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震亨醫易思想的傳播與影響
第一節 朱震亨後學與丹溪學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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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朱震亨醫易思想的傳播與影響
一學派能否發展茁壯，端看後繼者是否能繼承前人學說並推而廣之。同理，
朱震亨所建構之醫易系統，是否能廣傳於後，則須視其弟子與後學的發揚。然前 已述及，朱震亨並不因其儒者之身分認同而影響其理論之實用性，可見在醫學領 域，實用與否才是最重要的關鍵。朱震亨對其之前的醫家有所取捨，其弟子必然 也會對朱震亨的理論有所取捨，究竟哪些為取、哪些為捨？朱震亨特意建構之醫 易理論，是否為其後學所繼承發揚？此為本章所欲探討之重點。
第一節 朱震亨後學與丹溪學派
朱震亨過世後，其醫學系統形成所謂「丹溪學派」，影響範圍遍布江南，甚 至廣及四川。252其中浸染影響最深的當屬吳中一帶，此地既多有習丹溪醫學之醫 者，又為當時太醫的大本營，則丹溪學派之勢力龐大可想而知。如徐有禎與王鰲 記載：
吳中之醫多於天下，籍太醫者，常百數十人。其為使判御醫及諸藥局之官 者，累累有焉。其術多出東垣、丹溪之傳，或得之師，或得之家。253 近世言醫者，率祖東垣、丹溪，謂醫中王道，信然。254
被譽為「醫中王道」，則當時丹溪醫學的盛行程度可見一斑，這樣的狀況應歸功 於朱震亨後學的大力傳播。據張學謙考證，朱震亨弟子的活動範圍，「從婺州、
蘇州、江南擴散至明朝各地，並部分進入體制，服務於太醫院和各地王府」。255相 較於其他活動範圍圍繞創始醫家所在地的學派，丹溪門人的擴散力與範圍都高出 不少，也因此使丹溪學派成為明初十分重要的醫學勢力。
252 關於朱震亨思想的傳播，可參考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中，對丹溪系列醫籍的考訂。
253 ﹝明﹞徐有禎：《武功集．贈醫士盛文繼序》，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45 冊，頁 58。
254 ﹝明﹞王鏊：《震澤集》，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56 冊，頁 553。
255 見張學謙：〈從朱震亨到丹溪學派──元明儒醫和醫學學派的社會史考察〉，《中央研究院歷史 語言研究所集刊》，第 86 本，104 年 12 月），頁 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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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朱震亨之門人與再傳弟子
丹溪學派後人眾多，且留下許多著作，形成明代江南重要的醫學勢力。此處 整理較重要的幾位後承弟子，概圖如下：256
根據劉時覺《丹溪學研究》，丹溪學派的活動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 段由朱震亨在世時期，直到其最重要的直傳弟子戴思恭去世（約為 1320-1405 年），此時期丹溪學派最主要的影響，乃是摧毀《局方》一書的獨霸性，開創江 南醫學的迅速發展。第二階段以朱震亨再傳、三傳弟子為核心，主要是對朱震亨 學說的消化吸收之發展階段，故缺乏較具代表性的醫家與著作。第三階段約為 1442-1481 年，此時期有多種版本之《丹溪心法》編纂出版，算是對丹溪學說的 臨床應用做了總結與整理。第四階段則以私淑於朱震亨的醫者為中心，代表人物 為虞摶、汪機等人，對丹溪學說做了許多創新，也對往後的醫學發展有承先啟後 的作用。257在此之後的醫家，雖然已不能再單純的歸為丹溪學派學者，但仍有許 多人受學於丹溪後學，最有名者即為汪機的再傳弟子孫一奎。
256 朱震亨弟子數量遠超過此處所列，只是為免枝蔓，僅列舉與朱震亨有往來資料留存者、與作 為醫家且有著述者。其餘更詳細之弟子譜系，可參閱劉時覺《丹溪學研究》第二章，頁 43-62。
257 劉時覺：《丹溪學研究》，頁 7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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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震亨本人由儒入醫，其弟子亦有類似經驗者，如趙良仁（1315-？）258、 戴士壵（1307-1349）、樓英（1320-1389）等人皆屬之。趙良仁幼年時從學於大 儒柳貫（1270-1342），然而當柳貫被徵為翰林侍側，無法繼續教導時，卻推薦趙 良仁至同鄉朱震亨處學醫。259這樣的背景，或許正是朱震亨特別「以道相告」的 原因：
一日，門人趙良仁問太極之旨，翁以陰陽造化之精微與醫道相出入者論 之，且曰：「吾於諸生中未嘗論至於此，今以吾子所問，故偶及之。是蓋 以道相告，非徒以醫言也。」趙出，語人曰：「翁之醫，其殆橐籥於此乎！」
260
前面章節中已提及，「太極」其實是朱震亨醫學系統中極為重要的概念，且朱震 亨所回答的「陰陽造化之精微與醫道相出入者」，似乎便是〈相火論〉的內容。
但朱震亨卻強調自己是因趙良仁所問才說，且「未嘗論至於此」，表示此回答內 容必定是某種特殊心法──至少不是講給所有弟子聽的；就趙良仁自己的回應來 看，也認為老師將極為重要的核心思想傳授給了自己。從這段記載中，可以推測 朱震亨是基於趙良仁的儒學基礎，才特別告諸太極之道。
趙良仁的例子並非特例，朱震亨弟子中較有成就者，幾乎全有儒名，所著醫 籍中也屢見引用儒學之語。如戴思恭「丹溪每與語輒奇之，遂以告濂、洛授受之 旨，微辭奧義靡所不就。既而取諸家醫書讀之，了然心目間，別是非之旨，若指 黑白」。261朱震亨賞識戴思恭，授予周敦頤與二程之學說，成效卻是使其讀醫書 無往不利。這段記載與上述趙良仁的例子，有異曲同工之妙，說明醫與儒背後是 相通的，但儒高於醫，通儒者可自然貫通於醫，但通醫者卻未必能論至於儒。
又如王履《醫經溯洄集》，在解釋四氣傷人時有如此感慨：「愚按：此四傷，
諸家註釋皆不得經旨者，蓋由推求太過故也。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 易而求諸難』此之謂歟！但只輕輕平易説去，則經旨自明而無穿鑿之患矣。」262 以孟子語評論諸家醫籍注釋，與朱震亨以儒學典故，評論藥性之作法，何其相似！
從上述三人的例子中，可以得知一個有趣的線索，朱震亨以儒者自居，所撰 作的醫籍也假定讀者為儒者，弟子中成就較高者，也必然有身為儒者的一面。或
258 關於朱震亨弟子的生卒年，此處以劉時覺《丹溪學研究》中所列為主。有其他說法者，包含 趙良仁（1304-1373）、劉純（1363-1489）。
259 劉時覺：《丹溪學研究》，頁 44。
260 ﹝元﹞戴良：〈丹溪翁傳〉，收入﹝明﹞李濂：《醫史》，頁 270。
261 ﹝明﹞曹昌：〈顯一府君墓誌銘〉，轉引自毛培鎬等：〈戴思恭史料新發現〉，《浙江中醫雜誌》，
1980 年，第 15 期，頁 222-223。
262 ﹝明﹞王履：《醫經溯洄集》，收錄於《百部叢書集成‧古今醫統正脈全書》（臺北：藝文印書 館，1967 年），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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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來自朱震亨的言教身傳，但也可以顯示，醫《易》雖相通，但「《易》」在朱 震亨心中的地位是高於「醫」的，只有最優秀的學生才能窺見其堂奧。可惜的是，
趙良仁的著作《醫學宗旨》已佚，《丹溪藥要或問》、《金匱方衍義》未能付梓，
無從得知朱震亨授予趙良仁的太極之道究竟為何；戴思恭述其師而不作，著作則 僅有《金匱鉤玄》後附論六篇，僅談醫理，也未記錄到朱震亨所授之微辭奧義。
隨著朱震亨歷史定位由儒者變為醫者，不只其自身僅醫著流傳，其弟子也以醫名 與醫籍顯揚，在「儒者的朱震亨」淡出歷史舞台後，「儒者的丹溪學派」也隨之 隱沒。
朱震亨的直傳弟子中，最重要的當屬戴思恭。戴氏一家與朱震亨淵源頗深，
戴思恭之父戴士壵，亦為朱震亨之弟子，且是〈丹溪翁傳〉作者戴良之兄長。朱 震亨對戴思恭極為看重，《明史》記載，「震亨醫學大行，時稱為丹溪先生，愛思 恭才敏，盡以醫術授之」。263戴思恭受明太祖、惠帝與成祖三任帝王喜愛，長期 任職太醫院，成為丹溪醫學廣傳的一大助力。264
戴思恭校補朱震亨《金匱鉤玄》，並著有《證治要訣》《證治類元》《類證用 藥》等書，其旨皆在闡明朱震亨之意。《四庫全書總目》如此評價戴思恭：
原禮本震亨高弟，能得師傳，故所錄皆秘旨微言，非耳剽目竊者可比。震 亨以補隂爲主，世言直補眞水者，實由此開其端，書中議論大率皆本此意。
然俗醫不善學震亨者，往往矯枉過直，反致以寒凉殺人；此書獨能委曲圓 融，俾學者得其意而不滋流弊，亦可謂有功震亨者矣。265
強調戴思恭之醫學乃源自朱震亨直傳，與其餘不善學朱震亨之「耳剽目竊者」不 同，266但「委曲圓融」、「亦可謂有功震亨者矣」兩句，也點出戴思恭對朱震亨學 說做了修改。對於當下丹溪學派的流傳或許有效，但在長期發展上也有其弊端，
茲留待下述。
263 見﹝清﹞張廷玉：《明史‧方技傳》，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02 冊，頁 601。
264 《明史》記載：「洪武中徴（戴思恭）為御醫，所療治立效，太祖愛重之。燕王患瘕，太祖遣 思恭往治。……已而太祖崩，太孫嗣位，罪諸醫，獨擢思恭太醫院使。永樂初，以年老乞歸，
三年夏復徴入，免其拜，特召乃進見。其年冬，復乞骸骨，遣官䕶送，賚金幣，踰月而卒，年 八十有二，遣行人致祭。」（見﹝清﹞張廷玉：《明史‧方技傳》，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第 302 冊，頁 601）可見戴思恭受重視之程度，延續三任帝王。
265 ﹝明﹞戴原禮：《推求師意》，收錄於《四庫全書珍本》（臺北 : 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
第 496 冊，頁 3。
266 「非耳剽目竊者」一句，亦可能暗指傳說中王賓自戴思恭處竊走丹溪醫案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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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震亨弟子中，醫籍著作最多者為王履（1332-1391），《明史》稱其「學醫於金 華朱彥修，盡得其術」。267現存著作僅有《醫經溯洄集》（又名《泝洄集》）一部，
內容多是對《傷寒論》的辯證與脫漏的考訂。王履博通羣籍，除醫學外，詩文工 繪亦皆精通。
徐彥純（？-1384），著有《本草發揮》、《醫經類證圖》，另有《玉機微義》（原 名《醫學折衷》，劉純續增後改名）。關於徐彥純與朱震亨之關係，大多主張為朱 震亨之直傳弟子，如《千頃堂書目》在《本草發揮》下標註「浙江山陰人，朱丹 溪弟子」，268王行〈醫經類證圖序〉稱「彥修後得其傳者，曰同郡戴原禮，曰會 稽徐彦純」。269將徐彥純之地位與戴思恭並列，固然不免有身為好友而溢美之嫌，
但也可見徐彥純之醫學成就。又有如楊士奇〈玉機微義原序〉，稱「彥純宗厚，
又私淑彥脩者也」。270將徐彥純與劉純歸為朱震亨之私淑艾者，但受《四庫全書
又私淑彥脩者也」。270將徐彥純與劉純歸為朱震亨之私淑艾者，但受《四庫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