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震亨醫易思想的傳播與影響
第三節 朱震亨後陰陽、卦象卦德之醫《易》發展
一、 丹溪後學對陰陽之繼承與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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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大主」302）轉移到命門（「棲真養息，而為生生化化之根者，其實非腎而亦非 心也）。
從心轉移到腎的過程，其根源乃是來自宋代周敦頤的《太極圖》，從朱震亨 將太極概念引入醫學領域開始，歷經孫一奎、張介賓、趙獻可之手，太極概念經 過幾度轉化，終於真正落實在醫學中，發展出命門學說這一結合儒、釋、道三者 的養生論。
檢視朱震亨之太極觀與乾坤觀，為後代發揚最多且最有實際應用者為太 極，從朱震亨以儒者之姿首次將其引入醫學領域，直到最後演變出命門學說，實 為醫《易》會通之一大里程碑。其次是「主靜」，朱震亨將其由道德指導變為醫 學指導，而後孫一奎應用於歸復無極與命門學說上。再次為「凡動皆屬火」，由 汪機改造為「動極火熾」，並將原因改為人之欲望。至於朱震亨改造之以乾坤代 陰陽、強調乾坤資生資始之德，則在後代醫家因實用的需求，被改為坎離，甚至 復歸陰陽之下，並未受到繼承。
第三節 朱震亨後陰陽、卦象卦德之醫《易》發展
上一節分析朱震亨之太極觀與乾坤觀的發展，然朱震亨之「陽有餘陰不足」、 陰陽消息、否泰交通、天地自相依附等陰陽五行與卦象卦德之醫《易》觀，是否 為其後學所繼承，將是本節主要探討之內容。
一、 丹溪後學對陰陽之繼承與轉化
綜觀朱震亨後學之著作，對〈相火論〉之太極乾坤皆是若非全篇接收、便 是全無提及之狀態；相較之下，陽有餘陰不足之論雖仍未見於王履與樓英之著 作，但在戴思恭手中便已承繼轉化。戴思恭在校補《金匱鉤玄》時，在卷末加上 附錄六篇，為自己對朱震亨思想的闡發，行文頗似《格致餘論》。這些闡發中，
雖看似皆宗朱震亨之意見，但有些已非全然的朱震亨理論，如〈氣屬陽動作火 論〉：
捍衛沖和不息之謂氣，擾亂妄動變常之謂火。當其和平之時，外護其表，
復行於裡，周流一身循環無端，出入升降，繼而有常，源出中焦，總統於 肺氣，曷嘗病於人也？乃其七情之交攻，五志之間發，乖戾失常，清者劇 變之而為濁，行者抑遏而反止，表失護衛而不和，內失健悍而少降……氣 本屬陽，反勝則為火矣。河間曰：五志過極則為火也。何後世不本此議，
302 ﹝明﹞趙獻可：《醫貫‧玄元膚論‧內經十二官論》，收錄於《四庫禁燬書叢刊》，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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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概類聚香辛熱燥之劑，氣作寒治，所據何理？……氣之與火，一理而 已，動靜之變，反化為二。303
對比朱震亨〈相火論〉原文：
火內陰而外陽，主乎動者也，故凡動皆屬火。……曰：周子曰，神發知矣，
五性感物而萬事出，有知之後，五者之性為物所感，不能不動。謂之動者，
即《內經》五火也。相火易起，五性厥陽之火相扇，則妄動矣。火起於妄，
變化莫測，無時不有，煎熬真陰，陰虛則病，陰絕則死。……人心聽命乎 道心，而又能主之以靜。彼五火之動皆中節，相火惟有裨補造化，以為生 生不息之運用耳，何賊之有？304
戴思恭表示體內有「捍衛沖和不息」之氣、有「擾亂妄動變常」之火，二 者平時相輔相成循環於體內，對人無傷；但若受到體內七情五志之感發，則原本 的清和之氣便變為濁，原本應循環無端者也將驟然停止，而造成體內氣血失和。
「氣之與火，一理而已，動靜之變，反化為二」，這樣將氣特別提出與火相對的 作法，表示氣火本相同，若能和平則為氣以養身，若不平則成火而傷身。〈氣屬 陽動作火論〉雖然看似和所謂「五性感物而萬事出，有知之後，五者之性為物所 感，不能不動。謂之動者，即《內經》五火也」的觀點相同，妄動都起自五性之 感，若能調理此妄動，則原本傷身之火反能成為養身之助，但與〈相火論〉中原 本特別標舉「火」的模式已有出入，而在朱震亨的理論中，原本是沒有氣這項變 因的，只說「火內陰而外陽，主乎動者也，故凡動皆屬火」，所有的動都屬火，
只有君火、相火之差別；在戴思恭的改造下，不但將氣變成火的原型，還引入了 劉完素的論點，變為五志過極才屬火，而非原本朱震亨所指受物所感即屬火。
類似的改造，又如〈血屬難成而易虧論〉：
血者神氣也，持之則存，失之則亡。是知血盛則形盛，血弱則形衰，神靜 則陰生，形役則陽亢，陽盛則陰必衰，又何言陽旺而生陰血也？蓋謂血氣 之常，陰從乎陽，隨氣運行於內，而無陰以羈束，則氣何以樹立？故其致 病也易，而調治也難，以其比陽常虧，而又損之，則陽易亢陰易乏之論可 以見矣。（〈血屬難成而易虧論〉）305
此處列出朱震亨〈陽有餘陰不足論〉對照：
人受天地之氣以生，天之陽氣為氣，地之陰氣為血。故氣常有餘，血常不 足。何以言之？天地為萬物父母。天大也為陽，而運於地之外；地居天之 中為陰，天之大氣舉之。日實也，亦屬陽，而運於月之外；月缺也，屬陰，
303 ﹝明﹞戴思恭：〈氣屬陽動作火論〉，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472。
304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相火論》，收錄於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25。
305 ﹝明﹞戴思恭：〈氣屬陽動作火論〉，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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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戴思恭來看，丹溪學派從最初代嫡傳，便未在最重要的相火與滋陰上堅 守師說，故後學對朱震亨學說的改造，也並非如此難以理解。雖有如徐彥純堅守 其說，全文引用〈陽有餘陰不足論〉（更名為〈論虛為陰氣不足〉）者，也有如劉 純、汪機、虞摶等對朱震亨說法進行改動者，以下分別詳述之：
問曰：「陰陽之體用，先生嘗以陰不足而陽有餘，遠取諸天地日月為譬其 體也，近取呼吸升降為喻其用也，則得聞命矣。然陰陽虛實之體雖不同，
而其升降之用，所乘之機，既無降殺，則陰之體本虛，曷用補哉？」先生 曰：「邵子謂天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氣。其形也有涯，其氣也無涯。
人之質，有涯者也，天癸絕後，形則衰矣。苟不益陰以內守，則陽亦無以 發揚為健運之能，是天失所依也，而為飄散飛蕩，如喪家之狗耳。陽既飄 散，則地愈失所附也。形氣不相依附，則死矣。人其補養殘衰傷朽之質，
又何云哉？」310（劉純〈醫之可法或問〉）
在朱震亨的〈陽有餘陰不足論〉中，陰氣難成而易虧，故朱震亨提出節制欲望以 保養陰氣的解法；然或問中云「陰之體本虛，曷用補哉」？「苟不益陰以內守」
之言，顯示劉純其實有補陰之法，而非僅是保養陰氣使其不虧。之所以要補陰，
乃因陰為陽、天之所依，而陽又為地之所附，若天地皆失所附，則人將死。在劉 純的理論中，補陰是「補養殘衰傷朽之質」，理所當然應為之事，而並未解釋陰 為何會不足，朱震亨「天之陽氣為氣，地之隂氣為血，故氣常有餘，血常不足」
之論，劉純並沒有繼承。
又如汪機〈營衛論〉：
丹溪論陽有餘陰不足，乃據理論人之稟賦也。蓋天之日為陽，月為陰。人 稟日之陽為身之陽，而日不虧；稟月之陰為身之陰，而月常缺，可見人身 氣常有餘，血常不足矣。……此丹溪所以立論垂戒於後也，非論治陰虛之 病也。
丹溪曰：陰先虛而陽暴絕，是知陽亦賴陰而有所依附也。此丹溪所以拳拳 於補陰也。……故古人於陰字下加一氣字，可見陽固此氣，陰亦固此氣也。
周子曰：陰陽一太極是也。然此氣有虧有盈，如月有圓有缺也。聖人裁成 輔相，即醫家用藥損益之義也。……經曰：陰不足者，補之以味，蔘芪味
310 ﹝明﹞劉純：《醫經小學‧醫之可法或問》，收錄於姜典華主編：《劉純醫學全書》，頁 8。此 段自「邵子謂天地自相依附」起，其實首見於徐彥純《玉機微義》，然因劉純前有或問，能將 命題表達更為完整，故此處引劉純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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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甘能生血，非補陰而何？又曰：陽不足者，溫之以氣，蔘芪氣溫，又 能補陽。311
戴思恭避開人以日月為身體氣血的問題，在汪機手上又重拾起來，然而汪 機雖加上日無盈虧而月有盈虧之說法，但要陽有餘陰不足之論，仍稍嫌薄弱。但 汪機提出「立論垂戒於後也，非論治陰虛之病也」的說法，表示朱震亨之所以提 出陽有餘陰不足之論，只是一種告誡，而不是作為治療原則，顯見汪機同樣面臨 朱震亨理論無法應用的問題。
有趣的是，在第二段引文中，汪機明顯地暴露了這一點：先是從朱震亨之 所以強調補陰，乃是因為陽亦須賴陰以存，凸顯補陰的重要性；接著從周敦頤「陰 陽一太極」，提到「陽固此氣，陰亦固此氣」，將陰陽歸為同一本源，並說二者都 有盈虧，再次提及朱震亨的陰陽月缺論；最後則藉《黃帝內經》說出「陽不足者，
溫之以氣，蔘芪氣溫，又能補陽」，繞了一大圈，從補陰到陰陽同等，同會虧損，
最後還是回到補陽的方法上來。陰陽兼補，相較於劉純，汪機在陰陽觀上和朱震 亨的差異又更大了。
與戴、劉、汪等人不同，虞摶大方的改造朱震亨陰陽理論：其雖然自居為 丹溪弟子，卻也明白說自己不完全以朱震亨的理論為準。其所著《醫學正傳‧序》
中便說：「然丹溪之書，不過發前人所未發，補前人所未備耳，若不參以諸賢所 著，而互合為一，豈醫道之大成哉？」312基於此概念，虞摶在《醫學正傳》第 一卷中，便對《格致餘論》進行了一番說明：
或問：丹溪先生《格致餘論》云：陽常有餘，陰常不足。氣常有餘，血常 不足。然先生所著諸方，每云有氣虛，有血虛，有陽虛，有陰虛，其所以 自相矛盾有如是者，其義何歟？曰：其所謂陰陽氣血之虛實，而以天地日 月對待之優劣論之，其理蘊奧難明，非賢者莫能悟其旨也，請陳其大略如 下：夫陽常有餘、陰常不足者，在天地則該乎萬物而言，在人身則該乎一 體而論，非直指氣為陽而血為陰也。經曰陽中有陰，陰中亦有陽，正所謂
或問：丹溪先生《格致餘論》云：陽常有餘，陰常不足。氣常有餘，血常 不足。然先生所著諸方，每云有氣虛，有血虛，有陽虛，有陰虛，其所以 自相矛盾有如是者，其義何歟？曰：其所謂陰陽氣血之虛實，而以天地日 月對待之優劣論之，其理蘊奧難明，非賢者莫能悟其旨也，請陳其大略如 下：夫陽常有餘、陰常不足者，在天地則該乎萬物而言，在人身則該乎一 體而論，非直指氣為陽而血為陰也。經曰陽中有陰，陰中亦有陽，正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