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震亨由儒入醫的醫者本色
第二節 朱震亨的行醫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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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治療疾病上,朱震亨承認「神既衰乏,邪因而入,理或有之」,似乎不排斥 巫醫神鬼之法,然而也認為這只是「小術」,只能治小病;更在乎的是對疾病細 加辯證,究竟是否因邪祟所作,或只是體內病因未調所致?如此所得的治法,方 可稱是「正大之法」。若症狀之起因是身體不調,卻粗率歸因於邪祟,或將使病 人平白送命,可不慎歟!其實醫家們都明瞭,神鬼之事往往被當作辯證不明時的 推託之辭,但亦不因此否認神秘療法的存在與效果;唯有朱震亨《格致餘論》全 書中,完全不見任何巫祝、咒法、神秘禁忌,而專注在「醫理」這一自身即能做 到的部分。110
這樣的醫學理論,其實應溯源於理學家對鬼神之說的態度。朱震亨的學術 源流於朱子之學,即對鬼神保持闕而弗論的距離,而將精力專注在其他更能掌握 的事物上。《朱子語類‧鬼神》開頭即如此記載:
因說鬼神,曰:「鬼神事自是第二著。那箇無形影,是難理會底,未消去 理會,且就日用緊切處做功夫。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
焉知死!』此說盡了。此便是合理會底理會得,將間鬼神自有見處。若合 理會底不理會,只管去理會沒緊要底,將間都沒理會了。」111
理學的指導原則,便是以有形、可理會、日用緊切來判斷是否下功夫,若 自己原本能掌握的不掌握,而一再追求不可掌握的東西,終將兩頭落空。朱震亨 將這樣的原則引入醫學領域,大方畫出自己的能力範圍,屏除自身所不能處理的 理性領域,致力於神秘現象下眾人所忽視的部分,這樣「敬其在人者,不慕其在 天者」的作法,是醫家中的特例,也是其作為儒者的鮮明例證。
第二節 朱震亨的行醫價值觀
檢視一名醫家的思維模式,除了梳理其醫學理論外,更應觀察其如何將理 論落實,即實際行醫之狀況。以儒從事醫的朱震亨,其行醫概念中有何特出之處?
此處整理出三點特點,以更清楚勾勒其為人。
一、醫者應根本《內經》而篤實學習
在預設儒者作為典型讀者的基礎上,《格致餘論》的序文中,朱震亨開門見山
110 在朱震亨之前的醫家李杲,其醫籍中已罕見神秘療法之記載,但其並未用別的方式解釋邪祟,
致使其著作中完全無探討超自然疾病的內容,與朱震亨明確已理性觀點看待的態度仍有所不 同。
111 見﹝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第 1 冊,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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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提出「學醫需本於《素問》」的論點:
《素問》,載道之書也。詞簡而義深,去古漸遠,衍文錯簡,仍或有之,
故非吾儒不能讀。112
《素問》是朱震亨心目中的「載道之書」。綜觀朱震亨的著作,可以發現其經常 強調,須以《內經》作為論病探理之依歸;《格致餘論》全書共 44 篇,明確指出 引用《內經》者凡 14 篇(詳見【附錄二】「《格致餘論》各篇章引用典籍列表」),
分量遠大於其餘醫籍或儒學典籍。雖說《內經》本為醫家不遷之祧,但如此大量 且直接的引用,可看出朱震亨躬身實踐其所強調的,習醫以《內經》為本之重要 性。
作為儒者,朱震亨將研讀、考校章句之學應用在學醫方面,從「衍文錯簡,仍 或有之,故非吾儒不能讀」,可看出朱震亨對儒者研讀經典功力的期許,對儒者 而言,校勘之學本是份內之事,學者既有儒學的背景,則在研讀醫籍上便較一般 習醫者更具優勢,故應善用此項利器。
朱震亨自己也對醫經經文的錯簡、脫漏、疑義處多有留意,務求理解透徹為 止,關於這一點,可見戴良〈丹溪翁傳〉所記載朱震亨對醫籍校勘的用功:
羅成之自金陵來見,自以為精仲景學。翁曰:仲景之書,收拾於殘篇斷簡 之餘,然期間或文有不備、或意有未盡、或編次之脫落、或義例之乖舛,
吾每觀之,不能以無疑,因略摘疑義數條以示。113
從引文中可見,朱震亨對《傷寒論》的內容,並不因其是醫家經典而照單 全收,反而益加精研,找出其中錯謬、疑義處,以致能與自認精熟於張仲景
(150-219)醫論的羅成之(生卒年不詳)共同研討。翻看《格致餘論》中,也 有〈生氣通天論病因章句辯〉、〈太僕章句〉、〈新定章句〉等篇章,皆是對醫籍進 行校勘錯簡、衍文、句讀的基礎工作,可知朱震亨確實於此著力。
以〈生氣通天論病因章句辨〉為例:
《禮記》曰:一年視離經。謂離析經理,在乎章句之絕。《內經·生氣通天 論》病因四章,第一章論因於寒,欲如運樞。以下三句與上文意不相屬,
皆衍文也。體若燔炭,汗出而散兩句,當移在此。……第四章論因於氣,
為腫。下文不序病證,蓋是脫簡。四維相代二句,與上文意不相屬,亦衍 文也。114
112 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3。
113 ﹝元﹞戴良:〈丹溪翁傳〉,見﹝明﹞李濂編:《醫史》,頁 270。
114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生氣通天論病因章句辨》,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
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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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禮記》對求學的指引,所謂「一年視離經辨志」,表示此為初學者的基本 功,由此談起,帶出對《內經》文句的疑義,摘出因與上下文無關,而判斷出的 衍文、錯簡,也有因與體例不合所判斷出的脫漏。這樣的做法,明顯是讀書人特 有的模式;前人醫家最多註解、引用各種典籍,卻從未有標示斷句與校勘之行為,
這是朱震亨十分特別之處。
從朱震亨讀書之精勤,便不難想像只求便捷、不求甚解,也不願意探討疾病 原理的時人習醫風尚,會有何種感想。《格致餘論》一書中,朱震亨曾多次抨擊 當代習醫之弊,序文中即有此言:
學者以易心求之,宜其茫若望洋,淡如嚼蠟。遂直以為古書不宜於今,厭 而棄之,相率以為《局方》之學;間有讀者,又以濟其方技,漫不之省。
醫道隱晦,職此之由。可嘆也!直以為古書不宜於今,厭而棄之,相率以 為局方之學;間有讀者,又以濟其方技,漫不之省。醫道隱晦,職此之由,
可嘆也!115
批評學者不敬醫籍,只將其視為簡易之學,不能深刻學習。醫道隱沒之主因,即 是此類忽視古籍乃至廢棄不讀、輕易仰賴方劑類書,且不加以明辨的陋習。
這樣輕率的學習方式,對病者帶來的風險可想而知。危害較小者,例如〈秦 桂丸論〉所載:
無子之因,多起於婦人。醫者不求其因起於何處,遍閱古方,惟秦桂丸其 辭確,其意專,用藥溫熱,近乎人情,欣然授之,銳然服之,甘受燔灼之 禍,猶且懵然不悔。116
生動描述醫者受人所託,卻因不學無術而不知如何下手,只得遍尋醫書,待找到 秦桂丸這一看似可用之方,即遽然使用的相狀。婦人既已承受無子之苦,尋醫以 求解法,卻因醫者學術不精,誤以為自己將成功求子,其實只是白白遭受極大痛 苦,何不可悲!
醫者沒能精研其業,給患者帶來的禍害何止於此。更為嚴重者,則如〈痘瘡 陳氏方論〉云:
痘瘡之論,錢氏為詳……今人不知致病之因,不求立方之意,倉促之際,
據證檢方,漫爾一試,設有不應,并其書而廢之,不思之甚也。近因《局 方》之教盛行,《素問》之學不講,抱疾談醫者,類皆喜溫而惡寒,喜補 而惡解利。忽得陳氏方論,皆燥熱補劑,其辭確,其文簡,懽然用之,翕 然信之,遂以為錢氏不及陳氏遠矣。……至正甲申春,陽氣早動,正月間
115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序》,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3。
116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秦桂丸論》,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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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間痘瘡不越一家,卒投陳氏方,童幼死者百餘人,雖由天數,吾恐人事 亦或未之盡也。117
真正的痘瘡療法,應以錢乙(1032-1113)《小兒藥證直訣》為準。然因沒有對醫 理下過功夫了解,加上《局方》盛行所帶來的偏頗認識,於是當簡便的陳氏方出 現後,眾人爭相使用,反使真正優良的痘瘡療法泯然湮沒。當朱震亨之世,便為 這樣便宜行事的作法,付出了相當慘重的代價──痘瘡因誤投藥而蔓延,百名幼 童因此喪命。災疫固然難免,然深究其因,若是醫者都能刻苦自勵、精研其業,
何致一發不可收拾?痘瘡盛行,看似天災,實為人禍,這也是朱震亨反覆強調篤 實習醫之重要原因。
二、重視辯證的思維模式
所謂的深刻學習,並非只是熟記典籍上的學識,尚需經過自身消化,以形成 完整而深刻的思想。對醫籍的閱讀固然需要重視,亦並非照單全收。此處引朱震 亨《局方發揮》中兩段記載為例:
仲景之書,載道者也。醫之良者,引例推類,可謂無窮之應用,借令略有 加減修合,終難逾越矩度。118
許學士亦曰:我善讀仲景書而知其意,然未嘗全用其方。119
前一段還說張仲景的著作是載道之書,後人難以逾越 ,下一則即藉許學士
(1079-1154,即許叔微,宋代醫家,著有《類證普劑本事方》)之口說出「未嘗 全用其方」。乍看矛盾,其實正表達古方不一定適用於今的概念。
在朱震亨的心目中,無論醫書紀錄來自如何優秀的醫家,皆不可忽略「辯證」
一環。類似的概念也見於《金匱鉤玄》:
《內經》謂身熱即死,寒則生,此亦是大概言之,必兼證詳之則可。今豈 無身熱生寒而死者?……區分易治難治極密。但與瀉同,立法不分。學人 當辨之。120
予嘗會諸家之粹,求其意而用之,實未敢據其成方也。試舉一二以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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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元﹞朱震亨:《格致餘論‧痘瘡陳氏方論》,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11。
118 ﹝元﹞朱震亨:《局方發揮》,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35。
119 ﹝元﹞朱震亨:《局方發揮》,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31。
120 ﹝元﹞朱震亨:《金匱鉤玄》,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462。
121 ﹝元﹞朱震亨:《金匱鉤玄》,見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頁 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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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經》也好、諸家之粹也好,皆只能作原則性的指引,最終仍要靠自己辯證病 因與治法,方能蒙其利而不受其害。朱震亨不為醫方作保證,只是告誡「學人當
《內經》也好、諸家之粹也好,皆只能作原則性的指引,最終仍要靠自己辯證病 因與治法,方能蒙其利而不受其害。朱震亨不為醫方作保證,只是告誡「學人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