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移工作為新型態的城市居民
第一節 澳門起飛?失控的成人迪士尼樂園
小時候,媽媽在賭場輪班工作,爸爸總是在外地打拼,大約在我四歲時,家 中經由鄉親介紹僱用了一位來自廣東的家傭-寶姨,直到我上小學。我是家中最 小的小孩,有記憶以來已經是由寶姨照顧,父母不在家的時間,她便接替母職,
從家中起居飲食到陪伴我玩耍睡覺一手包辦。主權移交前的澳門,能僱用家傭的 家庭不多,大多都是雙薪家庭因無法照顧幼孩而用低薪從中國或東南亞各國僱用,
由於言語、飲食與生活習慣相近,來自廣東的非法家傭最受歡迎。寶姨比我媽媽 年長五歲,在這四年間她曾經因為兒子結婚而回鄉一次,當然非法的身份並不能 自由出入境,因此她主動到警局自首逾期居留而被送返中國,兩個月以後便再次 以旅遊證件入境澳門到我家工作。
寶姨在我們家工作的四年間,甚少會離開家裡,因為她和大多數的中國家傭 一樣持旅遊簽證來澳尋找工作,而非像其他來自東南亞各國的家傭般經合法途徑 申請,時值澳門主權移交前後(1997-2000),澳門經濟倒退,黑道因爭奪利益而 械鬥或勒索賭客偶有所聞,加上非法入境者眾多,街道上總有警察巡邏並抽樣查 問證件,大多數像寶姨般處境的家傭都必需小心行事,或避免離開顧主家中,否 則一經發現便會立刻被遣返中國。當然被遣返對家傭或顧主來說,都是一件困擾 的事,但除慣犯以外並沒有對一般人予以刑責,僱主普遍願意挺而走險去僱用中 國家傭。在媽媽的記憶中,當年的細節還歷歷在目,包括我寧願與寶姨同床也不 願與她同睡的醋意,這段記憶一部分代表著她因工作缺席了幼兒成長片段而藏在 心頭的憾事。而我對寶姨的印象早已十分模糊,只記得她離開的時候,我淚如雨 下,仿如親人要遠去一般。
後來外婆因中風而需要長期照顧,九十歲高齡的外公無法獨力照顧外婆的起 居飲食與照護,便請來了越南籍家傭來照顧外婆並打理兩老家中的大小事務,這 是我與外地家傭相處的第二段記憶。從2008 年起十年間,先後曾僱用四位越南 籍家傭,當中有兩位是過渡期的臨時家傭,另外兩位則工作了四年多,原因是外 公和外婆的先後離世。我對兩位越南籍家傭的印象不一,多少是因為這些印象多 來自長期照顧兩老的媽媽的描述。第一位越南籍家傭是阿美,大約四十多歲,僱 用的來由據我媽形容是從公園「撿」回來的,照顧外公外婆直到外公過世才離開。
阿美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個陌生人,相處的機會不少,但我的心思與目光總是停留 在年老的外公外婆身上而忽略了她,對我來說他就像家裡的陌生人,話不多,卻
在床,但體重卻不減當年,外婆的體重大概是一般老人家的兩倍,照顧外婆的人 必須孔武有力才有辦法獨力照顧外婆翻身,擦身體,以及從床上移到輪椅上的日 常需求。阿美身形矮小瘦削,卻能獨自完成以上工作,而且面對狀況也十分機靈,
儘管在家居清潔上或料理上不甚滿足我媽的期待,但能忍受外婆晚上無止盡的呼 喚與要求,這已勝過一切家務上的能耐。阿美閒時,總是在打電話或是出門走走,
媽媽也明白阿美照顧外婆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此在她近乎每天都會去外婆家幫 忙照顧外婆,在盡孝道的同時讓阿美也有一段喘息的時間。
四年後外公因為照顧外婆的關係早外婆一步過世,阿美在此後不久也被解僱,
原因是外婆投訴阿美會在煩厭時用力捏或拍打她,同時家人發現外婆家中的碗盤 與廚具無故消失。本來想以安裝監視器作為解決辦法,但考慮到外婆的安全而沒 有實行,加上外婆想回鄉暫住,便與阿美合意解除合約21,讓她到外面找工作,
後來阿美坦承自己是因為兒子來澳工作並在外住屋,為了減輕兒子的生活費負擔 才會犯下過錯,但並沒有暴力對待外婆,希望我的家人不要報警並讓她繼續留在 澳門工作才和平分手。
半年後外婆回澳定居,從人力仲介找來另外一位越南看護-阿娣。相比阿美,
阿娣雖然年紀相若,但身材明顯更為壯碩豐腴,給人的感覺簡單樸實,只想踏實 賺錢帶回越南,閒時也就偶爾與家人通電話,因為外出很容易有額外花費,幾乎 全部時間都留在外婆家。曾在台灣擔任看護的她相對與我有更多的接觸機會跟話 題,每次我從台灣回澳探望外婆,阿娣都會興高采烈的跟我聊起在台灣工作的日 子,甚至把當時剩下的一百塊新台幣給我,反正她也再沒機會使用。阿娣照顧了 外婆四年直至外婆過世,後來媽媽幫忙為她在澳門找到了另一份工作,直到今日 還和媽媽保持連絡。
回想多年來自己與幾位家傭的相處,除了貼身照顧筆者的寶姨外,對於來自 越南的阿美與阿娣的印象止於短暫的相處與她們照顧外婆的態度,關心也僅限於 分享每次從台灣帶回來的伴手禮,對於她們照顧外婆以外的生活近乎一無所知,
只有透過我的母親才重新拾回零碎的片段。日常言談中,偶會聊到她們在故鄉的 家庭,或是過往在異國的工作,但卻從未了解她們如何在澳門安身立命,怎樣在 這個城市中生活。
21 根據澳門法例,如果僱主以合理理由解僱外地僱員,外地僱員在結束工作後六個月內不得來 澳工作。
一、從加工出口到博彩旅遊的勞動力需求轉變
年亞洲金融風暴與2003 年 SARS 疫情中重創的香港與澳門經濟,與港澳政府分
僱員及來自中國的移工則大幅下滑。此時,中國籍的家傭已不復見,原因是中國
綜合度假酒店,各項經濟數據亮麗,市民所得也大幅提高,經濟奇蹟的背後,犧 炫的奇觀與消費體驗讓城市迪士尼化(disneyization),在新自由主義的包裝下重 現過去殖民時期一度以賭博、娼妓、走私鴉片而聞名於世的澳門。城市五光十色
社會總是放大檢視外籍移工的過失,因為不同膚色而被冠上懶散、愚笨等各種罪 名,即便相處上最為親近的家務助理也如此疏離,其他職業的移工只能成為每天 擦肩而過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