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醫易之際：醫易會通發展簡史
第二節 醫易會通發展史
二、 醫學對《易》學之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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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明代後，醫《易》會通的理論繼續發展，在孫一奎（1522-1619） 、張介 賓等醫家手中漸趨成熟。尤其張介賓明確將《黃帝內經》與《周易》作連結，指
出：易者，易也，具陰陽動靜之妙；醫者，意也，合陰陽消長之機。雖陰陽已 備於《內經》，而變化莫大於《周易》。故曰天人一理者，一此陰陽也；醫 易同源者，同此變化也。39
「醫《易》」一詞即出於張介賓之手，《類經圖翼》中出「醫《易》同源」的觀點，
甚至有〈醫易‧醫易義〉之篇章，明確劃分出「醫《易》關係」的區塊，醫《易》
會通的體系自此建構完成。
二、 醫學對《易》學之影響
醫學與儒學的關聯性，在不少儒學經典中都曾出現過。最具代表性者應屬
《禮記》，書中有許多將仁義禮智與人體相比附的紀錄，如〈禮運〉：「故禮義也 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40又如《大 戴禮記‧本命》云：
故男以八月而生齒，八歲而齔，一陰一陽然後成道；二八十六，然後情通，
然後其施行，女七月生齒，七歲而齔；二七十四然後化成。41 對照《素問‧上古天真論》云：
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髮長；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衝脈盛，月事 以時下，故有子；……丈夫八歲，腎氣實，髮長齒更；二八，腎氣盛，天 癸至，精氣溢寫，陰陽和，故能有子。42
39 見［明］張介賓：《類經附翼‧醫易義》，收錄於李志庸主編：《張景岳醫學全書》（北京：中 醫藥出版社，1999 年），頁 777。
40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等正義：《禮記正義》，收錄於﹝清﹞阮元校勘：《重刊宋本十三 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60 年），頁 203。
41 ﹝清﹞孔廣森撰，王豐先點校：《大戴禮記補注》（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460。
42 〈上古天真論〉此段落之全文如下：「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髮長；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
太衝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三七，腎氣平均，故真牙生而長極；四七，筋骨堅，髮長 極，身體盛壯；五七，陽明脈衰，面始焦，髮始墮；六七，三陽脈衰於上，面皆焦，髮始白；
七七，任脈虛，太衝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丈夫八歲，腎氣實，髮 長齒更；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寫，陰陽和，故能有子；三八，腎氣平均，筋骨勁 強，故真牙生而長極；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滿壯；五八，腎氣衰，髮墮齒槁；六八，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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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戴禮記》所述出現男子以八、女子以七為生成之數的說法，與《素問》的內 容具有高度一致性，從詳略程度看來，或當是《大戴禮記》受《內經》影響。
《內經》中也有將健康與道德結合的說法，最具代表性者便是〈湯液醪醴 論〉，以皇帝和岐伯的問答，對上古和當世的藥物（湯液醪醴）使用差異作了說 明：
帝曰：上古聖人作湯液醪醴，為而不用，何也。歧伯曰：自古聖人之作湯 液醪醴者，以為備耳，夫上古作湯液，故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德稍 衰，邪氣時至，服之萬全。43
上古時聖人的湯液只是備而不用，中古時「道德稍衰，邪氣時至」所以需服用湯 液。這段對話說明了在最早的醫家觀念中，道德的衰損確實會降低身體的健康程 度，使得邪氣得以趁機侵入體內。此道德雖未必是儒家所指的道德，但確實為道 德與身體的連結奠下了基礎。
這樣的觀點，其實可以上溯至戰國孟軻（BCE.372-289）「養心莫善於寡 欲」、荀況（BCE.316-327）「節欲」、「治氣養心之術」等主張，44二者雖都是以 道德為出發點，但對後代的養生論影響深遠。孫思邈所謂「性既自善，內外百病 自然不生，禍亂災害亦無由作，此養性之大經也」，45明顯來自孟子的傳統主張。
《太平御覽‧養生》「制嗜欲可以保性命」的論點，46則符合荀子節欲主張。
至於漢代，儒學領域中最著名談論身體的觀點，當屬董仲舒天人感應之說 與讖緯之學。《春秋繁露‧循天之道》明顯地表達了董仲舒「循天之道以養其身，
謂之道也」的觀點：
是故能以中和理天下者，其德大盛，能以中和養其身者，其壽極命。……
陰陽之道不同，至於盛，而皆止於中，其所始起，皆必於中，中者，天地 之太極也，日月之所至而卻也，長短之隆，不得過中。天地之制也，兼和 與不和，中與不中，而時用之，盡以為功，是故時無不時者，天地之道也。
順天之道，節者、天之制也，陽者、天之寬也，陰者、天之急也，中者、
天之用也，和者、天之功也，舉天地之道，而美於和，是故物生皆貴氣而
衰竭於上，面焦，髮鬢頒白；七八，肝氣衰，筋不能動，天癸竭，精少，腎藏衰，形體皆極；
八八，則齒髮去。」男子以八為周期，女子以七為周期，稱為「先天之數」。見﹝唐﹞王冰：
《黃帝內經素問》，頁 7。
43 ﹝唐﹞王冰：《黃帝內經素問》，頁 167。
44 分別見《孟子‧盡心下》，收錄於﹝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16 年）、﹝清﹞王先謙：《荀子集解‧修身》（臺北：藝文印書館，2000 年）
45 ﹝唐﹞孫思邈著《備急千金要方》，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735 冊，頁 1680。
46 ﹝宋﹞李昉：《太平御覽》（北京：中華書局，1960 年），第 3 冊，頁 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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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養之，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者也。」謂行必終禮，而心自喜，
常以陽得生其意也。……仁人之所以多壽者，外無貪而內清淨，心和平而 不失中正，取天地之美，以養其身，是其且多且治。47
〈循天之道〉全篇最重要的乃是「中和」的概念，以此治天下可大盛，以此養生 可長壽，透過中和之道這一背後共同的根源，董仲舒將天下與人體連接在一起。
此段同時也提到了「太極」的概念，然此處之太極，以大中為訓，即太極以「中」
為核心，陰陽自中所生，相生亦不得過中，日月、天地都以中為標準運行，董仲 舒稱此為「天地之道」、「順天之道」，人與天地共同遵守，若能「節、陽、陰、
中、和」，就能如孟子所言養天地浩然之氣。「仁人之所以多壽者，外無貪而內清 淨」一段，即為中和的展現：在道德為仁人，在身命為多壽，表面看來是不同面 向，內在卻同樣可追溯至道德修養。董仲舒的身體觀，是天人感應，而落實於養 心中和的身體觀。
值得一提的是，〈循天之道〉中使用了〈泰卦〉之概念：
凡衛地之物，乘於其泰而生，厭於其勝而死，四時之變是也。……是故男 女體其盛，臭味取其勝，居處就其和，勞佚居其中，寒煖無失適，饑飽無 過平，欲惡度理，動靜順性，喜怒止於中，憂懼反之正，此中和常在乎其 身，謂之得天地泰，得天地泰者，其壽引而長，不得天地泰者，其壽傷而 短。48
以「泰」作為天地間之共同道理，陰陽的和合交泰，將「泰」視為中和在身的運 行，「凡天地之物，乘於其泰而生，厭於其勝而死」，萬物依此而生，失此而亡，
人亦不能例外。董仲舒將男女、居處、勞動、饑飽、寒暖、慾望、動靜、喜怒憂 懼都歸入「泰」的範疇，若能在各面向都取得中和，便是得天地之泰，可以長壽，
反之則壽短。以「泰」表示天地間運行之理，基本上便是〈象傳〉「以財成天地 之道，輔相天地之宜」的概念，也與〈彖傳〉「天地交而萬物通」相符。49此處 雖未提及《周易》之名，但綜觀《春秋繁露》諸篇章，董仲舒藉《易》以解釋其 觀點的作法並不罕見，50故此段思想，乃是來自對《周易》思想的運用與理解。
47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收錄於《叢書集成》初編第 522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
頁 521。
48 ﹝漢﹞董仲舒：《春秋繁露》，頁 522。
49 ﹝魏﹞王弼、﹝晉﹞韓康伯：《周易王韓注》，收錄於《周易二種》（臺北：大安出版社，2012 年），頁 39。
50 如《春秋繁露》的〈基義〉篇章中，曾使用〈坤〉卦爻辭：「《易》曰：「履霜堅冰」，蓋言遜 也。然則上堅不逾等，果是天之所為，弗作而成也。人之所為，亦當弗作而極也。」見﹝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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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易》學觀念既見於董仲舒一系列重塑儒學的過程中，讖緯中亦有不 少將醫學與儒學比附的內容，如徐興無所指出董仲舒和劉歆將道家與陰陽家之道 改造為儒道的一系列過程。在此大規模的重構中，漢儒大量使用了醫學概念來建 構宇宙，這類的概念在讖緯中最為明顯，如《春秋元命包》將人體每部位都與天 上星宿相配；而以仁義禮智信搭配肝心脾肺腎的說法，也屢屢在緯書中出現。51 正如徐興無所言：「人體的每個細節都成了宇宙的複製品，天與人同類，兩者之 間可以發生感應。」52
讖緯中大量引用《周易》內容以解釋萬事萬物之理。在醫易會通上最重要 的一段，當屬《易緯通卦驗》中，以二十四節氣與〈坎〉〈離〉〈震〉〈兌〉四卦 及十二經脈相配合的段落。以四正卦、二十四爻對應二十四節氣的卦氣之說，早 已見於西漢孟喜；而此段用了四卦之爻與身體脈理，足見醫學與易學在讖緯中的 關聯性：
冬至廣漠風至，蘭射幹生，麋角解，曷旦不鳴，晷長丈三尺，陰氣去，陽 雲，出其莖末如樹木之狀。凡此陰陽之雲，天之雲，天之便氣也。坎、震、
離、兌為之，每卦六爻，既通於四時二十四氣，人之四支、二十四脈亦存 於期。故其當至不至，則萬物大旱，大豆不為，人足太陰脈虛，多病振寒；
未當至而至，則人足太陰脈盛，多病暴逆，臚張心痛，大旱應在夏至。53 四正卦每爻都有對應的節氣與八風，再從節氣對應氣候與人體經絡，如此段以
〈坎〉卦下六對應冬至，冬至再對應人體足太陰脈：當至不至則脈虛振寒、未當 而至則脈盛暴逆；若對應氣候，則當至不至有大旱、未當而至，旱在夏至時。這 樣的紀錄，足以佐證漢儒已將《周易》與醫學相涉。徐興無總結漢代讖緯高度醫
董仲舒：《春秋繁露》，收錄於《叢書集成》初編第 521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601。
51 《春秋元命包》：「是故為人取象於天地，庭法紫薇，顏法端門，頤為輔。北斗以應人之七孔，
昆侖為顛，嵩高為準，目以象河，口以象海，耳為附域邊界亭堠也。」（安居香山、中村璋八 輯：《緯書集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 年）中冊，頁 621。）「五臟，肝仁、肺義、
心禮、腎智、脾信」，見《樂緯動聲頤》（《緯書集成》中冊，頁 541。）
52 見徐興無：〈道德、政治、醫術──讖緯文獻中的儒家治氣養性之術〉（《中華文史論叢》，2007 年），頁 61。
53 見﹝漢﹞鄭玄注：《易緯通卦驗》，收入《叢書集選‧易緯通卦驗外二種》（武英殿版珍本影印 本，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7 年），頁 32-33。此處是依〈坎〉〈離〉〈震〉〈兌〉四卦的
53 見﹝漢﹞鄭玄注：《易緯通卦驗》，收入《叢書集選‧易緯通卦驗外二種》（武英殿版珍本影印 本，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7 年），頁 32-33。此處是依〈坎〉〈離〉〈震〉〈兌〉四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