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庸〉的作者問題
第二節 〈中庸〉非子思所作或僅部份為子思所作
自漢以降,學者大抵承襲《史記》之說法,認為子思作〈中庸〉。
一直到了宋代以後,疑經風氣起來,陸續有許多學者,像歐陽修、陳 善、毛先舒、馮友蘭、錢穆…等人,分別提出不同的看法,爭論不休,
以迄民國,乃造成眾說紛紜之現象。茲為說明上能較有條理,乃區分 為〈中庸〉非子思所作或僅部份為子思所作,兩個部份來述說。
一、 〈中庸〉非子思所作
(一) 〈中庸〉為孔子所作
認為〈中庸〉非子思之原創,其原始創作人應上推至子思的祖君 孔子。呂大臨《中庸解》曰:
此書,孔子傳之曾子,曾子傳之子思,子思述所授之言,
以著于篇。17
呂大臨的話,似乎沒說得很清楚,所以羅仲素就說:
〈中庸〉之書,孔子傳之曾子,曾子傳之子思,分明是有 一本書相傳到子思,卻云:述所授之言著于篇。18
仔細推敲呂大臨的意思,「此書」只是在說「《中庸》之成書」,
其過程如何?應該不是在孔子當時,就有一本書了。孔子傳曾子、曾 子傳子思,僅止於口傳大意的階段,將孔子的意思,寫成書的則是子 思。可是呂大臨的話,經過羅仲素一質疑,到了毛先舒講法又不一樣 了!毛先舒《聖學真語》就說:
〈中庸〉當是夫子自撰之書,子思為綜次而引信之耳。其 中即有所作,大抵亦是傳述夫子旨義;而要之夫子語為多,
不必標「子曰」者才屬夫子也。大凡古人書,多有元是一人
17 (宋)呂希哲:《呂氏雜記》,載於歷代學人《筆記小說大觀》十八編,(台北:新興書局,
66 年 6 月版),頁 178
18 (明)陸深:《儼山外集》,收入《欽定四庫全書》第八八五冊,〈子部〉,(台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75 年 3 月),頁 56
言,中間更起曰處,《禮記》尤多,如:〈哀公問〉、〈仲尼燕 居〉是也。即〈中庸〉「哀公問政」及「其成功一也」,後亦 更記「子曰」。後世文章家如太史公、東坡猶存此法。子貢 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疑夫子言性天 道而筆之于傳者,殆〈十翼〉與此書也。19
毛先舒乾脆說〈中庸〉是孔子作的,篇中大多是孔子的話,子思 只是稍加整理、引伸罷了!並且引用子貢的喟嘆,懷疑〈十翼〉與〈中 庸〉,是孔子傳性與天道的兩本著作。〈中庸〉的作者一定要上推到孔 子嗎?子思真的還無此能耐嗎?翟灝《四書考異》更進一步說:
按〈中庸〉之書,非聖人不能造端發凡。子思及侍孔子日 淺,且年方幼,深粹之旨又有非他人所能口耳遞授者,大抵 聖人在日,原有聞道弟子若顏、曾之徒,略為撰述。子思學 既成,得其傳本,慮其言簡義奧,非中人所可共語,而上達 者復難其人也,乃以他所親聞及遞聞之師友者,參諸已意,
廣為推證,斷章撮指,更相反覆,務欲明所難明,使天下後 世學者,咸得知聖人微妙極至之境,以綜為此書。觀篇中所 述,《論語》、〈文言〉、〈繫辭〉、《大戴記》、《曾子》等文,
多不更標曰字,而其辭或參差不齊,證諸《孔叢》〈公儀〉
篇子思對魯穆公語,正是相應。子思之曾復綜次,固粗堪為 左驗也。20
〈中庸〉一書,以其博大精深,故翟灝以為非聖人不能成此書,
子思因年幼,無法領會深粹之旨,到學問有了成就,幸得顏、曾等聞 道弟子,於聖人在日所記之傳本,乃能從多方考量綜次此書。故此傳 本,雖非孔聖之親筆,顏、曾所記,無非聖人之言,而為子思整理時 之重要依據。但是此〈中庸〉一書,果真孔聖之作,為何會有自己稱 讚自己之事呢?因此高明在《禮學新探》就提出了質疑,高明說:
〈中庸〉篇中既有「子曰」字樣,又有「仲尼祖述堯、舜,
憲章文、武…」的一段話,盛讚孔子的盛德,這決不是孔子
19 翟灝:《四書考異》,載於《續修四庫全書》,〈經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3 月初版),
頁 23-24
20 翟灝:《四書考異》,載於《續修四庫全書》,〈經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3 月初版),
頁 24
自撰之書。篇中引用孔子的話,亦未可即作為「造端發凡」
的證據。說孔子將〈中庸〉篇中所說的道理,傳給曾子或顏 子之徒,這原是臆度猜想的話。說顏、曾之徒略為撰述,自 然是沒有證據的了。《孔叢子》原是偽書,所載子思對魯穆 公的話,本不足信,又何能作證?總之,他們對於〈中庸〉
推崇太過,以為非聖人如孔子的不能作;說是子思所作,他 們還以為不夠分量,於是從傳授源流上推到孔子,把子思由
「作者」下降為「述者」。不知學術思想的演進,原是後出 轉精。子思作〈中庸〉,所表現的微妙極至的境界,勝過《論 語》中的孔子,本不足怪,又何必把〈中庸〉的作者勉強傅 會到孔子的身上去呢?21
高明認為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顏、曾之徒曾經略為撰述,這是正確 的。至於認為孔子將〈中庸〉篇中所說的道理,傳給曾子或顏子之徒,
這原是臆度猜想的話,這就難說了!顏子或許沒有,曾子在教子思 時,必然有許多是承襲自孔子之思想,包括後來子思在〈中庸〉篇提 到的一些道理。但這些道理,一方面尚未成書,一方面可能只是概念 之闡述,尚待子思之深刻體會後,以其天縱英明,而後能會通闡述孔 聖之旨意。此正是高明所謂的後出轉精。因此子思作〈中庸〉,所表 現的微妙極至的境界,已勝過《論語》中所記錄的孔子話語所能表現 的境界,本不足怪。且邱德修先生以為孔子如作〈中庸〉,豈不違背 自己「述而不作」的原則,故孔子作〈中庸〉的說法並不可靠。22
(二) 〈中庸〉旨意與《論語》有異, 〈中庸〉出於子思之說,
疑流傳之謬
最早對〈中庸〉的作者問題提出懷疑的是宋代的歐陽修,他在《歐 陽修全集》〈問進士策〉云:
21 參見高明:《禮學新探》(中國香港九龍:集成圖書公司,1963 年 11 月初版),頁 149-150
22 孔子自己說過:「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如果說,孔子作〈中庸〉,豈不是
與孔子的自述相違背了嗎?由此看來,呂大臨、羅仲素、毛先舒、翟灝等人主張孔子作〈中庸〉
的說法是不可靠的。參見邱德修:《學庸釋義》(臺北:合記書局,1996 年 11 月 10 初版),頁 297
問:禮樂之書散亡,而雜出於諸儒之記,獨《中庸》出於 子思。子思,聖人之後也,其所傳宜得其真,而其說有異乎 聖人者,何也?《論語》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
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蓋孔子自年十五而學,學十五 年而後有立。其道又須十年而一進。孔子之聖,必學而後至,
久而後成。而《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
自誠明,生而知之也;自明誠,學而知之也。若孔子者,可 謂學而知之者,孔子必須學,則《中庸》所謂自誠而明,不 學而知之者,誰可以當之歟?
堯用四凶,其初非不思也,蓋思之不能無失耳。故曰:惟 帝其難之。舜之於事,必問於人而擇焉!故曰:舜好問。禹 之於事,己所不決,人有告之言,則拜而從之。故曰:禹拜 昌言。湯之有過,後知而必改,故曰:改過不恡。孔子亦嘗 有過,故曰: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而《中庸》曰:「誠者 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夫堯之思慮常在失,舜、禹常待人 之助,湯與孔子常有過,此五君子者,皆上古聖人之明者,
其勉而思之,猶有不及!則《中庸》之所謂:「不勉而中,
不思而得」者,誰可以當之歟!此五君子者不足當之,則自 有天地已來,無其人矣!豈所謂虛言高論而無益者歟!夫孔 子必學而後至,堯之思慮或失,舜、禹必資於人,湯、孔不 能無過!此皆勉人力行不怠有益之言也。若《中庸》之誠明 不可及,則怠人而中止,無用之空言也。故予疑其傳之謬也,
吾子以為如何。23
歐陽修整篇立論,重點在以孔子之聖,仍不能生下來,不待後天 之學習,就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堯、舜、禹、湯等古聖人,也是 要靠後天學習。所以〈中庸〉說「自誠明(歐陽修解釋成-生而知之)」、
與「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陳義過高,無用之空言也,有違孔子 十五志於學、三十而立,以至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進學之旨。子思既 然是傳揚孔子之學,必不致於寫出與孔子不同看法的東西,可見說子 思作中庸,歐陽修懷疑有可能是流傳的謬誤。此一論點,顯然是曲解
23 參見(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台北:華正書局,64 年 4 月臺一版),頁 162
了〈中庸〉的原意。翟灝針對歐陽修之意見,在《四書考異》中提出 他的看法:
按歐陽氏疑〈中庸〉所傳,有異乎《論語》之旨。不知《論 語》乃聖人垂教之言,時時以之策勵學者,三千之徒莫不共 聞,故不得不降己言之。〈中庸〉乃傳道之言,非可語則不 語,雖高明如子貢,初時尚不得聞。子思懼其失傳,勉為推 揚,垂之曠世,而世儒猶莫之知;必待千餘年後,得聞道大 儒,方能重闡其義。終以其微妙而難知也,故朱子配合《四 書》,必以此書次《論》、《孟》後,不令學者獵等及之。東 坡作〈中庸論〉,亦如歐陽之意,云其務為不可知之文,庶 幾乎後世之以我為深知之也。夫以己之未知,而遂疑聖言之 虛高無益,不進而求其知,二子實已自怠棄矣,猶得以怠人 中止為他人慮哉?此二子之所以終未聞道也。24
翟灝批評歐蘇「以己之未知,而遂疑聖言之虛高無益,不進而求 其知,二子實已自怠棄」雖罵得兇,卻是很有道理的。翟灝認為《論 語》乃聖人「垂教」之言,三千之徒莫不共聞;〈中庸〉則為「傳道」
之言,微妙而難知,子貢尚不得與聞而況歐蘇乎!筆者以為〈中庸〉
相傳為孔門心法,寫作旨意與《論語》應該是大不相同的,高明如子 貢,尚不得聞及性與天道,故孔門心法必待其人而後行。且〈中庸〉
如為子思親自之創作,《論語》僅為孔子弟子與再傳弟子所記孔子平 日教誨之言語,則二者之著作方式、內容層次自然都不同,豈能一概 而論。歐陽修所舉〈中庸〉之例:「自誠明」,子思說:「謂之性」,此
「性」乃天之所賦,「生而有之」,非如歐陽修所解之「生而知之」。 如果說「聖人生而知之」,應是指聖人生而知有此一善性、生而知擴 充此一善性使有光輝。而不是說聖人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會了!所以
《論語》〈子路〉篇記載樊遲請學稼。孔子才會說:「吾不如老農。」
《論語》〈子路〉篇記載樊遲請學稼。孔子才會說:「吾不如老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