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國民族主義思潮下的「中國民族學」研究:以凌純聲為中心
第一節 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民族學」發展與凌純聲的學術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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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中國民族主義思潮下的「中國民族學」研究:以 凌純聲為中心
1949 年後台灣考古學、民族學門的發展史進行討論,應從「Y 型史觀」視角切入
-中國與日本學術傳統並列的原則,除重視一九四九年以前中國橫向移植的學術傳統 外,仍須對日治時期留下的考古學、民族學遺產進行合理評價,較可適當的理解一九 四九年後台灣的學術發展。1 因此,相較於第三章對史學和「中國近代史研究」對日治 時期較簡略的介紹,本章對民族學和「中國民族學的少數族群研究」將用更多的篇幅 敘述日治時期的學術遺產,特別是南島民族/台灣原住民起源說。
本章討論 1928-1949 年間,南京國民政府治理下,中國民族學門的建置,以及與 中國民族主義的關聯性;1949-1975 年間蔣介石治台時期中國近代史的發展,與民族主 義的關聯性,乃是本章的背景中最重要的部分。而本章的主角凌純聲先生,筆者將以 1949 年為界,分析他在南京政府、台北政府時期,兩時期各自的學術著作內容,以及 著作與時代背景的關係。民族主義是本文重點,故我將從凌先生個人生平,以及撰寫
「中國民族學」的動機、知識生產過程等各方面,試圖連繫凌先生的學術著作與中國 民族主義的關係。
第一節 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民族學」發展與凌純聲的學 術研究
在本節的一、二小節,將依序處理論 1928-1949 年間,南京國民政府治理下,中 國民族學門的建置、中國民族學與中國民族主義的連繫。其次,在第三小節將處理郭 廷以遷台前的學術經歷,與學術著作內容,並試圖論證其與民族主義的關聯性。
一、 現代民族學的發展和「中國民族學」領域的出現
在本小節的(一),將討論傳統中國的四裔志,如何吸收西方民族學的方法論,蛻變 成現代民族學。(二)則討論「中國民族學」此學門在高教與學術體制內被建置的過程,
以及南北學派的分野。
1 王汎森,〈總論〉,《中華民國發展史‧學術發展(上)》(台北:國立政治大學,2011),
頁 1-24。臧振華,〈百年來的考古學:傳承與轉型〉,頁 141-174。黃樹民,〈人類學與民族 學百年學術發展〉,頁 175-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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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民族學思維的變遷:從四裔志到現代民族學
就以漢族/中原王朝為核心的歷代中國學術發展觀察,對異文化族群的記載,較 具學術意義者應自西漢司馬遷的《史記》開始。其後的二十四史,都包含邊疆和四裔 傳,可說是古代中國對「現代民族學」範疇內的資料蒐集最完備之處。2雖然二十四史 的編寫方式與現代民族學的研究方式相差甚大,但卻無損其史料價值,而為二十世紀 初期的文化歷史學派的民族學者廣泛運用。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二零年代中期前民族學在中國的傳播,可從兩個途徑觀 察:第一個是民族學著作的翻譯和編譯,最早被譯介入中國的歐洲民族學著作,應是 1903 年的 Michael Haberkand《民種學》,而早期民族學知識的翻譯和介紹,乃以蔡元 培〈說民族學〉成就最高。3該文在中國民族學史意義有二:其一,確定 ethnology 之 譯法:在蔡文之前,ethnology 可譯成人種學、民族學或人文學等多種譯法,蔡將其翻 譯為「民族學」,自此學界逐漸確立此譯法。其二,區分民族學/民族誌概念:蔡文 是首篇在中文語境內,區分「民族誌」-偏重記錄(ethnography)、「民族學研究」
-偏重比較研究(ethnology)兩詞彙的意義。4第二個途徑是民族學的實地調查工作。
地質學者丁文江 1914 年至西南區域做地質礦產調查時,對於西南地區的少數族群也產 生濃厚的興趣。因此,丁氏也對於雲貴等地少數族群進行語言風俗習慣的考察,和體 質的測量。5但一九二零年代以前中國境內的民族學調查活動,仍以外籍人士為主,這 邊以鳥居龍藏、史祿國(S.M Shirokogorov)6影響最大。鳥居氏自 1895 年起開始到中 國境內考察,範圍遍及遼東半島、西南地區(雲貴川)、蒙古和東北地區,對苗、
瑤、布依西南族群,滿蒙東北族群均深入觀察。鳥居氏在 1939-1951 更被聘請至燕京 大學任教。7史祿國自 1915 年起,針對西伯利亞、中國東北的通古斯族群、華北、華 南和西南地區少數族群的民族學和體質人類學調查。鳥居的滿蒙苗研究,是其在中國 民族學上最卓越的貢獻,也在輿論界和學界均引起不少爭議,特別引發中國民族主義 的爭辯,此部分留待本節的第三小節討論。
2王建民,《中國民族學史》(昆明:雲南教育出版社,1998),頁 38-39。
3王建民,《中國民族學史》,頁 73-76。《民種學》 原著是德國民族學家 Michael Haberkand,J.H.Loewe 英譯 譯為 Ethnology。中文版本由林紓、魏易從英文版轉譯過來。
4 蔡元培,〈說民族學〉,《一般》,:1 (北京,1926),頁 12。
5 丁文江的事蹟可參考:胡適,《丁文江傳》(海口 :海南出版社,1993),頁 21-22。而其著 作目錄可參考黃汲清,潘雲唐,謝廣連編,〈丁文江學術著作系年目錄〉,《丁文江傳》(北 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423-447。
6於史祿國生平和研究的概要介紹,可參考:費孝通,〈人不知而不慍 - 緬懷史祿國老師〉,
《師承·補課·治學》(北京 : 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2001),頁 79-92。劉小云,〈史祿 國對中國早期人類學的影響〉,《中南民族大學學報》,:3(廣州,2007),頁 10-14。
7 鳥居在亞洲從事民族學、考古學的調查,相關二手研究可參考:田畑久夫,《民族学者鳥居 龍藏 : アジア調查の軌跡》(東京 : 古今書院, 1997)。中薗英助,《鳥居龍蔵伝 : アジア を走破した人類学者》(東京 ::岩波書店,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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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述是二零年代中期以前的狀況,現代民族學知識在中國傳播的概況。此時期在 外國接受民族學專業訓練的中國學者尚未返國,民族學專門研究機構也未出現,較具 學術價值民族調查和研究多由外籍學者執筆。
(二)中國民族學研究機構和南北學派的出現
比較起中國近代史,中國民族學的推廣和扎根,學術研究機構扮演的角色遠比高 等教育體系重要。1928 年中研院成立後,「社會科學研究所」下轄「民族學組」,是 近代中國第一個以民族學為範疇的研究單位。同一時期成立的相關研究機構,尚有中 研院史語所、中山大學語史所,兩機構均設有「人類學組」,後者的發展方向與民族 學較有關連。8本地專業學術機構出現,給予中國籍學者更多以團隊方式,深入邊疆地 區考察的機會。由於地理區位的關係,上述研究機構不約而同以西南少數族群如苗瑤 族、儸儸族為考察對象。9上述機構的地理分布以中國南方為主,與南京國民政府的關 係十分密切,故當時形成以南京中研院為中心、遍及廣州中山大學、福建廈門大學的 民族學「南派」。此派學者由於有國民政府的支持,在當時民族學諸派別中的勢力較 為龐大。10此派的學術特色有三:第一,由於此派的領導學者如凌純聲、衛惠林、楊成 志,均留學自法國。上述學者也先後受教於法國民族學派健將-Marcel Mauss、Rivet,
故帶有該派注重田野調查,先事實而後理論的學風。此外,南派部份學者如凌純聲的 治學方式,也受到德奧「傳播-文化圈學派」的影響。第二,此派學者的研究較注重
「貫時性」(diachronic)的研究,擅長結合傳統中國文獻和西方理論,並結合史學和民 族學的觀點,考證民族的形成與發展。而對民族歷史的探索,則帶有「進化論」的色 彩。第三,由於與國民政府關係較為密切,該派重視邊疆問題,甚至在二戰的中日戰 爭期間發展出「邊疆研究」。11
相對於南派/歷史、傳播學派者,當時中國境內另一股重要的民族學/社會人類學 勢力,是以燕京大學為核心,旁及北大、清華的「功能學派」。該派發展學術亦有三 大特徵:第一,燕大是 20 世紀初由四所美國及英國基督教教會聯合於北京開辦的大 學,與西方學界接觸頻繁,先後聘請美國人文社區理論大師 Robert E.Park、英國人類 學功能學派 Radcliffe Brown 至該校客座。12再加上該派領導學者,如潘光旦、吳文
8 王建民等編著,《中囯人類學民族學百年紀事》(北京: 知識產權出版社, 2009), 頁 267-273
9 王建民等編著,《中囯人類學民族學百年紀事》,頁 91-103
10 王建民,《中國民族學史 》,頁 162-163。
11 三個特色,主要參考自下列書籍,並自行歸納整理:王建民,《中國民族學史 》,頁 152-155。黃樹民,〈人類學與民族學百年學術發展〉,頁 183。黃應貴〈光復後台灣地區人類學研 究的發展〉,《中央研究院民族所集刊》,:55,(1984.06),頁 105-146。
12 陳遠,《燕京大學 1919-1952》(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頁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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藻、費孝通、許琅光軍留學自英美,故該派擅長在社區的長期蹲點調查,並配合理論 思考,較不參考傳統中國文獻。第二,該派重視「共時性」(synchronic)的概念,結合 民族學和社會學的概念,重視當代社會問題的解決。第三,在研究對象上,以中國鄉 村社會為主,不侷限在少數族群的研究。13
中國的民族學自 1920 晚期後,由於境內的民族學研究機構、大學專門課程出現,
以及專攻民族學的留學生吳文藻、凌純聲等人返國,對西方理論的翻譯和檢討,更多 元而深入。民族學調查活動和研究,也漸開起以國家力量主導,以研究團隊的方式進 行。而因為對民族學研究方式和議題的認知不同,從而形成南北學派的區隔,而派系 區隔也成為民族學涉入國族主義議題的一個發展線索,此將在下文說明之。
二、 近代中國民族主義思潮下的「中國民族學」研究
觀察完中國情況後,我們將視角轉向「現代民族學」的發軔地-歐洲。歐陸民族 學起源有三 14:第一,19 世紀初歐洲新帝國主義國家的海外殖民活動,對於亞、非殖 民地的種族、語言、文化,需要更具系統和科學的記載和研究。第二,生物學的經典 著作-Charles Darwin 提出的生物進化論(biological evolutionism orevolutionary biology ) 提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原理。此道理被社會達爾文主義 (Social Darwinism) 者,應用於解釋人類社會各族群/民族之間的競奪關係。第三,民族國家的建立,使 得民族成為人群團體「自我認同」的標籤,以區隔他者/自我的差異。
上述三個思想條件,在民族學傳入中國後,與當時中國社會的民族主義思潮密切 結合。從原本結合社會達爾文主義與殖民主義(Colonialism)的西方民族學知識,轉換成
上述三個思想條件,在民族學傳入中國後,與當時中國社會的民族主義思潮密切 結合。從原本結合社會達爾文主義與殖民主義(Colonialism)的西方民族學知識,轉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