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代小說情節推展與空間場域之關係
第二節 空間場面之設置對應情節關係
空間設置的特徵對應,在情節的推展上,能夠產生強烈對比、對照的藝術效 果,有助於讀者理解兩種相對事物的本質和現象,進而推知情節背後代表的社會 性意義,達成小說作者的創作意圖。
對應是橫向性的,是作品結構橫向展開的內在依據,屬於空間範疇。對應體 現形象的鮮明性、情節的對照性與聯結的嚴整性。對應可以在一切節點上橫向展 開,而一切對應,目的中都包含著強化。事物有主要特徵與次要特徵之分,這是 區別此一事物與彼一事物,或同一事物的此一階段的與彼一階段的標誌。在文藝 創作中,只有抓住了特徵,形象才能獲得鮮明性,本質才能得到強化。從小說結 構的角度來考慮,對應在這樣一些節點上顯得特別重要。當情節的對應在不同人 物身上展開時,是為了突出人物間的不同屬性,使各自的特殊性更為明顯;當情 節的對應在人物與置身其中的空間上展開時,是為了突出人物的遭遇,使人物處
28 參考何滿子:《中國愛情與兩性關係—中國小說研究》(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5 年 1 月),頁 84~85。
境的社會根源得到挖掘。當社會現象的某一斷片:可以是一個人物、一樁事件、
一幅畫面、或一幕場景,觸動了小說作者的情思,勾起了創作的慾念時,作者可 以根據特徵的對應進行橫向虛擬。性格刻劃、情景配合、氣氛渲染、環境設置,
根據特徵對應都可以進行橫的擴展。比如由一個已知道、已看到的現象、情境,
再配置一個特徵相對應的現象、情境,單純的故事會變得複雜有趣,兩種現象、
情境如兩鏡相對,可以彼此交映出無限深度29。
其實,相互對立的情節線索的特徵對應,十分常見:如《三國演義》,第七十 八回剛寫完劉備痛哭死關羽,第八十回緊接上曹丕苦逼曹植。第一百零三回,剛 剛火熄上方谷,司馬懿得救,一百零四回緊接上燈滅五丈原諸葛亮喪生等。愛森 斯坦曾在電影理論史上提出了一個經典性的論斷,其實這論斷不僅適用於電影鏡 頭的對列,而且也適用於小說的細節、景物、場面、性格、因果鏈之間的對列:「把 無論兩個什麼鏡頭對列在一起,它們就必然會聯成一種從兩個對列中作為新質而 產生出來的新的表象。……它之所以更像二數之積而不是二數之和,就在於對列 結果在質上(如用數學術語,那就是在「次元」上)永遠有別於各個單獨的組成因 素。30」
本節所欲探討的空間設置對應情節關係,係以人為主體,採用人本主義地理 學的角度來看待唐代小說中的空間感和地方感,以明瞭某個空間場域給人帶來的 主觀感受及其在情節上造成的對比效果。因為人類行為是依主觀評價的選擇而不 必然的,既然人因有對其所識覺的環境有不必然的評價機能而為一變數,故研究 以人為本的主觀空間感、地方感為可變性、多樣性,才合乎邏輯。本節討論的內 容包括空間感和地方感之較低層次的空虛感、疏離感、權力感、道德感、神祕感 等,因空間感和地方感為一種理性的感性,是人與環境互動關係的結果,因此人 與環境兩要素,人為能知和能動的主體,環境為所知和被動的客體,在互動的過
29 參考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167~170。
30 參考金健人:《小說結構美學》(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173~174。
程中,人對環境首先有識覺而獲得經驗和概念,再評價此經驗概念,而後產生對 待環境的意向和行為。所以本文感知一空間場域對比於另一空間場域的最基本條 件不是「被認知的對象是什麼」,而是「能知的我們自己持著什麼態度」,重視的 是「人對環境的主體警覺性」31。
以下分別就「塵俗與俠義空間之情節對比」、「榮顯與讒毀空間之情節對比」、
「歡愛與冷落空間之情節對比」舉證說明,以彰顯空間設置的對應關係在小說情 節結構上的張力作用,進而挖掘出對照性場面情節所豁顯的社會性意義。
一、塵俗與俠義空間之情節對比—突出俠義空間的神祕性及其公平正 義
本文之「塵俗空間」,係指弱肉強食、不公不義的社會空間32,生活於此空間 的普通凡夫俗子不會武功、任人欺侮、無力反擊,而位高權重者則爭權奪利、生 活侈靡,是充斥著名利、紛擾的空間;本文之「俠義空間」,係指能實現公平與正 義的社會空間,生活於此空間的俠客能憑武功行俠仗義、濟弱扶傾、解民倒懸,
猶如「第二社會」,亦可稱之為江湖世界、祕密社會、黑社會,是充滿著神祕感、
距離感的空間。塵俗與俠義空間的設置對應恰成鮮明對比,它們能對照出俠義空 間的神祕性、拉大與塵俗空間的距離,藉此渲染、加強行俠時的情節氣氛,亦有 助於功成不居、退隱江湖的結局歸向,對舉的空間設置使情節的發展更具意義、
深化作品內涵。
關於「塵俗」與「俠義」相對立的空間,陳平原有相關論述 33。為了強調俠 義空間的高超武功,唐代小說作者開始將俠義空間神祕化。把沒有武功、到處遭
31 參考(美)段義孚 (Yi-Fu Tuan)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譯者潘序〉(台北:國 立編譯館,1998 年 3 月),頁(7)~(11)。
32 環境三大要素之一「社會背景」:包括人物活動的時代背景、風俗人情,也包括人與人之間的爭 鬥、聯合、分離等具體關係。參考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 12 月),
頁 160。
33 參考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台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1995 年 4 月),
頁 59~64。
人欺侮的「塵俗空間」,與憑藉武功行俠的「俠義空間」明確區分開來,自然是為 了便於在俠義空間中寄託在塵俗空間裡很可能無法實現的公正與平等。茫茫人 海,芸芸眾生,何處能報不平事?大概只有神祕化的俠義空間了。唐代的豪俠小 說,把俠義空間神祕化,是體現在退隱江湖這個結局上。故事常常是這樣的:一 個貌不驚人而實際上並不平凡的「普通人」,平日不露山水、隱身等待於某處,這 可說是他所屬俠義空間中的「蟄伏空間」;在緊急關頭突然挺身而出,憑藉其神奇 本領匡扶正義懲治惡人,於危難時刻才偶爾露崢嶸,這可說是他所屬俠義空間中 的「行俠空間」;事成之後則必然飄然遠逝,這可說是他所屬俠義空間中的「歸宿 空間」。事先沒有任何徵兆,事後也沒有任何蹤跡,俠客如流星劃過夜空,一剎那 間又消失在黑暗中。這就是被唐代小說作者神祕化了的典型「俠義空間」。事成後 飄然遠逝,神龍見首不見尾,讀者只能借助想像來補充、豐富俠義空間的樣貌,
究其原因有三:其一,功成不受報,此乃古俠的基本行為準則。倘非如此,不明 擺著等人酬謝獎賞嗎?那還算什麼替天行道!其二,歷代統治者不可能允許俠客 與官府爭權爭名,只要有可能,必剿滅之而後快,因此俠客只能隱身江湖,無法 公開活動。其三,小說中俠義空間神祕詭異,基於作者藝術上的考慮,獨來獨往、
稍縱即逝的空間設置更富有傳奇色彩、更能吸引讀者。所以製造俠義空間的神祕 感是必要的,只要是可追蹤、可探究的,就談不上是能與塵俗空間區隔開來的「俠 義空間」。
下表舉證說明俠義空間與塵俗空間之對應關係,以凸顯「俠義空間」之神祕 感以及其在追求公平正義這點上與「塵俗空間」存在之差距:
表 2-2-1:【俠義空間與塵俗空間之對應情節關係舉隅】
二、榮顯與讒毀空間之情節對比—表現看透仕途凶險、淡泊名利的思 想觀念
本文之「榮顯空間」,係指官運亨通、功業赫赫、出將入相的官場社會空間,
生活於此空間的人物深受器重,位居清要,封賜高官厚祿,榮耀顯赫,是位極人 臣、飛黃騰達的仕宦空間;本文之「讒毀空間」,係指招致忌恨、蒙冤被貶、寵衰 讒起的官場險惡空間,生活於此空間的人物遭遇人事風波,身處朝廷內部矛盾、
鬥爭尖銳複雜的社會空間,是君臣或大臣之間勾心鬥角、互相傾軋疑忌的朝堂空 間。誠如前述,當情節的對應在人物與置身其中的空間上展開時,是為了突出人 物的遭遇,使人物處境的社會根源得到挖掘。榮顯與讒毀空間的設置針鋒相對,
它們能對照出榮顯空間的變幻無常、讒毀空間的鬱悶孤寂,藉此映示、強化出權 力拉扯空間之情節的矛盾與真實,反映出唐代君臣關係(包括至親的皇親國戚)中常 有的現象,雖寫夢,卻是官場社會權力空間中現實問題的斑斑寫照。唐代小說作 者以兩個空間的對應關係,希望讀者能從強烈對照中領會到人世間禍福窮達變幻 無常的道理,從名韁利鎖、權勢慾望的權力空間中解脫出來34。
從現實情境中引退,這要從唐代的文化氣氛來談。唐代當時正脫離一個大混 亂的時代,建立了大一統的帝國。政治權力,開始可由科舉的方式取得,所以平 民欲借科舉考試取得功名,得到翻身的機會,而一步登天。階級既可流動、富貴 能夠爭取,因此科舉成了讀書人最大的誘惑。但人是容易在現實的功名中迷失的。
為官當初的理想、抱負,往往在光怪陸離的官場宦途中,被沖刷得只剩人與人之 間的糾葛、衝突與矛盾!一個正在汲汲鑽營,想要「有所獲得」的人,又如何能 體會、感受失去的痛苦,及發現「萬象皆空」的後果呢?是故唐代小說的作者以
「榮顯」、「讒毀」兩個對立空間說明「現實是無常的」的真理,規勸世人不要再
34 參考吳志達:《唐人傳奇》(台北:群玉堂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11 月),頁 77。
執著於現實的功名35。
隴右(隴山之右,亦稱隴西):
被冊封御史中丞、河西隴右節 度使
京城:任御史大夫、吏部侍郎
京城:任戶部尚書、升宰相
京城:任中書令、趙國公
山東:榮返故鄉
〈南柯太守傳〉
修儀宮:娶金枝公主
南柯郡:任郡太守,國王賜封 地、爵位,居官至三公宰相
南柯郡:任郡太守,國王賜封 地、爵位,居官至三公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