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夜中的情感實踐
第三節 Being single again
三十八歲的瑪麗是筆者第一位報導人,由她剛來澳三個月便相識至今接近兩 年,她換了兩次工作,兩任男友,三次居所。移動生涯開展讓她必須離開年幼的 孩子,把母親的責任交託給家人與孩子的爸爸(她稱之為living partner),但同時 也讓自己從逝去的感情關係中掙脫,追求她所憧憬的真愛與幸福,而失落的母愛 只能以智能手機與電腦彌補,透過每晚視訊去減輕思念的重量。她在澳門的工作 比過往在香港時輕鬆,生活也比香港和菲律賓時自由,原因是她可以不與顧主同 住,也不用被傳統家庭關係所束縛,因此有更多的時間與自由體驗單身的生活。
她的第一段情感關係在香港開始,對象是一位在港工作的印度人,但慰撫寂寞的 關係很快便不敵分隔兩地的距離,然而瑪麗很快便投入新的戀情之中。
過去瑪麗的前男友禁止她在議事亭前地逗留,因為議事亭前地是外籍移工認 識異性的好地方,而分手不久後,瑪麗也確實在這裡找到她的姻緣。瑪麗與威廉 在議事亭前地認識,威廉同樣來自菲律賓,她們在菲律賓各有家室但並不影響這 段關係的開展,因為只要一方結束合約離開澳門,這段短暫的關係便會隨之結束。
交往不久後,瑪麗便搬離了原有的住家與威廉同住,也產生了很多同居的困境,
由於威廉的羨妒,瑪麗被禁止到公共空間以免認識其他男性,更禁止瑪麗與男性 友人連絡,除此之外,常酗酒的威廉常在酒醉後動手並口出惡言,手機摔壞只屬 事小,更曾亮刀嚇得瑪麗只能逃到朋友家暫住。雖然關係開始前已預知未來的結 局,但過程中的一點一滴卻是真切的經驗,即便相處上出現諸多問題,瑪麗還是 變得依賴這段關係而無法接受將來的結局,希望彼此能一直延長在澳門的時間以 避免關係的結束。
終究這一天還是無法避免,最近瑪麗傳來訊息求助並來電哭訴,威廉因為不 獲續約決定回菲律賓生活,但短暫的關係留下的卻是一場悲劇。威廉突然消失在 瑪麗的身邊,偷取了瑪麗所有的現金,並且欠繳本月的房租。瑪麗還來不及整理 心情,便被告知若不能馬上繳交部分房租將會被趕走,面對突如其來的背叛只能 到處借錢求助,但她的朋友大多表示愛莫能助或直接忽略訊息,感情與友情同樣 面對挫敗,隔天也只能如常工作。之後,瑪麗搬到鄰近塔石廣場的新家展開了新 生活,儘管社交媒體上還是偶爾發佈威廉的照片或合照,但與朋友在公共空間嬉 戲的照片也開始出現,在感情留下的痕跡慢慢變淡的同時,合約快到期的她又要 開始為找工作而煩惱。
一、Available in Macau
每當提及婚姻狀況,很常會得到“I am single”或是“Single in Macau”般的 答案,類似的回覆指向一種“Available in Macau”的狀態而非狹義的單身,在澳 單身的狀態十分普遍,部分人早已與伴侶分開但無法辦理離婚,部分人因為不知
回到他的家庭,對於他目前的女朋友,唯一能做的補償是支付房間全部的房租與 故事。三十七歲的雪莉是一名留宿家務助理,“I am single”對她的意義只為擺 脫那段被背叛的婚姻。育有兩子的她過往在菲律賓擔任售貨員,是家中主要的經 自由,也失去了作為母親陪伴孩子成長的機會,但可以自豪地說出“I am single”
卻是從失敗的婚姻關係中掙脫的証明,讓她能告別陰影開展新的生活。
雪莉雖然聲稱“I am single”,但單身的她並無意找來新的伴侶,相反,單 身的狀態可以有更多時間維繫在異鄉的友情,離開了家鄉以後,雪莉與瑪麗積極 參與在澳門的公共生活,透過友情或愛情去填補異鄉的生活。逃離傳統家庭關係 的束縛以後,她們面對的是見一步走一步的未來,移工的困難在於永遠無法得知 是否能得到下一份合約,一但失去合約便無法繼續留下,面對不能/不想回去的
「家」,她們只能到別國找尋工作機會,繼續流離於跨國的旅程。這樣的故事有
“available in Macau”,與家人從跨域連結到暫時斷線的吊詭關係讓移工在公共空 間上的情感實踐產生無窮的可能,包括發展與他人的關係,或是追求自己想做的 事。由私領域的情感需求帶動的公共參與,巧妙地利用地域界線維持與創造連結,
一方面公共空間的跨域連結維繫了移工與家人的感情,另一方面跨域連結的時空
公共生活。 種與人交往的活動。單身指涉的是一種“Available in Macau”的狀態,除了成為 伴侶的可能,也包含各種關係與活動上的可能。無論是何種意義下的單身,來澳
2017/04/30(資料來源:https://reurl.cc/1EDrQ)
暫時既創造了機會,同樣也限制了發展,暫時的情感關係依舊受傳統觀念和倫理 所限,大多都按照早已預設的結局上演,畢竟無人能保證在澳門的生活能一直延 續,當其中一方契約結束,暫時的情感關係也隨之結束,而因為逃避婚姻而出走 的個人也將回到原有生活之中。異地單身文化和暫時的情感關係挑戰了移工作為 純粹勞動力的狀況,讓移工得以作為情慾主體解放日常工作中被壓抑的情感,透 過情感實踐從嚴苛的勞動條件中找回人的情感,勇於展演情感的移工並非單純受 結構所限而只能接受被制度歧視的現狀,在制度與空間的縫隙之中,移工的情感 實踐因應暫時狀態而生,也成為了對應暫時狀態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