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移工作為新型態的城市居民
第二節 街陌巷弄的舊城新住客
任職家務助理的瑪麗住在鄰近新馬路的巷弄中一幢樓高五層的舊式唐樓,她 的家位於天台一個頂樓加蓋的單位,合住了8 名來自菲律賓的移工。新馬路是澳 門主要的交通幹道之一,亦是公共交通匯集的中心,吸引大量移工在鄰近租住,
瑪麗到離島工作的接駁車位於步行約5 分鐘的距離,讓迷濛的早晨在上班前能有 更多清醒的時間。因為與現任男友威廉交往,瑪麗搬來與男友同住在一個約兩坪 的房間。月租5500 澳門幣的兩房住宅利用窗簾與從垃圾站撿回來的木板間隔出 四間月租1600-1700 澳門幣的房間,加上各種公共支出費用約 2200-2300 澳門幣 一個月。威廉在威尼斯人任職房務清潔員,兩人收入相差一倍,因此在房租與帳 單的部分瑪麗只需付三分之一,跟她過往在外租住一個床位相當。
筆者午後到訪時,瑪麗的室友與男友都在房間裡休息,我們只能在陽台的廚 房處輕聲閒聊,以免影響夜間工作的人的睡眠。這裡四處都貼上了像生活公約的 告示提醒室友要注意的事項,大部分的家電與傢具都是由這房子的負責人從垃圾 堆中撿回來,或是以便宜的價格收購,包括瑪麗正在烤雞的烤箱與餐具,沒有被 提供膳食的移工大多會選擇自己烹飪,因此廚房是每個移工的家中設備最齊全的 地方,並常兼具公共空間的功能。瑪麗與室友的日常相處並不熱絡,跟過去的室 友完全相反,同鄉既可是同聲同氣的朋友,亦是比較的對象,她知道自己來澳的 年資較淺而被瞧不起,因此她除了在陽台抽煙與烹飪以外,甚少離開房間。這樣 的相處正是移工的常態,同一屋簷下的彼此都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搬家,甚麼時候 會離開澳門,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投入感情去與同樣不知歸期的同鄉相處。
圖 9 瑪麗家的廚房暨公共空間 圖 10 類似生活公約的告示隨處可見 (資料來源:筆者攝於 2019/01/21) (資料來源:筆者攝於 2019/01/21)
圖 11 間隔出額外的房間的客廳 圖 12 布簾下以廢棄木板自製的木門 (資料來源:筆者攝於 2019/01/21) (資料來源:筆者攝於 2019/01/21)
圖 13 瑪麗與威廉的房間一 圖 14 瑪麗與威廉的房間二 (資料來源:瑪麗攝於 2019/01/21) (資料來源:瑪麗攝於 2019/01/21)
一、如是我群的他者
目前在澳門工作的移工共有 188,480 人,當中最大的族群為來自中國,有 113,203 人,但超過一半居住在珠海及周邊地區,以每天通關的方式來澳工作,
其次依序來自菲律賓、越南、香港、印尼、尼泊爾、緬甸等地,當中來自東南亞
的區域劃分方式源自澳門中期人口統計,但按移工的口述,他們的居住地點則為 san malo(新馬路)、broken church(大三巴牌坊)、red market(紅街市)、saam zaan dang(三盞燈)、ponte16(十六浦酒店)、tap seac(塔石廣場)、barra(媽閣廟)
等公共空間或著名地標的附近(見圖15)。
這些公共空間或著名地標所在的區域,多位於澳門歷史城區及其緩衝區之內,
為澳門早期城市發展的核心區域,而三盞燈附近,則為六、七十年代來自緬甸、
印尼和柬埔寨的華僑因排華浪潮而大量湧至澳門的聚居之地。因為發展歷史悠久,
這些區域同樣面對空間及人口老化問題,過去澳葡政府的城市規劃選擇以填海造 陸而非都市更新的方式滿足澳門的土地需求與人口增長,位於澳門歷史城區及其 緩衝區之內的建築更受到文化遺產保護法的管制,即使拆除重建也受到嚴格的高 度限制,老舊的唐樓已非本地居民投資或置業的首選,加上大量旅客湧入、停車 位不足等問題,部分唐樓住宅在近十年開始不斷出現空置或出租給城市的新住客
-移工所居住。
圖 15 據移工口述的居住地點分布
(資料來源:底圖引用自澳門世界遺產網站,http://www.wh.mo/img/frame/map_small.jpg,索引日 期:2019/05/10)
天花剝落、鋼筋外露、公共空間髒亂,常有樓梯燈早已壞掉卻無人修繕等管 理問題,老舊唐樓可能對空間環境要求較高的人來說並不理想,但對於外來移工 來說,唐樓價格相對低廉,5000-7000 元澳門幣可以租賃面積近千平方公呎(約 三十坪)的單位,面積大且方正的空間正好間隔出更多獨立房間以容納眾多住客 查的過程中發現,幾乎受訪的每位外籍移工都住在超過八人的租賃住宅(boarding house),十多人共住更是常態,這些住宅單位大多擁有三到四個房間,而部分面
從事家務助理者尤甚)都視之為異鄉的「家」(home)。有人與室友的關係如同親 人,有人喜愛獨處,或是與伴侶合租獨佔一室,這個「家」讓移工能夠不受監控,
自在地休息或輕聲與家人通訊,或許房間內有其他室友,但彼此間沒有權力關係 的宰制,只需遵守人與人之間的禮儀,縱有物理空間上的限制,卻留有作為人最 基本的尊嚴,即使在工作上遇到不合理的對待,還能回家沈澱不快的情緒,這是 與顧主同住的家務助理和許多身處其他國家的移工無法奢求的條件,儘管這只是 作為人類基本需求的居住自由。
圖 16 只有少數移工的「家」能擁有寬敞的客廳 (資料來源:筆者攝於 2018/02/25 凌晨兩點)
三、公民身分缺失的暫時狀態
移工目前艱難的處境很大程度來自受制度歧視所致的公民身分缺失,導致居 留身分被契約所限,即使勞動條件在聘用外地僱員法中被原則性規定享有同工同 酬以及不低於本地僱員的權利、義務及工作條件的待遇,但作為填補澳門廉價勞 動缺口的勞動力以及替代母職的家務助理,大多數移工的勞動條件與生活環境都 比本勞更嚴苛。移工所從事的工作大多是本地勞工不願從事的低薪工作,雖然工 作類型並不侷限於傳統3D 工作,但無論是工時或是工資都差於目前澳門人所從 事工作的水平,更遑論家務助理作為一種非典型工作所要求的長時間家務勞動以
及其所對應的低薪26。對於移工而言,唯有覓得工作機會或續約才能續留澳門, 被排除在公民權利之外,處於一種永久的暫時狀態(permanent temporariness)
(Collins 2011)。
暫時狀態所指的是移工依契約而存續的臨時居留身分所衍生的生活處境,生
實總是存在巨大的落差,「過冷河」27政策限制了移工自由轉換工作的權利,真正
的機會,長期下來的夜班工作直接影響了蘇巴在澳門的社交生活,日夜顛倒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