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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文化交融作為遺產論述修辭

第二章 移工作為新型態的城市居民

第四節 中西文化交融作為遺產論述修辭

議事亭前地靠近三街會館的巷弄,留有舊日澳葡時期延續至今的路邊小販,

過往經營街坊生意到近年部分轉為招攬旅客,除了馳名的清記栗子因冬日飄香而 深受居民與旅客喜愛,其他大多默默無名卻養活了數代人。在眾多攤販裡,唯獨 只有大B 的攤檔上以中文搭配他加祿語作為招徠。大 B 是一名平凡的中年男子,

並沒有菲律賓血統,也不諳他加祿語,繼承父親的攤檔牌照後開始販售廉價飾物,

卻在近年意外開創了菲律賓移工的客源。大部分從事零售業的老一輩澳門人無法 以英文流利溝通,外籍移工都會學習幾句簡單的廣東話搭配肢體語言進行購物,

但卻難以看懂種種以中文書寫的資訊或標語。於是大 B 以飾物作為答謝,找來 客人替他以他加祿語寫上宣傳標語與品項價格,以招徠更多的客源。據大 B 所 說,菲律賓人少有光顧其他攤販,原因當然不只是那幾句簡單的他加祿語,只是 愛美的菲律賓人愛買閃亮的小飾物,而其他攤販的商品價格偏貴。

大B 過往在桃園從事裝潢工作近九年,或許未曾自覺自己的移動經驗與移 工類同,但事實上他卻比大部分澳門人更為接近外籍移工的生活,除了與菲律 賓移工建基於買賣的關係外,大B 與在附近撿紙箱的越南女性移工也甚為熟 絡,晚上臨時有事都會拜託她幫忙顧攤。語言的相近,讓大B 與越南移工的距 離更為接近,勤勞節儉的「美德」也讓越南移工被視為接近華人文化的近親,

相較之下,大B 認為菲律賓人天性貪玩、懶惰,一下班便到處坐下聊天,言語 間透露出澳門人普遍存在的刻板印象,這種民族性解讀來自文化差異的誤解,

未必會帶來刻意為之的歧視,但無形的隔閡卻阻礙了新世代的中「西」文化交 融。

圖 24 以中文與他加祿語作宣傳標語的飾品攤檔 (資料來源:筆者攝於 2019/02/01)

一、中西文化交融的移民之城

澳門是一座不斷被過客洗刷的城市,發展的歷史中從來不乏短暫停留的人群。

無論是航海大發現時期來自西方世界的殖民者、商人、傳教士,日後逃避戰禍或 尋找工作的廣東、福建移民,開賭後慕名而來的香港、中國大陸和世界各地的旅 客,至今日高達十八萬的移工,澳門的城市發展一直隨著各種過客數字上的高低 而起伏。流動不居的人群在澳門可謂稀鬆平常,高度的流動性為城市地景疊上斑 駁的歷史痕跡,中西文化交流的門戶時至今日也從未歇息,只是中「西」文化的 含義也隨著時間推移而轉變。澳門一直以中西文化交融之地自居,從日常生活中 的語言和飲食文化,到可視的都市紋理與建築,甚至孕育出土生葡人(Macaense)

的獨有文化,均不難發現濃厚的歐陸色彩摻雜其中。

昔日葡萄牙人租借澳門作為傳教與貿易的基地,建城於今日歷史城區的所在,

留下深刻於地景的生活痕跡,但政治上華洋分治與生活上社群分隔的傳統並沒有 讓庶民生活真正交融,更藉此阻斷了階級流動以保障葡裔在澳門的優勢地位,所 謂的中西文化交融富有濃厚殖民色彩,更多是殖民者權力的展現。而主權移交後,

澳門有別於其他後殖民城市在獨立後推行去殖民化政策,而是以中西文化交融作 為澳門的城市重要特色,成為見證中葡友誼之城以淡化歷史所遺留的問題,並以 此申請成為世界文化遺產,重構澳門的文化認同。今天澳門以博彩旅遊業作為城 市發展的核心,葡萄牙文化的影響力大不如前,但多元文化的交流並未停息,大 批外籍移工到來填補城市急速發展所欠缺的人力需求,伴隨而來是新的異域文化 落腳澳門,帶來新一波的中西文化交流,「西」的定義也隨之改變。

有別於過往奉行殖民主義的殖民者,來自東南亞與南亞的移工重新定義了

「西」的含義,新的「西」方文化並非指地理上的西方國家,而是相對於「中」

的異域文化,現居於澳門的外籍移工數量早已超越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的葡裔人 口,但權力的不對等讓這批新類型的移民成為生活上被視而不見,甚至飽受歧視 的一群。移工飄洋過海尋求工作機會改善生活,公民身分的欠缺讓移工被排除在 主流社會之外,並沒有對公共事務的話語權,散落在社會不同角落的移工雖然更 為貼近大眾的生活,但與本地居民的距離卻比物理上來得遙遠。在日常生活中,

居民與移工不乏碰面機會,不論是街道、公車、辦公大樓、公共空間、左鄰右舍,

幾乎每個地方都布滿移工的身影,甚至家族中多少有僱用家務助理照顧老少的經 驗,不過始終無法打破族群的藩籬,甚至比舊日與葡萄牙人的關係更為疏離。

二、我群與他者的衝突日常

大部分澳門人都有過跟移工交談的機會,但僅侷限於與每天見面的外籍保全 說一句早安,或對公司的下屬或家中的傭人下達指令,鮮少會建立一段穩固的友 誼關係,相反,或多或少都曾以嬉笑怒罵的態度表示對移工的不滿,甚至以歧視 性語言暗地裡羞辱一番,當然年資稍長的移工大多聽得懂關鍵的隻字片語。有別 於被大眾媒體灌輸西方世界文明進步的理解與華人文化的刻苦耐勞,對於外籍移 工的刻板印象源於對非我族類了解甚少的民族性解讀,把發展中國家的經濟落後 歸因於天性懶惰、貪玩,黝黑的膚色等同髒亂、愚笨。同時,階級的翻轉也促成 態度的改變,日常的「打工仔」相對於外籍移工作為城市的主人、公司的上司、

家務助理的老闆,突然忘記了日常如何投訴工作權益的折損,抱怨工作辛勞卻沒 有應得的回報,視剝削外籍移工為理所當然,不懂感恩的外籍移工一再投訴只是 貪婪與奸詐的行為。當然,對非我族類的排他行為放諸四海皆是,多民族國家或 多元文化社會內部,各族群也未必能融洽相處,於其他國家工作的移工也面對同 樣狀況,但於澳門工作的移工並未有形成族裔飛地或隔離於都市生活之外,朝夕 相對的鄰居儘管擁有一個在澳門落地生根的夢,依然難以真正成為澳門的一分子。

圖 25 公車上歧視菲律賓人的塗鴉

(資料來源:愛暪日趣粉絲頁 2015/07/22 貼文,https://reurl.cc/xrDn5,索引日期:2019/06/15)

面對大量湧入的外來者,不論是中國籍移工、外籍移工、旅客都難免被怪罪 為城市亂象的元兇,把城市愈趨擁擠的怨氣發洩在外來者身上,而最常發生衝突 的場景是在擁擠的公車上。公車是澳門唯一的大眾運輸工具,而爭先恐後的上車 是近年搭乘公車的一個「特色」,過去搭乘公車的乘客亂中有序,即使沒有排隊 習慣還能有秩序的先後上車而不致引發紛爭,而近年移工和旅客數量激增,當中

包括每天通勤的跨境移工,令途經關閘29、新馬路30、氹仔及路環31等地的公車經

“fuck you”回應,生氣的凱莉只能用嚴厲的語氣警告弟弟改善惡劣的態度,否 則寧願馬上辭職當個有尊嚴的人。不同個性的移工面對歧視會有不一樣的回應,

歲月的多久,異鄉的生活對於移工而言依舊難以融入,即使沒有遇到直接的歧視 行為,能交到本地朋友的人也寥寥可數,同鄉情誼顯得更為重要。

三、無法交融的中「西」文化

從住家到公共空間,到假日的各式休憩場所與旅遊景點,都是移工共聚緩解 日常生活壓力的場所,但暫別日常的工作節奏並不代表移工能逃離有色眼鏡的檢 視。澳門以博彩旅遊業為生,部分公共空間早已讓渡作為觀光之用,其他使用者 只能競逐旅客消散後的剩餘時間,空間不足的矛盾致使移工的現身引起部分原有 使用者的不滿。大三巴牌坊前每晚都會有一些溜狗的社區居民停留,他們與階梯 上的移工各自為政互不相干,但其中一位先生Vincent 卻對階梯上的菲律賓移工 極為反感。Vincent 十多年前從香港移民澳門後曾居住在大三巴牌坊旁的茨林圍,

在他記憶中,過往常有超過20 隻狗及其主人在此相聚,但隨著民政總署對於不 牽繩的主人開罰單以及聚會的菲律賓人及尼泊爾漸多,從多人都開始敬而遠之。

他形容這些蠶食澳門資源的菲律賓人到處「撩女仔」,遇事會假裝不懂中文,欺 負澳門人不懂英文,擺出一個高姿態,甚至比香港的移工更高,他認為這些菲律 賓人不用與僱主同住是一種政策的錯誤,問題的根源,讓本地居民來到大三巴顯 得格格不入,因為已經被菲律賓人所霸佔。Vincent 更表示當他遇到菲律賓人「撩 女仔」、隨處便溺或遺棄垃圾時,會以英文斥罵對方,絕不會姑息。

Vincent 的行為較為激進,這是一種應對劇變而生的反應,面對陌生他者的 抗拒,但另一位溜狗常客李先生卻有不一樣的看法。李先生是一個土生葡人,房 屋仲介的工作讓他與來自不同地方的移工有更多的接觸機會,相較Vincent 的抗 拒,李先生則抱持更開放態度去面對城市的新住民。對比其他溜狗常客對移工的 抗拒,李先生雖然不一定會跟移工有所互動,但他並不排斥小狗與移工親近。在 他眼中,昔日大三巴牌坊的寧靜環境吸引附近社區居民在茶餘飯後散步逗留,即

Vincent 的行為較為激進,這是一種應對劇變而生的反應,面對陌生他者的 抗拒,但另一位溜狗常客李先生卻有不一樣的看法。李先生是一個土生葡人,房 屋仲介的工作讓他與來自不同地方的移工有更多的接觸機會,相較Vincent 的抗 拒,李先生則抱持更開放態度去面對城市的新住民。對比其他溜狗常客對移工的 抗拒,李先生雖然不一定會跟移工有所互動,但他並不排斥小狗與移工親近。在 他眼中,昔日大三巴牌坊的寧靜環境吸引附近社區居民在茶餘飯後散步逗留,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