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代小說情節推展與空間場域之關係
第一節 固定空間與流動空間推展情節
就小說場景的鋪陳技法而言,小說三要素是:人物、情節、場景,與空間有 交涉關聯的是場景。唐傳奇的空間構寫,具有一般場景的普遍性質,順著情節推 展而有不同的空間場域之變化、挪移。主要是運用場景的轉移來推進情節的發展,
或是將情節之演變置於某一時空的定位中。本節分「單一固定空間」、「流動空間」
兩類來說明。
小說的空間感,是以現實的空間感為基礎的。小說家處理的雖然是幻覺空間,
但這幻覺空間,也只有經過分割才可辨認,經過組合才可確定。小說空間感的產 生,離不開兩個相互聯繫的方面:整體性和明晰性。所謂「整體性」,就是把分割 開的各個局部空間組合成一個幻覺空間所達到的完善程度;所謂「明晰性」,就是 通過直接或間接的景物描寫,複製出的幻覺空間所達到的鮮明程度。所以,明晰 性依靠對空間的細部特徵的再現;而整體性依靠的是對各個空間細部、空間單元
之間的相互關係的把握。在繪畫藝術中,空間感的獲得離不開透視的法則。西洋 畫講究「焦點透視」,中國畫運用「散點透視」。在小說的空間處理中,也有透視 的「聚、散」二法,它們對準確把握各個空間細部、空間單元之間的關係具有很 大的作用1。
然而,唐代小說大部分是短篇性質,由於限於篇幅及人物,其所表現的主題 當較單純,故事情節自應簡單,其描寫空間場景的筆觸可以細膩,而只能用之於 重點,次要之處應該節省筆墨,它是要以最經濟的手法,表現最精彩的故事,它 常是一則故事的「橫斷面」。有人主張短篇小說只要故事交代清楚即可,不必要求 空間書寫筆觸細膩;也有人主張,唯有細膩的空間場面描寫,故事情節才能深刻 生動,短篇小說自亦不可例外。其實,必須要視情節而論,怎樣的故事適合哪種 空間表現手法,便應怎樣處理2。
本節所要探討的「固定空間」,可產生一如焦點透視法所帶來的明晰性之空間 感,聚焦的效果可呈現空間細部特徵,再以整體性組合各個空間之間的相互關係;
而「流動空間」,則能產生一如散點透視法,走到哪算到哪的新奇多變的空間開拓。
作者無論是對固定空間或流動空間的描寫,在小說裡都起著推動情節的功能,唯 作者基於故事發展之需要,可有「單一固定空間」以及「流動空間」之選擇。
一、單一固定空間
所謂「單一固定空間」,就是該故事全部情節都集中在此處展開,所有事件都 發生在這個唯一的固定空間內。
單一固定空間如下圖:
1 參考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80~81。
2 參考羅盤:《小說創作論》(台北:東大圖書有限公司,1980 年 2 月),頁 103~104。
圖 2-1-1:【單一的固定空間設置】
圖示為單一空間設置,故事所有情節全部在框起來的A 空間裡面推展。
以某一固定的場景來進行情節的演進,這一類主要是聚焦在某一空間內,使 情節得以推展。也就是靜態空間,它是一個固定的結構,事件在其中發生3。
用焦點透視法來設置小說空間,敘述者往往面對一個中心環境。在一些短篇 小說中,甚至可以是單一的空間設置,如同不換景的獨幕劇。如魯迅的〈孔乙己〉
敘述的視點 4便只落在咸亨酒店的堂前。好像在那個曲尺形櫃台上安了一架攝影 機,專門拍攝孔乙己的鏡頭:這身著長衫的落拓秀才如何擠在「短衣幫」裡喝酒,
如何在人前賣弄自己的學問,如何在孩子們面前流露出幾分天真與冬烘,以及最 後兩手撐地「走」來,又慢慢「走」去……至於一些發生於店外的事件,如孔乙 己的偷竊、挨打等,作者只用寥寥幾筆的「畫外音」交代過去,並不將「鏡頭」
挪開5。
例如《玄怪錄.元無有》之空間與情節關係圖示如下—故事情節全在空莊裡 進行推演:
3 (荷)米克.巴爾著,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第二版)(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3 年 4 月),頁 161。
4 視點:組材角度確定了材料聯結的方向,而這些材料如何表現才更充分,使作者寫來更真切,讀 者讀來更鮮明,這就必得講究觀測角度,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就是選擇了 不同觀照角度造成的不同結果。觀測角度通常也稱作視點、立腳點、觀察點等。
5 參考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81。
A
圖 2-1-2:【《玄怪錄.元無有》單一的固定空間設置舉隅】
故事中將場景圈定在揚州郊外一戶沒人住的屋子:「嘗以仲春末獨行維揚郊 野。值日晚,風雨大至。時兵荒後,人戶逃竄,入路旁空莊。」元無有入屋避雨,
夜宿其中,半夜看見院子內有四個人各自吟詩談論自己的生平,然天亮後元無有 跑去找他們,才發現那四人是破杵、燈檯、水桶和破鍋幻化而成的。這段怪異故 事的情節全在這一間空莊裡進行推演。這篇故事將器具人格化,大凡郊外空屋,
易有怪事發生或遇精魅幻化成人形之事,這大概是作者選擇此處作為情節發展的 特定空間的原因吧!
二、流動空間
所謂「流動空間」,就是該故事的情節隨著空間的流動而展開。但「流動空間」
再分為「以某個固定空間為核心」及「不斷移轉」兩種:若主要情節在其中某個 固定空間推進,則為「以某個固定空間為核心」的流動空間;若故事情節能在各 個空間中均衡發展,則為「不斷移轉」的流動空間。
情節:
1.器具幻化成人形 2.吟詠甚暢
空間:揚州郊外空屋
(一) 「以某個固定空間為核心」的流動空間—主要情節在其中推進
此類型雖然有空間上的流動,應當屬於流動空間,但主要故事情節卻經常在 其中「某個固定空間」推進,亦即某個固定空間成為了該故事情節發展的「重要 核心空間」。而此類型如就空間往、返流動的方式不同,可再細分為甲、乙、丙三 種樣貌;如就核心空間被描繪的程度不同,則可再細分為「一般的」與「細緻描 繪的」兩種類型。因此類涉及「一般的」與「細緻描繪的」核心空間之探討,故 以下先搭配圖示說明甲、乙、丙三種空間往、返流動之樣貌,至於各類型之例證 則再分別置於「一般的」與「細緻描繪的」核心空間做詳細論述。
甲型—流動空間,但以某個固定空間為核心,如下圖:
圖 2-1-3:【流動空間,但以某個固定空間為核心】
圖示為流動空間,但故事主要情節皆在某個固定的核心空間,例如框起來的 B 空間(核心空間也可以是 A 空間或 C 空間等某一固定空間)內推進,其他外圍的空 間(A 空間和 C 空間,甚至更多空間)僅用來交代次要情節而已。
乙型—流動空間的形式是 A 空間到 B 空間再返回 A 空間,但仍以返回的 A 固 定空間為核心,如下圖:
A B C ……
圖 2-1-4:【流動空間 A→B→A,但以返回之 A 固定空間為核心】
圖示為流動空間,但故事主要情節皆在某個固定的核心空間,例如框起來的 A 空間內推進,即使情節進行到外圍的 B 空間也僅用來交代次要情節而已,所返回 的 A 空間仍為固定核心空間。
丙型—流動空間的形式是若干個空間 A、B、C、D……,空間有返回現象,
然後再移往下一個空間、又再次返回,但無論如何往返仍以所返回的某個固定空 間為核心,如下圖:
圖 2-1-5:【流動空間A→B→C→……,空間有往返現象,但以返回之某固定空間 為核心】
圖示為若干個流動空間,空間有從 D 到 B 的返回現象,然後再從 B 移往其他 空間、又再次返回 B 空間。但故事主要情節皆在某個固定的核心空間,例如框起
A B
A B C D ……
來的 B 空間內推進,其他外圍的空間也僅用來交代次要情節而已,所以無論如何 往返仍以所返回的 B 空間為固定核心空間。
以某個固定空間為核心的流動空間,又可分為「一般的核心空間」和「細緻 描繪的核心空間」兩種。前者是指單純作為主要情節發生的核心空間,環境場景 沒有刻意雕鑿的痕跡;後者是指經過細緻描繪後的核心空間,能發揮渲染氣氛、
加強情節以及增加故事情趣等加分作用,是作者花費心思精雕細琢的核心空間。
論述舉證如下:
1.一般的核心空間—主要情節發生其中
為了表現的需要,更多的情況是,空間視點採取較為自由的形式:即一方面 保持一個統攝全局的焦點,以某個固定空間為中心;一方面在局部上又允許一些 場面向外「侵蝕」,圍繞中心空間鋪開一些外圍空間。例如莫泊桑的《羊脂球》,
中心空間是那輛四輪馬車的車廂,然而為了更好地描畫一些人物的真實嘴臉,也 就有必要在多忒鎮做些許擴展。焦點透視的空間設置,較易獲得空間的整體性,
能給人一種空間的完整感與縱深感。它強調「前後景」的佈排,正側面的配置,
較多地運用虛實手法,許多不可能或不便於在特定環境裡出現的人和事,都只能 放到後台或側面去予以虛化,強調空間的地域因素與社會因素之間的反比差,通 過典型化或理想化縮空間於一隅,在這有限的一隅中,又力圖架設起無限的人物 關係之網6。例如〈仙遊記〉、《玄怪錄.崔書生》、〈東陽夜怪錄〉即屬此類。
例一,〈仙遊記〉之空間與情節關係圖示如下—故事情節演進主要在核心空間
「甌閩之間」:
6 參考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82。
圖 2-1-6:【〈仙遊記〉空間與情節關係舉隅】
核心空間:
空間 某座山 甌閩之間 李庭家
情節 李庭斫樹迷路
主要情節:
誤入一避世村落
返家後,欲尋不復得
〈仙遊記〉屬於甲型—流動空間,但以某個固定空間為中心。這則故事將核心空 間設定在今浙江省和福建省的交界之處:「溫州人李庭等,大曆六年入山斫樹,迷 不知路,逢見漈水。漈水者,東越方言,以挂泉為漈。中有人烟雞犬之候。尋聲 渡水,忽到一處,約在甌閩之間。」故事主人公李庭在「甌閩之間」這個核心空 間裡的遭遇和所見所聞,與東晉陶淵明〈桃花源記〉中意象有多處吻合,符合「誤 入→進入固定空間→出而不復返」的結構,而且故事對於理想世界的描述也合於
〈仙遊記〉屬於甲型—流動空間,但以某個固定空間為中心。這則故事將核心空 間設定在今浙江省和福建省的交界之處:「溫州人李庭等,大曆六年入山斫樹,迷 不知路,逢見漈水。漈水者,東越方言,以挂泉為漈。中有人烟雞犬之候。尋聲 渡水,忽到一處,約在甌閩之間。」故事主人公李庭在「甌閩之間」這個核心空 間裡的遭遇和所見所聞,與東晉陶淵明〈桃花源記〉中意象有多處吻合,符合「誤 入→進入固定空間→出而不復返」的結構,而且故事對於理想世界的描述也合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