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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復合為一理」

第三章 〈中庸〉思想的脈絡

第三節 「末復合為一理」

依程子之說,末章子思引《詩經》之言,加以詮釋,以明入德與 成德之次第,而為〈中庸〉一篇之總合。所引《詩經》之言,概分六 小段,正可以呼應首段與前面五個分述之主旨,於此不得不佩服子思 之高明。下引第三十三「衣錦尚絅」章,略述如下:

《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

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

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 德矣。

此小段呼應首章「修道之謂教」之意,君子重內在之實,講求平 淡、簡約、溫和,知遠從近來、風所從來、微必彰顯之理,與其願意 修道,接受教化,故其德性闇然而日章;小人反是,重外表之華,不 能淡、簡、溫,不能探末知本、見本知末、察微知顯,不願修道受教,

故其德性的然而日亡。《論語》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 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述而第七)。指的大概就是這件事吧!

此小段亦呼應分述(一)論中庸之道的「人道」,亦同第二章採君子 與小人對舉之方式,君子依乎中庸故闇然日章,小人反中庸而無忌憚 故的然日亡。此小段言君子從「人道」修起,即入德的開始。

《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

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

此小段言存養省察之要在「慎獨」。潛藏的東西雖然看不到,也 會像從孔洞去看那樣的明顯。此小段呼應首章「莫見乎隱,莫顯乎微」

而加以發揮,一個君子往內省察不愧自己的良知,也無愧自己的心 志,君子讓別人趕不上的地方,正是在別人見不到的地方,仍然能問 心無愧。惟其別人所不知不見,仍能無愧,即是無須臾之離道也,故 此小段同時呼應分述(二):論道不可離。從君子之道所造端的夫婦 開始,到父子、兄弟、朋友、君臣,是否都能「素其位」而行,是否 都能內省不疚於隱微處,即首章慎獨而不可須臾離道之意。

《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

不言而信。

此小段呼應分述(三):論修身治國。先看看子思所引這首詩的 意思,再了解引這首詩的用意。《禮記》〈中庸疏〉正義曰:

《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于屋漏。」此《大雅》〈抑〉

之篇,刺厲王之詩。詩人意稱王朝小人,不敬鬼神,瞻視女 在廟堂之中,猶尚不愧畏於屋漏之神。記者引之,斷章取義,

言君子之人在室之中,屋漏雖無人之處,不敢為非,猶愧懼 於屋漏之神,況有人之處,君子愧懼可知也。(《爾雅》〈釋 宮〉文,以戶明漏照其處,故稱屋漏。屋漏非有人者,言人 之所居多近於戶,屋漏深邃之處非人所居,故云無有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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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本首詩的詩人,直斥王朝小人,不敬鬼神,不懼屋漏之神,鬼 神尚且不敬,則己之本性良知屋漏之神,何可畏懼!瞻視女在廟堂之 中,事猶小,違法亂紀之事恐層出不窮,臣子亂於下,厲王昏於上,

朝綱不振,國將亡矣,此詩人之憂也。子思引此,申明君子在無人之 處尚且能不愧屋漏,則有人之處不愧可知。在位之君子,內則修身,

外則治國,能有不愧屋漏之內德涵養,則不必動作頻頻,人民自然會 尊敬他,不必多費唇舌解釋,人民自然會信服他。又相在爾室之「相」, 鄭注:視也。筆者以為解為「形」或許更好。竹簡《五行》:「禮形于 內謂之德之行」,「形」即相也,室即「內」也。在你的內性深處,

有一個禮的樣貌(形相)自然形成,然後在使用時自然的流露,就是

「德」的流行。五行亦如是,「相在爾室」即「五行」形于內,德性 能自然流行,則有愧屋漏之事必不會發生。能時時不愧屋漏,自然人 民敬信,鬼神欽服。

《詩》曰:「奏假無言,時靡有爭。」是故君子不賞而民 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

此小段呼應分述(四):論誠與至誠。人之至誠本性,乃源於天,

151 (清)阮元校勘:《禮記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86 年 8 月初版十三刷),頁 902

故於祭天地鬼神之時,必然要表現出至誠來。鬼神之降臨本無言語,

然洋洋乎如在其上下左右,可以感受得出那種莊嚴肅穆的氣氛,故在 場者受此感化,除一份誠敬謹慎之心,不會再有爭論。君王如能以德 化民,以至誠感人,則不必獎賞、發怒,人民自然會自動自發的勤勞 奮發,像害怕鈇鉞般的克守本份。此亦誠之效也。

《詩》曰:「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 天下平。

此小段呼應分述(五):論聖人之道。在位之天子,能彰顯如聖 人般之至德,自能作天下諸侯百官萬民之表率。他只要篤厚恭謹,天 下自然太平了。

《詩》云:「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 以化民,末也。」 《詩》曰:「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 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此小段乃為〈中庸〉一篇之總結,子思引詩經之言,以闡發中庸 之至德,所引三首詩篇之話語,似有逐層遞進之意,朱注云:

《詩》〈大雅皇矣〉之篇引之以明上文所謂不顯之德者,

正以其不大聲與色也。又引孔子之言,以為聲色乃化民之末 務,今但言不大之而已,則猶有聲色者存,是未足以形容不 顯之妙。不若〈烝民〉之詩,所言「德輶如毛。」則庶乎可 以形容矣。而又自以為謂之毛,則猶有可比者,是亦未盡其 妙。不若〈文王〉之詩,所言「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然 後乃為不顯之至耳。蓋聲臭有氣無形,在物最為微妙而猶曰 無之。故唯此可以形容不顯篤恭之妙,非此德之外又別有三 等然後為至也。152

若需以聲色化民而後民乃能從,則民亦下也,只有以德化民,民 感召天子之聖德,才能引發人民固有之德性,亦用此善德來行事,也 才能使政事之推行,達到自然順暢,如同天地化育萬物般,無聲無息 的運行。至於「德輶如毛」,清戴東原曰:

152 參見(宋)朱熹:《四書集注》(台北:世界書局,69 年 10 月 25 版),頁 30-31

毛雖輕尚有所比,有所比則有重,上天之造生萬物,人無 聞其聲音,亦無知其臭氣者,化民之德,清明如神,淵淵浩 浩然後善。153

所謂「秋毫之末」,毛之甚輕甚細也,然仍有其質重之可比,故 以毛比之,未若聲臭之俱無,氣質俱無,則純然只是一誠之作用而已。

王澍云:

天命之性,自天而命于人者也,至于篤恭而天下平,則人 亦一天矣。故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結之天命之性,人本于 天也。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天即在人也。要不過復全其天命 之本然而已矣,非有所加也。154

子思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作為天命之性的總結,乃意味此 性為上天所命,力行中庸成德之聖者,「率性執中」至德配天,故又 回到天也。如此至誠無息的中庸之道,乃形成一種迴環往復不停的運 行。聖人參贊天地化育之妙,自在其中,而至聖孔子,雖然有德無位,

在子思傳揚其中庸思想於後世之際,更顯出孔子之偉大無比。就章法 結構面言,〈中庸〉第一章從「天道」說到君子慎其獨之「人道」,中 散萬事並及成德配天、至誠至聖之道,末章則從「人道」之道德涵養,

說到無聲無臭至極之「天道」,真乃首尾綰合,不容切割,而愈顯〈中 庸〉一篇之完整性,故應非如後人所言,支離摻雜,而無完整性。

153 參見(清)戴震:《中庸補注》,收入《戴東原先生全集》(台北:大化書局,67 年 4 月初版,76 年 4 月再版),頁 284

154 參見(清)王澍:《中庸困學錄》,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經部〉(中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3 月初版),頁 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