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代小說主題表現與空間場域示現之作用與意義
第一節 主題化空間深化作品意蘊
象徵型環境本身具有深化作品意蘊的作用,意即除了製造氣氛、烘托人物性 格形象以外,還能深化作品內在豐富的含義。它通過對環境的著意描寫、精細描 繪,或借助環境的某些特徵和屬性,構成隱喻1。甚至在某些作品中的空間場景,
更體現了靈魂、氣質和精神的強烈色彩。在許多情況下,空間常被「主題化」:空 間自身即是描述的對象本身(而不只是「一個結構」、「一個行動的地點」而已)。於 是,空間就成為一個「行動著的地點」(而非「行為的地點」而已),是「事情在這 裡的存在方式」(而非「這件事發生在這兒」而已),主題化空間使這些事件得以發
1 參考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 12 月),頁 165。
生2。
一、對空間著意、精細描寫,構成對主題的隱喻
小說對空間景物的描寫,可以構成意象。作者藉有形事物所表現的一種意識 謂之意象。也就是聯合許多形相,將他們組合在一起,使它產生一種新的東西,
讀者因此而得到一種新的感受,這種感受就是作者所欲表達的一種意識,而就讀 者感受所得的結果而言,便是一種意象3。唐代小說審美追求的方式之一,即是「意 境描寫的加強」。所謂意境,就是情景交融的藝術形象。其美感特徵是「有風韻」,
有「韻外之致」。以景寓情的景物描寫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包括生機盎然的景 物描寫、豐富的空間場景想像和清麗的狀物手法,尤為可觀4。
例一,〈遊仙窟〉—神話色彩的空間描寫,隱喻若有若無的情愛:
〈遊仙窟〉寫作者張鷟自己和崔十娘遇合的故事,小說文本中含有大量對神 仙窟此一空間的著意且精細描寫。神仙窟在意義上,即妓院。以唐代的文化內涵 觀之,唐人的「遇仙」就是豔遇,結情婦5。當作者張鷟即是故事主人公的情況下,
他把神仙窟安置在積石山這樣一座中國西陲與吐蕃接界的荒山,就小說空間背景 上的選擇而言,他的用意為何?因為這裡歷來就有「神仙」的聯繫,通吐蕃必經 之道傳說必定很多,或許作者就是藉這一個神話的背景來寫自己的經驗罷了6。把 自己狎妓遊歷的經驗架設在帶有神話色彩的空間場域加以模糊化,虛虛實實、朦 朧縹緲,亦有避免受社會攻擊之用意所在。經驗有一消極的含義,所謂有經驗的 男人,表示曾有事件在他的身上發生。人類的經驗是屬於成熟的程度,乃人的本 能的發揮,也是本能的一種創造,一項事實是由經驗構成,也是人的感覺和思想
2 參考(荷)米克.巴爾著,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第二版)(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2003 年 4 月),頁 160~161。
3 參考羅盤:《小說創作論》(台北:東大圖書有限公司,1980 年 2 月),頁 136。
4 參考陳文新:《中國傳奇小說史話》(台北:正中書局,1995 年 3 月),頁 299。
5 參考劉開榮:《唐代小說研究》(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 5 月),頁 152~154。
6 參考劉開榮:《唐代小說研究》(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 5 月),頁 156。
的產品。經驗是冒險的克服,因為經驗之產生實際上是在不確知和困惑的情況下 進入一個不熟悉的實驗空間。人為什麼膽敢冒險?因為人被熱情所驅使,此熱情 來自人本身的心智力量7。而張鷟對追求妓女的熱情,即表現在〈遊仙窟〉此一作 品的創作上。〈遊仙窟〉寫男女遇合的場所,作者對此一溫柔鄉的空間場域描繪如 下:「行至一所,險峻非常。向上則有青壁萬尋,直下則有碧潭千仞。古老相傳云:
『此是神仙窟也。』人踪罕及,鳥路纔通。」情愛遇合,本是無跡可尋,仙洞虛 無縹緲,正用以隱喻男女之間若即若離、若有若無的情愛追索,所以此一虛虛實 實、朦朧唯美的主題化空間即深化了作品意蘊。
例二,《纂異記.嵩嶽嫁女》—詩情畫意的空間描寫,隱喻清麗之淨土:
《纂異記.嵩嶽嫁女》寫中秋之夜,書生田璆和鄧韶到城郊攜酒賞月途中,
巧遇仙人李八百,受邀至他的莊園。一進莊門,香味迎面,彷彿入了仙境。清泉 與飛瀑交流,松、桂在道路兩旁的土地上一字排開,奇花異草綿延鋪展,仙鶴鸞 鳥飛騰舞動,到處散發著百花的芳香。試看:
至一車門始入,甚荒涼。又行數百步,有異香迎前而來,則豁然真境矣。
泉瀑交流,松桂夾道,奇花異草,……其花四出而深紅,圓如小瓶,徑三 寸餘,綠葉,形類杯,觸之有餘韻。小童折花至,於竹葉中凡飛數巡,其 味甘香,不可比狀。……則有鸞鶴數十,騰舞來迎。步而前,花轉繁,酒 味尤美。其百花皆芳香,壓枝于路傍。
詩情畫意的空間描寫,正用以隱喻清麗之淨土,所以此一仙宮洞府的主題化空間 即深化了作品意蘊,表達了小說主題—作者李玫急欲跳脫塵緣牢籠、解脫世俗桎 梏的渴望。
7 參考(美)段義孚 (Yi-Fu Tuan)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台北:國立編譯館,
1998 年 3 月),頁 7~8。
二、借助主題化空間的特徵、屬性,構成象徵
如《玄怪錄‧崔書生》寫崔書生與西王母的第三個女兒玉卮娘子遇合的故事,
因崔書生於自家住處園子裡栽種名花,花香濃郁因而吸引仙女前來嫁與他為妻。
作者對主題化空間的布置顯然刻意為之,取花園中名花英蕊芬鬱、遠聞百步的特 徵、屬性,花香的嗅覺空間明顯深化了人、仙之戀的作品意蘊。就另一角度而言,
花香的嗅覺空間亦可視為對崔書生良好品德性情的象徵,自然更能受到地位層級 較高、品味不同凡俗的神女的愛慕青睞了。而且小說的空間場域本身所展示的情 景,本就來源於現實生活;小說空間所呈現的現象,總是對社會現象直接或間接 地再現。以唐代的文化內涵觀之,根據程國賦的說法,他認為人與神女、仙女之 間的戀情隱射的是世間貴族女性與平民男子交往乃至私通的社會現象8。在《玄怪 錄‧崔書生》文本中有四點可以印證程國賦的看法,證明故事中的仙女即隱射貴 族女性:其一,小說中神女、仙女容貌絕代、侍眾甚眾,且看:「女郎有殊色,所 乘馬駿」、「忽見一女郎自西乘馬東行,青衣老少數人隨後。」;其二,神女、仙女 居住的地方多為富麗堂皇的宮殿,且看:「入邏谷三十餘里,山間有川,川中異香 珍果,不可勝紀。館宇屋室,侈於王者。」;其三,神女、仙女贈送的信物十分貴 重,且看:
女郎遂出白玉合子遺崔生……忽有胡僧扣門求食。崔生出見,胡僧曰:「君 有至寶,乞相示也。」崔生曰:「某貧士,何有見請?」僧曰:「君豈不有 異人奉贈,貧道望氣知之。」崔生因出合子示胡僧,僧起拜請曰:「請以百 萬市之。」
其四,在人與神女、仙女戀愛的小說中,她們與世人之間只能留下一段戀情,卻
8 參考程國賦:《唐代小說與中古文化》(台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0 年 2 月),頁 63。
不會有什麼結果且看:「崔生入室見女郎,女郎涕淚交下,曰:『本待箕帚,便望 終天,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輩,明晨即便請行,相愛今宵耳。』崔生掩淚不能言。」
所以,這個東州邏谷口馨香遠播的嗅覺空間被主題化,成為作者置放人、仙之戀,
實為傳達貴族女性與平民男子偷情、遇合主題的空間。作者欲呈現現實生活中貴 族女性偷情、私奔的現象,布置了此一男女遇合的主題化空間,而花香的空間場 景則深化了作為上層社會品味不俗的貴族女性發生婚外戀的作品意蘊。
又如〈鶯鶯傳〉寫張生看過崔鶯鶯送他的一首題為《明月三五夜》的詩後,
心中明白詩中的意思。到了十五月圓的那晚,張生爬上杏花樹翻牆到崔家住處,
到了西廂房,見房門正好半開著:「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張 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首先先看「杏花樹」在空間中的意 義。杏花在春天開花,「紅杏出牆」、「紅杏枝頭春意鬧」、「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 紅杏出牆來」,杏花象徵春意盎然,也象徵愛情。所以當作者設定崔家住處的東面 有一株杏花樹,又說攀著樹枝可越過牆去到達崔鶯鶯住所,此一空間即為事件在 這裡存在的方式、是一對未婚男女遇合的主題化空間。於是,空間外圍植栽上的 刻意安排,以及杏花樹的象徵便不言可喻了。借助杏花樹在空間安排上彰顯的特 徵和屬性,構成了逾越傳統禮教下、未婚男女越軌偷情的象徵。
〈李娃傳〉中也有空間深化作品意蘊的例證。文本中寫李娃和鄭公子雪地重 逢那一段: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淒惻。
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裡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 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饑凍之甚」,音響淒切,所 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
見生枯瘠疥厲,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 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綉襦擁而歸于西廂。
作者借助大雪紛飛的天氣環境,以雪天冰寒的特徵、屬性象徵人際間的冷漠與絕 情,被嚴雪冰封了的大街是作者安排的主題化空間,將重逢事件置放其中。空間 裡的寒冷象徵著街上路人及住戶對鄭公子沿街乞討的冷漠,更象徵了妓女李娃對 鄭公子的絕情拋棄。歷經拋棄與被棄的兩人,作者安排他們在雪地空間裡重逢。
而銀白雪地的空間場景自然催化出動人的情感,深化了公子與妓女最終堅守愛情 的作品意蘊。
另外,〈李娃傳〉中鄭公子淪落凶肆,亦有深化故事內在意義的作用。「凶肆」
代表鄭公子處於落魄可憐的生存環境;然就小說所要傳達之歡場愛情帶給鄭公子 的劇烈傷害而言,我們更該挖掘的內在意涵是,凶肆空間已被主題化,它是鄭公 子承受撕心裂肺愛情後唯一能保存他軀體的容器。凶肆作為一個處理死者屍體的 空間場所,它的存在是蠟盡燭滅、撒手人寰的身後事,雖然鄭公子奄奄一息尚未 斷氣,但他的軀體擺在凶肆空間內,實已形同逝者,凶肆即象徵鄭公子與死亡幾 無二致。所以作者借助凶肆此一空間場所乃用來停放死人屍體的特徵、屬性,以
代表鄭公子處於落魄可憐的生存環境;然就小說所要傳達之歡場愛情帶給鄭公子 的劇烈傷害而言,我們更該挖掘的內在意涵是,凶肆空間已被主題化,它是鄭公 子承受撕心裂肺愛情後唯一能保存他軀體的容器。凶肆作為一個處理死者屍體的 空間場所,它的存在是蠟盡燭滅、撒手人寰的身後事,雖然鄭公子奄奄一息尚未 斷氣,但他的軀體擺在凶肆空間內,實已形同逝者,凶肆即象徵鄭公子與死亡幾 無二致。所以作者借助凶肆此一空間場所乃用來停放死人屍體的特徵、屬性,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