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朱震亨醫學思想中的易學觀
第三節 醫易會通下的養身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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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長生也，然而萬無一有。強抑鬱閉之難持易失，使人漏精尿濁，以致 鬼交之病，損一而當百也
229《世醫得效方》的論點，以四十歲、六十歲為人（特指男性）情慾之重要節點，
四十歲以前往往恣縱情慾，因此四十歲之後氣力頓減；若能在年輕時節制慾望，
則可延年益壽。六十歲為另一分界點：六十歲前，若性慾自然消失，則自可完 全節制，但這類人萬中無一，極為罕見；若性慾尚存，則不可完全屏除性慾，
否則將勞神損壽，而導致更多疾病的發生。 「不可抑忍，久而不洩，致生癰疽」
與「男子不可無女，女不可無男。無女則意動，意動則神勞，神勞則損壽」兩 句，應是所謂「房中補益」之來源，然細查其全段內容，則一半是強調謹抑性 慾，另一半才是以房事為補，或許是時人之誤解或曲解，才導致「房事補身」
之說，而使朱震亨必須為文駁斥。
既然《備急千金要方》的內涵如此，故〈房中補益論〉看似要廓清迷思，
其實只是重述了一遍原典中的意涵。或許為宣揚「去人欲，存天理」之觀點，
朱震亨再次發揮；或許時人多假借養身名義以行縱慾之實，使朱震亨不得不出 面加以分辨──〈房中補益論〉中說的是後者，但從朱震亨的養生觀來看，前 者也應佔極大比例。
此章透過《格致餘論》中四篇章，揭露朱震亨在醫易會通下，如何將卦象卦 德引入醫學系統，建構屬於自己的理論體系。這段是筆者認為最能顯現朱震亨醫 易會通的部分，於太極觀、乾坤生成論，與後面續言的天人關係，其中的概念更 多來自理學，朱震亨雖用大家理論進行一番創造性詮釋，其核心概念還是以醫學 為主，為了調和二者，不免時感扞格。但在卦象卦德的使用上，醫學與易學的連 結可說是若合符節，似乎〈坤〉卦本就可以解釋黃牡牛肉，脾的運行本就符順〈乾〉
〈坤〉之道，而能在不經太多改造下直接應用。
第三節 醫易會通下的養身觀
朱震亨雖言醫為格致之餘，但並不因此削足適履，將所引入的種種易學觀點 置於醫學應用之上，故其雖以太極、乾坤、陰陽、卦象卦德等概念會通醫學，仍 考量此系統在臨床上的應用效果，即治病養生法。本節將探討朱震亨醫易系統的 實際應用，及其對身為儒者的讀者，究竟給予何種保養指導。
229 ﹝元﹞危亦林：《世醫得效方》，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746 冊，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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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易》發揮養身觀
前已述及，朱震亨並未因自居為儒者而忽略其書中的實務應用功效，同時 也不因追求實用而忽略儒學的核心價值。朱震亨的養身之道，其實帶有濃厚的儒 學色彩，最典型之處即在於其引《易》所發揮的養身觀。以下分成三點說明：
（一） 以道德為根源的養身價值
道德是否會對人身健康造成影響？在《黃帝內經‧湯液醪醴論》中，以皇 帝和岐伯的問答，對上古和當世的藥物（湯液醪醴）使用差異作了說明：
帝曰：上古聖人作湯液醪醴，為而不用，何也。歧伯曰：自古聖人之作 湯液醪醴者，以為備耳，夫上古作湯液，故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 德稍衰，邪氣時至，服之萬全。230
上古時聖人的湯液，只是備而不用，中古時「道德稍衰，邪氣時至」，所以需服 用湯液。這段對話說明在《黃帝內經》觀念中，道德的衰損，確實會降低身體的 健康程度，使得邪氣得以趁機侵入體內。
朱震亨的醫學體系中，此觀念的傾向最典型的，即為〈飲食色欲箴〉所云：
人身之貴，父母遺體，為口傷身，滔滔皆是。人有此身，飢渴洊興，乃作 飲食，以遂其生。睠彼昧者，因縱口味，五味之過，疾病蜂起。病之生也，
其機甚微，饞涎所牽，忽而不思。……均氣同體，我獨多病，悔悟一萌，
塵開鏡淨。曰節飲食， 《易》之象辭，養小失大，孟子所譏。口能致病，
亦敗爾德。守口如瓶，服之無斁。
231〈飲食色欲箴〉可說是《格致餘論》的前言，該篇又分「飲食」 、 「色欲」兩部分，
分別講述放縱飲食與房事之過患。朱震亨在〈飲食箴〉中，從眾人氣性相同，病 況卻有不同，提到飲食乃是使人致病之主因，往往起於小處，終至不可收拾，且 此危機又易因食物之美味而遭忽視，故提出「節飲食」之勸誡。注重飲食本為極 其平常的醫學指導語，但朱震亨並非直接以自己的話，來勸讀者節制飲食，也未 引用歷代醫學典籍，而是引用《周易》與《孟子》文句，
232此舉除了凸顯從《黃 帝內經》以來的道德養生觀點，也牽起了養生之道與儒家修養間的關聯。
230 ﹝唐﹞王冰：《黃帝內經素問》，頁 192。
231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飲食色育箴》，收錄於田思勝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4。
232 「養小失大」出自《孟子‧告子上》：「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趙岐 注此段言：「飲食之人，人所賤之者，為其養口腹而失道德耳。如使不失道德，存仁義，以往 不嫌於養口腹也。」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483。注重飲食之過患非單純來自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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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卦於《易傳》中述云：
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
233頤，貞吉，養正則吉也。觀頤，觀其所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
234〈飲食箴〉中所說的「《易》之象辭」，應是指〈頤〉卦之《象傳》 「君子以慎言 語，節飲食」一段。〈頤〉卦之卦辭與《彖傳》中，指出口實為人所自養之物，
若所養為正則得吉，以此推知，「慎言語，節飲食」正是〈頤〉卦教人所以養正 得吉之法，被朱震亨引用來作為養生之告誡。
有趣的是， 〈飲食箴〉開頭所言的「為口傷身」 ，對照下文而言，指的是為解 除飢渴之患而須飲食，明顯是單指身體而言；但行文至結尾處，卻有「 （口）敗 爾德」 、「守口如瓶」的勸諫，即勸人「慎言語」 。然〈飲食箴〉中並未提到言語 敗德之患，且這樣的告誡，亦未見於《格致餘論》全書中其他地方，故可推知應 是為了配合《周易》中「慎言語、節飲食」二者並列的安排所加，否則單就〈飲 食箴〉之篇名與內文來看，實無勸人慎言之必要。朱震亨透過「口」同時有飲食 與言語功能之特性，對應了同樣述及飲食與言語的〈頤〉卦，而帶入了「慎言語」
這個在醫籍上從未被提及的養身指導。「道德」在朱震亨醫學體系中所扮演的角 色，也從口能敗德的告誡中更為顯明。
（二）收心養心的保養之道
朱震亨既將讀者設定為「有志於道」者，則其所揭示的養身觀亦是奠基於此。
在此基礎上，朱震亨進一步提出「收心養心」的保養方式。此方式屢次見於《格 致餘論》中：
周子又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朱子曰：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
而人心每聽命焉，此善處乎火者。人心聽命乎道心，而又能主之以靜，彼 五火之動皆中節，相火惟有裨補造化，以為生生不息之運用耳，何賊之有？
235
食本身，乃是因為注重飲食往往忽略仁義道德。本論文為著重醫《易》關係之論述，故不在此 中引述並解釋《孟子》原文與《格致餘論》關係。
233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釋：《周易王韓注》，頁 84。
234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釋：《周易王韓注》，頁 85。
235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相火論》，收錄於田思勝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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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君火也，為物所感則易動，心動則相火亦動，動則精自走，相火翕然而 起，雖不交會，亦暗流而疏泄矣。所以聖賢只是教人收心養心，其旨深矣。
236
水之體靜，火之體動，動易而靜難，聖人於此未嘗忘言也。儒者立教曰：
正心、收心、養心。皆所以防此火之動於妄也。醫者立教：恬淡虛無，精 神內守，亦所以遏此火之動於妄也。237
若能善加修練，則相火非但沒有危害體，反而對身體有保養之功，故朱震亨在〈陽 有餘陰不足論〉中，指出「所以聖賢只是教人收心養心，其旨深矣」。從〈陽有 餘陰不足論〉看來，「收心」指的是勿隨意為外物所感，如〈陽有餘陰不足論〉
中說的，「不見所欲，使心不亂」，因心動則相火即起。「養心」則是「定之以中 正仁義而主靜」與「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等方法，使原本受欲望牽引的心順 伏於適當的標準，以致動而皆中節。〈房中補益論〉則以「正心、收心、養心」
概括。簡而言之，養心是根本功夫，從正心言，應可歸於養心之中，正心是「定 之以中正仁義」，養心還包括「聽命乎道心，而又能主之以靜」等更完整的修練；
只有從養心做起，心才不為外物所隨便引動，而在養心的工夫完成前，則先收心 避免誘惑。
這樣的收心養心之道，根源應是來自孟子「養心莫善於寡欲」的主張。238宋 儒發明出更細緻的作法後，卻在朱震亨手上變成了醫學養生法，「以為生生不息 之運用」。本章第一節〈醫易會通下的太極觀〉中，曾看到朱震亨在太極與乾坤 之道上引介了宋儒的論點，卻將這些理論從形而上轉為形而下的實際操作。在〈陽 有餘陰不足論〉與〈相火論〉中也採用了相同的方式：從收心養心而成為「善處 乎火者」。朱震亨雖在其醫學體系中，多次宣說相火之弊，但並沒有對此務去而 後快，只是藉修養努力與之共處，這樣的做法，正符合太極陰陽平衡相生的論點。
值得注意的是，〈房中補益論〉中，儒者與醫者皆有「立教」，目的都在於「防 此火之動於妄也」。作法則是「正心、收心、養心」與「恬淡虛無，精神內守」，
何其相似！「恬淡虛無，精神內守」一句，源於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
夫上古聖人之教也，下皆為之。虚邪賊風，避之有時。恬澹虚無，眞氣從 之。精神守内，病安從來？239
文中也提到「上古聖人之教」，故此處「聖人於此未嘗忘言」的「聖人」，同時兼 有周敦頤「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與孫思邈的「恬澹虛無」，實可作為朱震亨 醫《易》會通的又一例證。
236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相火論》，收錄於田思勝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26。
237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房中補益論》，收錄於田思勝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28。
238 《孟子‧盡心上》，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604。
239 ﹝唐﹞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養性序第一》，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735 冊，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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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收心養心外，《格致餘論》中尚有一段有趣的記載：
味有出於天賦者，有成於人為者。天之所賦者，若穀、菽、菜、果，自然 沖和之味，有食人補陰之功，此《內經》所謂味也。人之所為者，皆烹飪 調和偏厚之味，有致疾伐命之毒，此吾子所疑之味也。今鹽醯之卻，非真 茹淡者，大麥與栗之咸，粳米、山藥之甘，蔥、薤之辛之類，皆味也。子 以為淡乎？安於沖和之味者，心之收，火之降也；以偏厚之味為安者，欲 之縱，火之勝也。240
將食物清楚分出了「天之所賦者」和「人之所為者」兩種，並以分別有「自然沖 和之味」和「致疾伐命之毒」，來告誡讀者飲食應取淡味。看似從飲食方面著手，
然最後一句「安於沖和之味者，心之收，火之降也；以偏厚之味為安者，欲之縱，
火之勝也」卻又說明了其實還是以心為主。因為是否能安住於淡味飲食，根本仍 在是否收心；若心未收、未養，但圖縱欲，最後仍不能免於相火之害。
《朱子語類》云：
或問：「先生言天理人欲，如硯子，上面是天理，下一面是人欲。」曰：「天 理人欲常相對。」
問：「飲食之間，孰為天理，孰為人欲？」曰：「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 味，人欲也。」
有天理自然之安，無人欲陷溺之危。
不為物欲所昏，則渾然天理矣。241
以飲食之味厚薄判斷心是否縱欲，根源明顯來自《朱子語類》所言，「飲食者，
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的概念。此處將上下段落一併引出，可看出朱熹將 飲食美味的要求歸為欲望，是會使人陷溺其中的；人欲和天理是相對的，若在人 欲陷溺之危中，就無法有天理自然之安。朱熹以「不為物欲所昏，則渾然天理矣」
作結，以此告誡後學莫耽溺於飲食之人欲，但這樣的告誡還是在道德層面上來談 的，與朱震亨直接從相火的升降變化來看，又是完全不同的面相，故雖然以宋儒
「收心養心」為保養之道，朱震亨還是著重在醫學面的實際運用上。
二、「道心常為一身之主」的節欲觀
以收心養心為基礎後，如何落實在生活中呢？《格致餘論》中提出「節欲」
的方法。之所以需要節欲，醫理與道德同為重要的原因，不可偏廢一方。
240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茹淡論》，收錄於田思勝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26。
241 ﹝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 1 冊，頁 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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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陰陽五行的論述中，曾提到朱震亨的陰陽觀，其言「陽常有餘，陰常 不足」，「陰氣的難成易虧」對比「人之情欲無涯」，是朱震亨告誡節欲的最重要 原因。過度放縱性欲，對身體有直接而嚴重的影響，為免讀者疏忽，因此除〈飲 食色欲箴〉外，又在《格致餘論》開篇的〈陽有餘陰不足論〉再重述一次，其中 有大量關於節欲的告誡：
古人於夏，必獨宿而淡味，兢兢業業於愛護也。……古人謂不見所欲，使 心不亂。夫以溫柔之盛於體，聲音之盛於耳，顏色之盛於目，馨香之盛於 鼻，誰是鐵漢，心不為之動也？善攝生者，於此五個月出居於外。苟值一 月之虛，亦宜暫遠惟幕，各自珍重，保全天和，期無負敬身之教，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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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欲無窮」是一切疾病的根源。〈飲食〉、〈色欲〉兩箴中，皆不斷強調節制欲 望的重要。在〈飲食色欲箴序〉中，朱震亨開門見山地說明了撰寫此二段落的原 因：
傳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予每思之：男女之欲，所關甚大；飲食 之欲，於身尤切。世之淪胥陷溺於其中者，蓋不少矣﹗苟志於道，必先於
傳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予每思之：男女之欲，所關甚大；飲食 之欲，於身尤切。世之淪胥陷溺於其中者，蓋不少矣﹗苟志於道，必先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