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震亨醫易思想的傳播與影響
第二節 朱震亨後太極、乾坤之醫《易》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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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私淑於丹溪之弟子
虞摶（1438-1517）著有《醫學正傳》、《方脈發蒙》等書。《四庫全書提要》
稱「其學以朱震亨爲宗，而參以張機、孫思邈、李杲諸家之說」。274虞摶之先祖 虞誠齋為朱震亨門人，其自言「予故曾叔祖誠齋府君，幸與丹溪生同世、居同鄉，
於是獲沾親炙之化，亦以其術鳴世。故予祖、父相承，家傳之學有所自來」。275因 為已流傳逾三代，在學理上淵源較遠，故將虞摶歸為朱震亨私淑弟子之列。
汪機（1463-1539）著有《石山醫案》、《鍼灸問對》、《外科理例》等，並校 補戴思恭之《推求師意》，其為《推求師意》所做的序中有言：「觀其中之所語，
皆本丹溪先生之意，門人弟子推求其意，而發其所未發者，此所謂引而不發而得 其躍如者焉。予深喜之，遂錄以歸。」276可見其對朱震亨與戴思恭之學術源流極 為讚賞，故歸為丹溪之私淑弟子。
汪機傳學於黃古潭，黃古潭傳學於孫一奎。孫一奎在醫《易》上有重要發揮，
著有〈不知《易》不足以言太醫論〉一文，張介賓、趙獻可同將太極於醫學上的 應用，往前推進了一大步，促成「命門太極說」的出現。《易》學系統的太極之 說，從宋代以降於儒學思想中，普遍被開闡，並轉化具體入於朱震亨的醫理之中，
至張、趙等醫者，承繼推索運用。
第二節 朱震亨後太極、乾坤之醫《易》發展
前面章節中，已述及，「太極」、「乾坤」等概念，在朱震亨思想中佔有極為 重要地位，將原本屬於儒學領域的太極觀，引入醫學領域，並強調乾坤資始資生 之德，以乾坤代稱陰陽等作法，都可以視為朱震亨儒者認同的展現，也是醫《易》
會通的重要里程碑。這樣重要的概念，其弟子如何繼承或轉化？本節將嘗試說明。
一、 「太極」的醫《易》應用與轉化
「太極」為朱震亨醫學理論中，最特別之處，朱震亨〈相火論〉改造周敦頤
《太極圖說》，但未提及本源、無極等概念，將人之「動」，視為由相火引發內心 妄動，所導致的疾病根源，因而將周敦頤「主靜」、朱子「道心常為一心之主」
274王雲五主編：《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第 25 冊，頁 13。
275 ﹝明﹞虞摶：《醫學正傳‧序》（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1 年），頁 1。
276 ﹝明﹞戴原禮：《推求師意》，收錄於《四庫全書珍本》第 496 冊，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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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工夫，由道德指導轉化為醫學指導。又提出朱子「物物具太極」之觀念，認為 一切萬物都屬於太極之範疇，主張人與萬物之間有共通之理，即人人物物皆有一 太極。凡此種種，皆可作為朱震亨「以醫為吾儒格物致知一事」的佐證。
（一）未多作發揮的丹溪後學
太極思想觀念的具體運用之概念，似未獲得其弟子的普遍認可，朱震亨直傳 之弟子中，戴思恭、王履全未提及「太極」、「主靜」、「道心」之觀念，樓英、徐 彥純、虞摶則是全文引用〈相火論〉（徐彥純將〈相火論〉更名為〈論相火動為 諸證〉，然內容幾乎完全相同），而「乾坤」資生資始之德、代換陰陽的概念，則 五位皆未提及。
如此情形並非特例，檢閱戴、王、樓、徐、虞等五人之著作，除戴思恭在〈血 屬陰難成而易虧論〉中，發揮〈陽有餘陰不足論〉思想觀點外，樓英《醫學綱目》
中，全文引用〈治病必求其本〉、〈倒倉論〉、〈天氣屬金說〉、〈相火論等〉四篇，
然僅是引用，並未多作發揮；徐彥純全文引用〈陽有餘陰不足論〉（更名為〈論 虛為陰氣不足〉）、〈鼓脹論〉（更名為〈論皷脹屬濕熱〉），另全文引用戴思恭之〈氣 屬陽動作火論〉，此三篇同樣是僅引用而未發揮；虞摶在其《醫學正傳》中，引 用〈相火論〉之部分而未發揮；王履《醫經溯洄集》，更是完全未提及朱震亨〈相 火論〉、〈陽有餘陰不足論〉等重要理論。
以朱震亨對「儒」之重視，其直傳弟子之醫著中，竟隻字未提相關概念，實 令人疑惑。反而是身為再傳弟子的劉純與私淑弟子的汪機，在此方面有所繼承發 揮。劉純《醫經小學》云：
夫天地物，各一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陽動則變，陰動則合。而 生五行，各稟其性，惟人得備，形氣所受，天地氣生。陽氣為氣，陰氣 為血，身中之神，元氣之根。根於內者，名曰神機。根於外者，名曰氣 立。與天地參，氣正而通。氣交之中，隨天地氣，升降浮沉，陽實陰虛，
氣常有餘。血常不足。（〈陰虛本病〉）277
「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陽動則變，陰動則合。而生五行，各稟其性」，明顯出 自〈相火論〉；「天地物各一太極」，來自〈吃逆論〉「物物具太極」；「與天地參」
則來自〈飲食色欲箴〉；〈陰虛本病〉一篇可說是混合了朱震亨的太極乾坤主張，
也提到陽有餘陰不足之論，但整體而言，都在朱震亨既有理論的範疇中，未有新 的闡發。
在其另一篇章〈醫之可法為問〉中，劉純則將陽有餘陰不足論，與乾坤之思 想進行結合：
277 以上兩段出自［明］劉純：《醫經小學》，收錄於姜典華主編：《劉純醫學全書》，頁 7、頁 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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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曰：「陰不足而陽有餘。」因而思之：故人病氣升者多，氣降者少，是 其驗也。補其陰與陽齊等，則水火自然升降，所謂乾坤定位而坎離交也。
（〈醫之可法為問〉）278
開頭提及陰不足而陽有餘，然後續發揮則與朱震亨不同。朱震亨強調陰氣之難成 易虧，故應收心養心，若值上弦前、下弦後、月廓月空之時，更需暫緩性事，以 保全陰氣；劉純卻衍伸出人體內氣升降問題，認為因陽多故氣升多、陰少故氣降 少，若補陰使與陽量相等，則體內氣將自然升降。劉純此處以乾坤代指陰陽，接 續朱震亨的用法，但體內升降氣以水火、坎離代稱，則是新的創發，這個用法後 來為孫一奎等醫家所採用，反而較乾坤代陰陽更為普遍。
汪機《石山醫案》則有云：
心為血主，而血又所以養心。血屬隂而主靜，惟靜則可以生水，故曰「靜 則生隂」是也。苟或心過於勞，則主動而屬陽矣。陽則火之象也，故曰「動 則生陽」。丹溪亦曰：「諸動屬火。」動極火熾，陽亢隂微，血愈虧損而心 失所養矣。……夫人生，氣交之中，孰能無欲？所謂欲者，非特色欲之欲，
凡耳之於聲、目之於色、鼻之於臭、口之於味，皆所謂欲也。周子曰：「欲 動則情熾。」熾從火，則火之熾可知矣。丹溪所謂「諸動屬火」其原蓋出 於此歟！故聖賢教人不欲窒欲，則曰寡欲，此善治乎火也。（〈答提學黃公 如金所患書〉）279
〈相火論〉中「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原本是解釋太極之用，汪機卻以心血為 例解釋將「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落實於臨床應用上，並繼承朱震亨「凡動皆屬 火」的觀點。然而朱震亨「火起於妄」一說，汪機則將原本〈相火論〉中由形體 被動所生起的「妄」，解釋為因人無法克制欲念所生起的「欲」，將虧損之因全歸 諸於人本身，這點從其所引用周敦頤之語，並非「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而 是「欲動則情熾」，則可以見得，更加強調欲動之過患，而未如〈相火論〉所言 主靜則能使相火有益於身之說。以寡欲作為治火之道，與朱震亨的體系也是一脈 相承，然《格致餘論》中，僅特別強調節制飲食與性欲，《石山醫案》則於聲色 臭味皆要注意，圈限範圍較朱震亨多出不少。
關於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汪機則又有云：
278 ［明］劉純：《醫經小學》，收錄於姜典華主編：《劉純醫學全書》，頁 7。
279 ［明］陳桷編：《石山醫案》，收錄於高爾鑫主編：《汪石山醫學全書》（北京：中醫藥出版社，
1999 年），頁 6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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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曰：隂中有陽，陽中有隂，隂陽同一氣也。周子曰：「隂陽一太極」是 也。然此氣有虧有盈，如月有圓有缺也。聖人裁成輔相，即醫家用藥損益 之義也。280
與朱震亨「陽動而變，陰靜而合」、周敦頤「一動一靜，互為其根」都有所不同，
汪機採用的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同一氣也」，即將太極視為氣，此氣 分出陰陽，而陰陽間又彼此融攝。汪機引用周敦頤「陰陽一太極」為佐證後，強 調此陰陽之氣會盈虧，因此要用藥調整其量。汪機雖提及太極，但並未以此建構 出任何理論，太極亦非其所要談的重點，「陰陽之氣盈虧」才是。
由上述段落可發現，對於朱震亨的太極與乾坤應用，其直傳與再傳弟子若非 闕而弗論，便是直接引用〈相火論〉；即便劉純在文字上修改，也未有新的發揮，
直到汪機才在「靜則生陰，動則生陽」、「諸動屬火」上有所發揮，但重點也已不 在太極上，而在於陰陽動靜之中。為何如此？或許與〈相火論〉本身僅作原則性 提點、而未提及如何修補火動之弊的缺陷有關，此留待第三節〈一、丹溪後學對 陰陽之繼承與轉化〉再多加討論。
（二）以「雜病」聞名的丹溪
雖然在元明之後，隨著「金元四大家」譜系的建構，朱震亨的地位日益提高，
其學說也受到重視，但時人所注重的，並非在其醫《易》體系月或其核心思想之
〈陽有餘陰不足論〉、〈相火論〉等概念，而是「雜病」，即各式各樣無法簡單歸 類的病症，都可以用朱震亨的療法醫治。特別的是，這些以雜病治例推崇朱震亨 的醫者，正是丹溪學派的繼承者或整理者。亦即是說，朱震亨的相火、養陰等概 念，反而沒有在其後學身上得到充分的繼承。以下列舉數條材料以證之：
傷寒一宗張仲景，內傷一宗李東垣，小兒科多本於錢仲陽，其餘諸病悉以 丹溪要語及所著諸方懸於其首。（虞摶《醫學正傳‧凡例》）281
外感法仲景，內傷法東垣，熱病用河間，雜病用丹溪，一以貫之，斯醫道 之大全矣。（王綸《明醫雜著》）282
肇自軒岐，迄漢而下，代不乏賢。求其可以為萬世法者，張長沙外感、李 東垣內傷、劉河間熱症，朱丹溪雜病數者而已。（方廣《丹溪心法附餘‧
序》）283
280 ［明］陳桷編：《石山醫案》，收錄於高爾鑫主編：《汪石山醫學全書》，頁 66。
281 ﹝明﹞虞摶：《醫學正傳‧凡例》，頁 4。
282 ﹝明﹞王綸：《明醫雜著》（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5 年），頁 1-2。
283 ﹝明﹞方廣《丹溪心法附餘‧序》，收錄於田思勝主編：《朱丹溪醫學全書》內，頁 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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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述虞摶、王綸（1453-1510）與方廣（《丹溪心法附餘》刊刻於 1536 年）的三段記載中，可以看出，大約自明中葉起，丹溪學派反而建立起了「傷寒
從上述虞摶、王綸（1453-1510）與方廣（《丹溪心法附餘》刊刻於 1536 年）的三段記載中，可以看出，大約自明中葉起，丹溪學派反而建立起了「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