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代中國民族主義興起與官方國族敘事的發展
第二節 「中華民族」的詞彙建構與國族敘事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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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能成為中華民國的官方意識形態之關鍵。25而「五族共和論」的主張之確立得力於 兩方：第一：「善待滿、蒙、回、藏」的清帝國政府代表，以作為迫使清帝遜位的交 換條件之一。第二：立憲派的張譽曾致電袁世凱，主張如日本國境狹小的單一民族，
適於君主立憲；如中國這類，國土遼闊，「種族」不一，風俗殊異的民族，適合民族 共和而之治。26另有論者從外部因素，指出由於 1911 年俄羅斯帝國策動「外蒙古獨 立」，使得革命派逐漸接受民初思想界流行的「五族共和論」。27
南北議和成功結束，中華民國成立後，孫文在《臨時大總統宣言》提到：「中華 民國是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為一人，是曰民族之統一。」28孫文在民初的數次 談話，「高頻率」使用五族平等、五族一家等口號。以及南京臨時政府國會（南京臨 時參議院）將象徵漢、滿、蒙、回、藏的「五色旗」定為國旗，並延續至北京政府時 期，在民初的政治圈和基層社會普遍被承認和使用。29由此可知，民初政府放棄漢族 中心的「十八星旗」，改以「五色旗」為尊，反映「五族共和」應是民初官方主流的 政治思潮。30
第二節 「中華民族」的詞彙建構與國族敘事的形成
如何建構現代民族主義國家，其中，是建構單一民族國家，或是多民族國家，以 及怎樣處理和調適國內民族關係等問題，都是近代中國菁英所面臨的問題。31「中華 民族論」乃一套確立於民國初年的國族敘事，目的就是為了因應上述問題。那麼，此 套國族敘事的代名詞－中華民族，其詞彙來源為何？原始意義為何？戰後國民黨政府 的精神領袖孫文，以及實質領袖蔣介石，他們的民族思想對後世官方版本的「中華民 族論」之成形發揮何種效用？這是探求該敘事「官方化」之前，必須透過本節來釐清 的問題。
25 片岡一忠，〈辛亥革命期五族共和論〉，收入田中正美先生退官紀念論文集刊行會編，《中 國進現代史諸問題》卷 2，（東京：圖書刊行會，1984），頁 279-302。
26 片岡一忠，〈辛亥革命期五族共和論〉，頁 279-306
27林齊模，〈從民族革命到民族再造－以孫中山民族主義思想為中心〉，《民族研究》 2009：3 (2009)，頁 62。
28 孫文，〈臨時大總統宣言〉，《孫中山全集》，卷 2，（北京：中華書局，1982），頁 2。
29 村田雄二郎，〈孫中山與辛亥革命時期的「五族共和」論〉，《廣東社會科學》 ，2004：5 (廣州，2004)，頁 123。
30潘先林，〈「五族共和」思想的提出、確立與淵源論析〉，《思想戰線》 32：3 (2006)，頁 1-6。
31 彭武麟，〈南京臨時政府時期的近代國家轉型與民族關係之建構－以「五族共和」為中 心〉，《民族研究》 ，2009：3 (貴州，2009)，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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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華民族」詞彙創造與最初意涵
根據鄭欽仁、黃興濤的說法，「中華民族」此詞彙乃由晚清思想家梁啟超所創 造，最初與「中國民族」混用。32「中國民族」出現在 1901 年，梁啟超在〈中國史敘 論〉中多次使用，該辭有時用來指稱「漢族」，有時則做為中國有史以來境內各族群 的總稱。33「中華民族」最早出現於梁啟超 1902「論諸家之派別」一文：「齊，海國 也。上古時代，我中華民族之有海思想者厥惟齊。」34，從上段文字較難看出其指涉 群體為何。但 1905〈歷史上中國民族之觀察〉指出：「今之中華民族，即普通俗稱所 謂漢族者，它是我中國主族，即所謂炎黃遺冑。……中華民族自始本非一族，實由多 數民族混合而成。」35由此，可知梁氏最早使用該詞彙，以作為「漢族」的代稱。 稍 晚幾年，立憲派的楊度在〈金鐵主義說〉、革命派的章太炎〈中華民國解〉，都多次 使用「中華民族」此詞彙，但指涉對象都是漢族。事實上，自梁氏創發該詞彙以來，
不少晚清知識份子都使用該詞彙，或以相通的中國民族、華族，來稱呼漢族。
二、 孫文晚年的民族思想與「中華民族論」敘事的形成
從上文的內容可知，「中華民族」此詞彙，以及「現代國族主義」（大民族主 義）的想法，在晚清知識與政治界都已流行。然而，「中華民族」詞彙和「現代國族 主義」意識形態的結合，須在中華民國成立後。兩者的結合，也正是中華民族從「漢 族」的代稱轉為「中國境內各族」的代稱之關鍵。經此詞彙意義的轉化，以「中華民 族」為關鍵字的現代中國國族敘事－中華民族論，原始雛形即已顯現。本節首先透過 分析詞彙意義轉化的關鍵人物－孫文，其 1920 年代之後的民族論述，以重建國族敘 事被確立的經過。
做為革命派領袖的孫文，在民初是否接受「五族共和說」，學界仍頗多爭議。但
「在 1919 年後，孫文已公開抨擊「五族共和說」，他將主張此說者視為「無知妄作 者」，並認為中國的民族主義尚未竟功。361920-1921 年，孫文更相繼針對「五族共 和」名詞指涉提出批判，並加以嘲諷：「這五族的名詞很不切當，我們國內何止五族
32黃興濤，〈現代「中華民族」觀念的歷史考察－兼論辛亥革命與中華民族認同之關係〉，收入 劉風雲、劉文鵬編，《清朝的國家認同》（北京，人民大學，2010），頁 269-271。鄭欽仁，
〈中華民族論的演變〉，《臺灣風物》，60：4（台北，2010），頁 16-17。
33黃興濤，〈現代「中華民族」觀念的歷史考察－兼論辛亥革命與中華民族認同之關係〉，頁 271。
34 梁啟超，〈論諸家之派別〉，《飲冰室合集》，卷 6，（北京：中華書局，1989），頁 45-48。
35 梁啟超，〈歷史上中國民族之觀察〉，《新民叢報》，1905年3-4月連載。
36 孫文，〈三民主義（1919）〉，《孫中山全集》，卷 5，（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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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37、「世襲底官僚，頑固底舊黨，復辟底宗社黨，湊合在一起，叫做五族共 和」38。孫文最終借用晚清新詞彙－「中華民族」，提出一套以民族同化理論為基礎 的「中華民族論」，取代「五族共和論」。39該論對中國境內各族群定位，以及整個 國族過去和未來的看法，成為二十世紀三零年代後，「中國」官方國族敘事的基本敘 事內。下文將針對此論來龍去脈，進行深入分析。
1919 年起，孫文開始提出一套有別於漢族至上論、五族共和論的民族論述。〈三 民主義親撰篇〉提到：
扶漢族光復，滿清傾覆，不過只達到民族主義之一消極目的而已，從 此當努力猛進，已達民族主義積極目的也。積極目的為何？漢族當犧 牲其血統、歷史，與夫自尊自大之名稱，而與漢蒙回藏之人民相見以 誠，合為一爐而冶之，以成一中華民族之新主義。40
而後，孫文又提到「融合我們中國所有各族成一個中華民族」41、「漢族來做個 中心，使之同化於我⋯⋯仿美利堅民族底規模，將漢族改為中華民族」42。孫文在三段 引文中強調的重點是採「同化」方式，將境內各族融合為一體，成為「中華民族」。
自此，「中華民族論」取代「五族共和論」，成為流行於中國社會的民族思潮。43 經過上述孫文的再發明，「中華民族」此詞彙的指涉範疇，由「漢族」代稱，漸 轉為「中國境內各族」的總稱。孫文累積多年的政治實務經驗後，1924 年所撰寫的
〈民族主義六講〉，企圖將其民族論述系統化，而這六講也可視為理解孫文對中國民 族問題的最終定論。44筆者將〈民族主義六講〉對中國民族的重要看法，製成表格如 下45：
重要觀點
民族主義第一講 1.中國的民族主義就是國族主義。
37 秦孝儀主編，《國父全集》，卷 3 ，(台北：近代中國出版社，1989)，頁 218。
38 秦孝儀主編，《國父全集》，卷 3，頁 227。
39 林齊模，〈從民族革命到民族再造－以孫中山民族主義思想為中心〉，《民族研究》 2009：
3 (2009)，頁 63-64。
40 秦孝儀主編，《國父全集》(台北：近代中國出版社，1989)，卷 2，頁 335。
41 秦孝儀主編，《國父全集》，卷 3，頁 227。
42 秦孝儀主編，《國父全集》，卷 3，頁 217-218。
43 林冠群，〈試論孫文「五族共和」思想〉，頁 17。 此說乃就國民黨政府實質的民族政策 和官方敘事而論，但對於少數民族的宣傳，仍是以融合論的「五族共和」精神的中華民族論出 發。
44 蕭亞譚，〈孫文的民族論述分析〉，《中山人文社會科學期刊》，15：1（台北：2007），頁 131。
45 〈民族主義六講〉擷取自：維基文庫。對其的觀點，則是筆者以樊中原、蕭亞譚的研究為基 礎，加以修正、增補而成。詳見：45 蕭亞譚，〈孫文的民族論述分析〉頁 130-132。樊中原，
〈孫中山與梁啟超民族主義之比較研究〉，國立政治大學三民主義研究所博士班，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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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 國 人 乃 單 一 民 族 ， 具 有 共 同 血 源 、 語 言 文 字、宗教信仰、風俗習慣。
3.國家是武力、霸道；民族是天然力、王道。
4.日本為亞洲典範，學習其民族主義 5.反對沙俄侵略，推崇蘇俄的社會主義 民族主義第二講 1.中華民族已存在五六千年
2.中國在元、清曾亡國。
3.少數民族被多數民族同化，所以民族未受重大損 失。
4.中國近百年遭受歐美列強的侵略，國土和朝貢國 都遭瓜分。
5.中國是次殖民地，地位不如殖民地。
民族主義第三講 1.中國民族主義早已喪失
2.中國亡國，民族思想也隨之消滅。
3.中國民族和文化源自西北方。
4.民族主義為本，世界主義為輔。先提倡民族主義 打倒強權，世界主義方可談論。
民族主義第四講 1.贊同威爾遜民族自決主張。
2.中國雖曾有帝國主義，但很早就放棄，只談和平 主義。
民族主義第五講 1.恢復民族地位:
（1）憂患意識
（2）組合為國族團體 2.抵抗外國兩法則：
（1）積極，振起民族精神，求民權、民生的解 決。
（2）消極，以不合作抵抗之。
民族主義第六講 1.中國在古代是第一強國
2.近代失去民族精神，從而變成弱國。
3. 恢復民族地位:
（1）恢復固有道德、智識與能力。
（2）向西方學習科學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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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一) 孫文的〈民族主義六講〉觀點歸納
根據〈民族主義六講〉的民族論述，可整理出如下的看法：（1）中國古代史：已 有五六千年，且古代國力十分。民族起源自西北（新疆論）46。（2）中國近現代史：
近現代遭受列強欺壓，為次殖民地，務必恢復固有光榮。（3）中國境內族群關係：
以漢族為核心，融合和同化其它少數民族的中華民族。（4）中國對外關係：過去是 帝國主義，但很早就採和平主義、行王道。（5）中國民族主義現今喪失，但必須尋 回，具體方法如下：具憂患意識；組合為國族團體；恢復固有道德、智識與能力；向 西方學習科學新知。（6）世界主義看法：先恢復民族地位，再提倡世界主義。上述
以漢族為核心，融合和同化其它少數民族的中華民族。（4）中國對外關係：過去是 帝國主義，但很早就採和平主義、行王道。（5）中國民族主義現今喪失，但必須尋 回，具體方法如下：具憂患意識；組合為國族團體；恢復固有道德、智識與能力；向 西方學習科學新知。（6）世界主義看法：先恢復民族地位，再提倡世界主義。上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