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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唐代小說人物形象與空間喻示

第二節 流動空間與人物之關係

本節之「流動空間」,係指小說人物活動時不斷流動、移轉的空間場景。小說 文本中空間場景的流動和移轉在人物形象塑造、人物身分轉換和人物生命際遇的 轉變上,具有關鍵性的作用。例如空間的快速流動,往往成為形塑俠客人物輕功 了得、身手矯捷形象的重要因素;又空間移轉多與人物身分地位的轉換、生命際 遇的喻示有著緊密相連的關係。

一、空間流動速度,形塑人物特質

本文之「人物特質」,係指小說人物所展現的優秀武功特質,例如輕功了得、

高超飛行術、身手矯捷。小說的空間特點之一,是轉換自由。作者以心馭筆,以 筆遣詞,隨心所欲地搭設著人物投入的「舞台」。空間之流動,既能四面八方地平 向展開,也能上下左右前後裡外地立體構築;至於深入到人物的心理空間,那更 是小說的拿手好戲41

例一,〈紅線傳〉—空間迅速流動彰顯人物輕功了得:

故事中,除了寫紅線出了魏城後一路上的空間流動外,也藉她視覺上感知到 的空間呈現出人物此刻的心理狀態:「既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皆銅臺高揭,

而漳水東注,晨颷動靜,斜月在林。」作者描繪空間流動的筆觸忽而城門、忽而 銅臺、忽而河流,一切都是即現即縱,空間流動的變化叫人目不暇給,塑造出紅

41 參考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56~57。

線輕功了得的形象。而紅線對月上林梢、晨雞鳴動的空間感知,更寫出了她的心 情在回程時是完全迥異的悠哉與從容的姿態。「所以夜漏三時,往反七百餘里。入 危邦,經五六城。」寫紅線不顧半夜三更來回於潞州和魏城之間、經五六城往返 七百餘里,簡潔的空間流動描述,彰顯她速度飛快的輕功,武功高強、身手矯捷 的俠女氣勢。空間的迅速流動也凸出紅線兼程趕路、不辭辛勞,對主人田承嗣一 片赤誠的忠貞形象。

例二,〈崑崙奴〉—空間瞬時移動凸顯人物高超武藝:

故事中,寫崑崙族奴僕磨勒,幫助主人崔生排除重重障礙,終於與一品大官 的侍婢紅綃結為夫妻的故事。磨勒背負崔生飛越十重垣牆,與紅綃相會:「是夜三 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內。」作者寫磨勒背主人幾縱幾 躍之間,竟越過了一品官的重重高牆,藉描述空間流動之迅速而人物飛躍穿梭高 牆間,身手靈敏,形塑出磨勒輕鬆駕馭輕功與飛行術的豪俠形象。不只如此,即 使磨勒同時背著崔生和紅綃兩人,也能飛出高牆大院十幾處,簡直易如反掌,一 品家的守衛,竟都沒發現:「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御,無有 警者。」高牆院落十幾處,空間雖大但「飛」字點出了速度之快,烘托出磨勒進 出一品府第如探囊取物般,動作俐落輕巧的俠客特質透過空間迅速移動而鮮明的 人物形象躍然紙上。文末,磨勒更手持匕首,飛出高牆,輕如羽毛,快如鷹隼。

儘管箭矢如雨,卻沒能射中他:「磨勒遂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

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他以輕盈飛行的姿態跨越空間中 的高牆,空間瞬時移動,磨勒在頃刻之間,不知去向。這番描述,通過迅速流動 的空間,凸顯了人物深藏不露的高超武藝。

例三,〈田彭郎偷玉枕〉—空間迅速流動凸顯人物腳程飛快:

故事中,寫龍武二蕃將王敬宏身邊的一名小僕,這名小僕先是自豪地在主人 王敬弘面前誇說自己能即刻去取來侍兒慣用的琵琶,接著不理會主人對他「禁鼓 一響,軍門便鎖上了」的提醒,逕自退了出去。只待眾將稍飲數巡,小僕便把那

琵琶捧了到來:

有龍武二蕃將軍王敬弘,嘗蓄小僕,年甫十八九,神彩俊利,使之無往不 屆。敬弘曾與流輩於威遠軍會宴,有侍兒善鼓胡琴。四座酒酣,因請度曲。

辭以樂器非妙,須常御手者彈之。鐘漏已傳,取之不及。因起解帶,小僕 曰:「若要琵琶,頃刻可至。」敬弘曰:「禁鼓纔動,軍門已鎖,尋常汝豈 不見,何言之謬也?」既而就飲數巡,小僕以綉囊將琵琶而至。座客歡笑,

曰:「樂器本相隨,所難者惜其妙手。」南軍去左廣,回復三十里,入夜且 無行伍,既而倏忽往來。

空間迅速流動的畫面就在於:從南軍到左廣來回三十里,而且入夜之後,嚴禁通 行,這小僕居然能倏忽往來。於是這名小僕腳程飛快、往返速度驚人的健步如飛 形象,便在作者筆下的流動空間描述中迅速凸顯出來。

例四,〈洞庭靈姻傳〉(柳毅傳) —緊湊的空間流動形塑人物行動迅速:

故事中,寫錢塘君一氣呵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救回龍女一段,更令人 直呼過癮、拍案叫絕:「向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中間馳 至九天,以告上帝。」營救龍女一事對嫉惡如仇的錢塘君而言刻不容緩,他於辰 時出發,巳時已到達涇陽,午時在那裡大戰一場,未時即回到龍宮,過程中還趕 到九重天向天上的玉帝報告。作者藉由緊湊連綿的空間場景流動,將錢塘君性情 急躁、行動迅速的人物特質形塑出來。

二、空間移轉與人物身分、際遇之關係

描寫空間流動的情況,又寫人物身分、生命際遇的轉變,這種將人物遭遇與

空間移轉緊密地結合一起來描寫,是小說描寫人物的一種手法。例如施耐庵《水 滸傳》中的林沖,原是宋朝東京八十萬禁軍的教頭,家庭美滿幸福。有一年三月,

他妻子張氏去嶽廟燒香,被高太尉的過房兒子高衙內看上。高衙內相思成疾。高 太尉因此屢次設計陷害林沖,刺配滄州。張氏因林沖尚在,不肯改嫁。太尉乃派 人前往滄州,買通管營、差撥,命林沖去看管草料場,想放火把他燒死。沒想到 風雪把殘破的草料廳壓倒,林沖只好到山神廟過夜,躲過這場劫難,並且在廟外 殺死放火害他的人。施耐庵在〈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這一回裡,為林沖塑造了一 個對其身分、生命際遇具關鍵性轉變的草料場,他描寫這個草料場的空間場景,

主要是在使這個「火燒草料場」的場面凸顯出來,而促使善於逆來順受的林沖,

終於忍無可忍,走上殺人復仇的路子,為林沖身分、生命際遇的大轉變勾勒了一 個合理的背景 42。從「東京」(汴京)到「滄州」,林沖的身分已然從皇宮禁軍總教 頭轉而淪為連夜逃亡的殺人犯,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空間的流動與轉移,實 能意謂著小說人物生命際遇的轉折。

康韻梅曾指出,唐代小說中空間場景的推移,對人物身分的轉換以及人物生 命的際遇有顯著關聯,能夠形塑故事中的靈魂人物43

例一,〈李娃傳〉—空間不斷移轉喻示人物身分地位跌宕起伏:

故事中,長安城空間場景的不斷移轉,即喻示著鄭公子身分地位的跌宕起伏,

隨著作者空間場景的接連更替,實緊扣著鄭公子的生命際遇。首先是「布政里」, 此處多為朝廷之臣的宅邸,鄭公子此時是頂著其父視為「吾家千里駒」的光環與 期許寓居於此的。但當他「自平康東門入……至鳴珂曲……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 立……」隨著空間的移轉,從「布政里」到「平康里」遇見李娃,鄭公子的身分 已然悄悄地從背負科考使命的士子轉而淪為整天狎妓狂歡、夜夜笙歌、通宵達旦 的青樓常客,他的生命中心已從科舉功名的求取移轉為愛情的追求與執守。空間

42 參考方祖燊:《小說結構》(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5 年 10 月),頁 471~472。

43 參考康韻梅:〈唐代小說中長安的城市空間場景與敘事之關係〉,《成大中文學報》第 32 期,2011 年 3 月,頁 13~14。

的轉移,亦意謂著鄭公子生命際遇的轉折。後來至竹林神處以求子嗣為名,返回 時拜訪宣陽里阿姨的宅第,卻使鄭公子奔波往返於平康、宣陽,終面臨人去樓空 的慘境,鄭公子無可奈何下落寞地回到原來布政里的寓處,但驚恐怨恨至極,一 病不起,被住宅的主人搬到殯儀館裡去。從「宣陽里」到「平康里」再到「凶肆」,

鄭公子此時的身分更跌為殯儀館內以唱輓歌維生的低賤伙計,空間的移轉,喻示 著人物身分的一貶再貶、表徵著人物生命際遇的重又陷溺。「凶肆」此一空間場所,

本就是處理死者之地,令人唏噓的是,鄭公子以奄奄一息的微弱身軀被送進來,

幾乎被視為一將死之人,與死人幾無二致,這樣的形象,形同死者,而「凶肆」

即昭示他實際意義的生命已走到了盡頭,催人奮進的發條斷了,一個人失去了生 命重心,生命之火也將熄。而鄭公子的人生谷底,是在「曲江西杏園東」遭父親 鞭棄,終因全身潰爛汙穢至極,被丟棄在路邊,靠討飯過日子,他不但身敗名裂,

而且真的孑然一身、身無長物了。廁所、地窖、市場、店鋪都能看到他沿街乞討 的身影。鄭公子在空間場景不斷移轉下,生命走勢陡然直落,一次又一次的空間 場景轉變,喻示著對鄭公子原有肉體與心靈的層層刨除。而故事最後大快人心的 結局,也是以空間場景的流轉來呈現,透過鄭公子與李娃在安邑里的重逢,逐步 重又圓滿了他的人生。

下表整理出〈李娃傳〉故事中的空間移轉,藉此顯現故事人物鄭公子身分轉 變與空間場景推移之關係:

表 3-2-1:【〈李娃傳〉空間移轉舉隅】

空間移轉

身分

布政里 平康里 凶肆 街頭 安邑里

科舉士子 火山孝子 賤民 乞丐

上榜,授成 都府參軍 例二,〈虯髯客傳〉—空間移轉關聯著人物身分、生命際遇、形象之轉變:

故事中,空間移轉與紅拂女、李靖、虯髯客三位人物身分的轉換、人生際遇 的轉變及其人物形象的變換有著對應關係。小說的空間場面首先登場於「楊素府

故事中,空間移轉與紅拂女、李靖、虯髯客三位人物身分的轉換、人生際遇 的轉變及其人物形象的變換有著對應關係。小說的空間場面首先登場於「楊素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