第二十二卷，第十期，頁 14
討。唐蘭《殷虛文字記》云：
《考工記》〈輈人〉：『龍旂九斿，以象大火也。鳥旟七斿，
以象鶉火也。熊旗六斿，以象伐也。龜旐四斿，以象營室也』。 龍旂，熊旗，龜旐，殆由 蛻化而來，本皆中也，
其七斿之鳥旟，則其後起者耳。然中雖有九斿六斿四斿之 異，當以四斿者為最古，〈春官司常〉：『王建大常，諸侯建 旂，孤卿建旜，大夫士建物，師都建旗，州里建旟，縣鄙建 旐』。〈夏官大司馬〉：『王載大常，諸侯載旂，軍吏載旗，師 都載旜，鄉遂載物，郊野載旐，百官載旟』。旐為縣鄙所建，
郊野所載者，卑之。所以卑者，斿只四斿而最簡朴，適只以 表其為縣鄙郊野耳。由四斿而增之，為六斿，九斿，周時乃 并有十二斿，王之大常也，而其變又有七斿五斿之常。85
從唐蘭引述的文字裏，可以了解到从王以下到諸侯以至到州里縣 鄙，皆有所謂之「建旗」，這些旗子上面畫有代表其身分職責的圖形，
例如：王畫日月象聖王之德，與日月齊其明；諸侯畫交龍，龍有升降，
象升朝天子象下復還國也；孤卿不畫異物，帛而已，因奉王之政教也；
師都鄉遂之大夫建熊虎之旗，因出軍賦象其守猛莫敢犯也。故《周禮》
〈司常〉記載：
司常掌九旗之物名，各有屬以待國事。日月為常，交龍為 旂，通帛為旜，雜帛為物，熊虎為旗，鳥隼為旟，龜蛇為旐，
全羽為旞，析羽為旌。及國之大閱，贊司馬頒旗物。86
這些九旗，是由司常在掌管的。有事時才會拿出來用。至於國家 的大事，像那一些呢？《周禮》〈司常〉記載：
凡祭祀各建其旗，會同賓客亦如之置旌門，大喪共銘旌，
建廞車之旌及葬亦如之，凡軍事建旌旗，及致民置旗弊之
（注：始置旗以致民，民至仆之，誅後至者。），甸亦如之，
凡射共獲旌，歲時共更旌。87
祭祀、會賓客、喪葬、軍事田獵，都需要使用到旗子，因為階層 之不同故所建之旗也不同，上面斿的數目自然也不一樣。王之大常可
85 參見唐蘭：《殷虛文字記》（中國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 5 月第 1 版），頁 53
86 (清)阮元校勘：《周禮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420-421
87 (清)阮元校勘：《周禮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422
多到十二斿，而四斿則為最簡朴。故從斿之多寡，可看出旗子擁有者 之身份，此即橫斿數目不等之因。但各種不同的「旗子」，會是「中」
字的原始意義嗎？且隨著斿的數目之減省，後來又在中間多了一個
○，則中之本義如何呈現？以下就從《殷墟卜辭》有關“立中”的記 載來探討。劉青在〈从卜辭“立中”到《易傳》的中道思想〉一文中 說：
《殷墟卜辭》 “中”字寫作 ，象旂有斿，卜辭有許多 記載“立中”的辭例，如：
（1）壬申卜， 貞，我立中。/勿立中。811反
（2）丙子其立中，無風，八月。7369
（3）…丙卜，厲貞，翌丙子其…立中，允無風。7370 為旂之初文。88
劉青引用《殷墟卜辭》的“中”字，左側「中」字四斿向左，中 間無圓形，右側的「中」字四斿向右，中間有一個圓形。大概沒有圓 形的時代會比較早，因為旗子本身，就實體而言會有斿，不會有一個 圈綁在它的中間，只有斿沒有一個○比較像原來的東西。卜辭有許多
“立中”的記載，中本義為旗，立中，即是立旗。則此旗非一般的旗 子，必有它的象徵意義，而立中也必然有其特殊之意義存在。唐蘭《殷 虛文字記》一書云：
余謂中者最初為氏族社會中之徽幟，《周禮》〈司常〉所 謂：「皆畫其象焉，官府各象其事，州里各象其名，家各象 其號」，顯為皇古圖騰制度之孓遺。…
此其徽幟，古時用以集眾，《周禮》〈大司馬〉教大閱，
建旗以致民，民至，仆之，誅後至者，亦古之遺制也。蓋古 者有大事，聚眾於曠地，先建中焉，群眾望見中而趨附，群 眾來自四方，則建中之地為中央矣。列眾為陳，建中之酋長 或貴族，恒居中央，而群眾左之右之望見中之所在，即知為 中央矣。若為三軍，則中軍也。然則中本徽幟，而所立之地，
恒為中央，遂引申為中央之義，因更引申為一切之中。如上
88 參見劉青：〈从卜辭“立中”到《易傳》的中道思想〉，載於（中國）《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01 年 4 月，第 3 卷第 2 期，頁 58-59
下之中，前後之中，大小之中等。後人既習用中央等引申之
下之中，前後之中，大小之中等。後人既習用中央等引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