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唐代小說超現實空間示現的意義
第二節 虛幻空間流動
小說故事進行中，倘若少了虛擬的夢、幻境空間場面，則情節勢必流為枯燥、
單調，也無法傳達出豐富綿長的情感意念，更難於彰顯深刻奧義、呈現隱喻象徵。
夢、幻境與實有空間相接的隨時性、節奏性互動現象，顯示了多元的空間內涵。
在唐代小說中，夢境或幻境空間的敘述篇幅常占整篇故事的極大比例，可以說作 者是有意識地、刻意地凸顯「夢幻境空間」在整個小說中的經驗歷程與象徵、指 點意義4。
本節將針對「夢境」與「幻境」的空間構寫手法作分析，以明唐代小說作者 如何在橫跨「虛有與實有空間」之間做順理成章的連接或神祕、巧妙的應合。並 且進一步揭示這些「夢、幻境空間」被插入、安置於故事情節中，其究竟能產生 何種作用、具有何等意義。
一、夢境：單線或雙線脈落發展
「夢」在小說中一直是司空見慣的創作材料。賴素玫曾對夢故事的「敘事空 間」有相關論述5：人類是主體，己身以外的事物是客體。人類的真實生活空間是
「實有空間」，非人類的現實生活空間即為「虛有空間」。而「夢境」正是處在虛、
實空間之間的普遍心靈現象，是人類心靈拓展、延伸出來的精神空間場域，成為 人類劃分虛、實空間的過渡場域。這個過渡場域座落到小說敘事空間中，則往往
4 參考金明求：《虛實空間的移動與流轉：宋元話本小說的空間探討》(台北：大安出版社，2004 年 2 月)，頁 324。
5 賴素玫：《解釋的有效性—六朝志怪小說夢故事研究》，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 7 月，頁 67~68。
成為作者和讀者虛構想像的重要場所，也是人們連接現實和非現實的管道空間。
虛與實之間常曖昧不明，所以唐代小說的作者也慣於用現實空間的認知、準則與 思考模式去打造虛構空間，以易於融入、理解虛有空間。因此，夢境虛有空間與 真實空間常呈現互相摻雜、滲透的現象，讓人產生「由虛生實，虛實相生，似實 而虛，虛實交織」的感受，虛、實交雜的特質正好成了小說作者拿來創作的最佳 工具，能藉夢境空間之特性來達到貼近真實人生之效果。
根據分析，發現唐代小說在鋪陳夢境空間、進行空間移轉時，有「虛、實相 接」、「虛、實相疊」以及「虛有空間互通」三種空間構寫手法。以下區分成三大 類加以論述，即「第一類：單線脈絡發展，從實有進入虛有再返回實有空間」之 虛、實相接；「第二類：脈絡發展分兩線，虛有、實有空間交疊互通」之虛、實相 疊；以及「第三類：脈絡發展分兩線，兩個夢境虛有空間互通」之虛有空間互通。
(一)第一類：單線脈絡發展，從實有進入虛有再返回實有空間
故事發展脈絡採單線進行，且空間移轉皆為單純的「實有空間→虛有空間→
實有空間」之虛、實相接模式。小說人物從現實世界(實有空間)入夢，隨即進到夢 境(虛有空間)中，最終夢醒時必然再回歸到現實世界(實有空間)。
第一類夢境空間轉換基模如下圖：
圖 5-2-1：【第一類進、出夢境空間流動基模】
此類型的夢境空間轉換最普遍也最合情理，是一般人都經驗過的做夢模式，所以 人世
(實有空間)
夢境 (虛有空間)
人世 (實有空間)
入夢 夢醒
當小說作者採用此類型創作時，最能接合一般讀者的生活經驗、引發讀者的共鳴，
例三，〈南柯太守傳〉之進、出夢境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單線發展「實→虛
客店(實有空間)，他發現自己仍躺在客舍裡。
唐代另有一種故事內容為託夢、公案類型的小說，其夢境空間移轉也是屬於 單線發展「實→虛→實」之虛、實相接模式。但此種託夢破案類型的小說，不僅 對入夢前和夢醒時的人世實有空間交代含糊，就連夢境虛有空間究竟在哪裡亦隻 字未提、只是著重於托夢者的話語敘述而已，蓋因此類公案小說的夢境空間設置 重在從「夢」中獲取破案線索，至於「夢」的空間場景為何並不重要。
例一，《廣異記．華妃》之進、出夢境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單線發展「實→
虛→實」之虛、實相接模式：
圖 5-2-6：【《廣異記．華妃》進、出夢境空間流動示意圖】
其未葬之前，慶王夢妃被髮裸形，悲泣而來，曰：「盜發吾冢，又加截辱，
孤魂幽枉，如何可言。然吾必伺其敗於春明門也。」因備說其狀而去。王 素至孝，忽驚起涕泣。
文中直接敘述慶王李琮夢到華妃來哭訴，最後寫他驚醒哭泣。入夢前和夢醒時的 人世實有空間未交代，夢境虛有空間亦不知發生於何處，乃因重點放在華妃訴說 委屈及指引抓賊之法。
例二，《逸史．樊澤》之進、出夢境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單線發展「實→虛
→實」之虛、實相接模式：
人世(實有空間)
？ 慶王李琮
夢境(虛有空間)
？
慶王李琮、華妃
人世(實有空間)
？ 慶王李琮
入夢 夢醒
圖 5-2-7：【《逸史．樊澤》進、出夢境空間流動示意圖】
文中敘述縣尉鄭楚相於廳堂中突然睏倦睡著，夢到盧生訴說冤死一事並指引擒拿 兇犯之法，但並未提及夢境空間裡的盧生身處何地。
例四，〈謝小娥傳〉之進、出夢境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單線發展「實→虛→
實」之虛、實相接模式：
圖 5-2-9：【〈謝小娥傳〉進、出夢境空間流動示意圖】
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數日，復夢 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 智者辨之，歷年不能得。
文中敘述謝小娥的父親和丈夫先後來向她託夢，夢境空間完全省略場景的敘寫，
只得到兩句隱語、兩個人名作為尋找兇手的破案關鍵線索，並未提及夢境空間裡 的父親和丈夫之冤魂身處何地。
蓋此類公案小說，重在藉託夢者傳達之話語訊息作為破案關鍵，至於夢境虛 有空間位於何處、託夢者站在何處說話，對於小說的情節發展毫無影響，作者便 自然地略過了。
(二)第二類：脈絡發展分兩線，虛有、實有空間交疊互通
故事發展脈絡採雙線進行，空間移轉為較複雜的「A、 B實有空間→虛有與 人世(實有空間)
？ 謝小娥
夢境(虛有空間)
？
謝小娥、父親、丈夫
人世(實有空間)
？ 謝小娥
入夢 夢醒
實有空間交疊→實有空間」之虛、實交疊互通模式。小說人物分別為一方從現實
求的人世實有空間交疊互通的「佛堂院」，劉妻夢中所去的佛堂院正是劉幽求所經
圖 5-2-13：【〈獨孤遐叔〉虛、實空間交疊示意圖】
故事的空間發展分別由兩個人世實有空間開始，其一為漁人趙幹垂釣江潭的實有 空間、其二為四川青城縣主簿薛偉所在的自家床上實有空間；接著來到薛偉化為 魚的夢境虛有空間與趙幹船上垂釣的人世實有空間交疊互通的「江潭」，薛偉的魚 身因一時飢餓難耐吞下魚餌、隨即被趙幹從水裡釣起；而後空間移轉到「縣府」， 趙幹因藏大魚之事而被縣府官員鞭打、薛偉的魚身也被府中廚師王士良抓去宰殺 料理，「蜀州青城縣縣府」即為薛偉化為魚之夢境虛有空間與他平時任官辦公所在 之人世實有空間交疊互通的空間場景；最後薛偉的魚頭被剁下的那一刻、他的夢 也醒了，空間移轉回歸自家床上實有空間。所以這個故事中虛、實交疊互通的空 間場域主要涉及兩處—「江潭」和「縣府」，「夢境空間」能夠不斷延伸與拓展，
導致空間場景富於變化、小說情節發展曲折離奇的關鍵，就在於薛偉從人類化為 魚身的那一刻起，魚能到處悠游的自由之身的特性，以及魚難逃香餌之誘的命運，
成就了一連串虛、實交疊空間的精彩流轉變換。作者對人化魚身「夢境空間」的 奇思謬想，讓虛、實空間交疊所能展現的藝術層次更上層樓。
(三)第三類：脈絡發展分兩線，兩個夢境虛有空間互通
故事發展脈絡採雙線進行，空間移轉為「A、 B實有空間→兩個虛有空間互 通→實有空間」之兩個夢境虛有空間互通模式。小說人物雙方先各自從自己所在 的現實世界(實有空間)入夢；接著兩人同夢，雙方皆處在同一個夢境(虛有空間)，
意即兩人的夢境空間是相通的；最終夢醒時雙方必然再回歸到現實世界(實有空 間)。
第三類夢境空間轉換基模如下圖：
圖 5-2-15：【第三類兩個夢境虛有空間互通基模】
原本虛無的「夢境」能在現實的人世世界裡得以實現。〈三夢記〉之第三夢讓虛有 空間互通，這麼做可以整合兩個人、兩個夢、兩個視角成一個立體、完整的空間 場景；而夢醒後的隔天讓實有空間應驗，這種夢境重演的夢驗方式，很能滿足讀 者們對奇特、巧妙之事的期待與好奇心6。
二、幻境：幻覺消失，回歸人世
幻境結構的特色是，當小說人物退出幻境、回到人世時，能確知之前的經歷 是幻覺。相較於「夢境空間」，「幻境空間」的空間移轉交接就單純多了。即單線 脈絡發展，從實有進入虛有再返回實有空間」之虛、實相接。
例一，〈杜子春〉之進、出幻境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實→虛→實」之虛、
實相接模式：
圖 5-2-17：【〈杜子春〉進、出幻境空間流動示意圖】
故事的空間由華山雲臺峰上的室屋(實有空間)開始，老人給了杜子春三顆白石丸和
6 參考李鵬飛：《唐代非寫實小說之類型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年 10 月)，頁 277~279。
人世(實有空間) 華山雲臺峰室屋
老人、杜子春、玉女九人
幻境(虛有空間)
庭院地獄縣丞王家
人世(實有空間) 華山雲臺峰室屋
老人、杜子春
入幻境 幻境
消失
大將軍等人、杜子春 閻王、獄卒、妻子、杜子春 丈夫盧生、兒子、杜子春
( 女)
一杯酒要他迅速服下後，子春隨即進入幻境(虛有空間)，在幻境空間裡他歷經大將 軍千軍萬馬威脅的肉身考驗、地獄牛頭馬面凌遲與妻子哭喊咒罵的陰間考驗、轉 世投胎為女子的來世考驗，最後因愛子心切「噫」一聲幻境消失，他發現自己正 坐在原來的室屋(實有空間)裡，而老人就在他面前。
例二，《河東記．呂群》之進、出幻境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實→虛→實」
之虛、實相接模式：
圖 5-2-18：【《河東記．呂群》進、出幻境空間流動示意圖】
故事的空間由四川省的褒地(實有空間)開始，呂群因性格粗暴偏執、心胸狹窄不能 容人，只剩一男僕願同他一塊兒探路，來到一看似道士所住的地方，此時呂群進 入幻境(虛有空間)，在幻境空間裡他看見一草堂的後齋有一新挖的土坑，坑中插著
故事的空間由四川省的褒地(實有空間)開始，呂群因性格粗暴偏執、心胸狹窄不能 容人，只剩一男僕願同他一塊兒探路，來到一看似道士所住的地方，此時呂群進 入幻境(虛有空間)，在幻境空間裡他看見一草堂的後齋有一新挖的土坑，坑中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