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唐代小說超現實空間示現的意義
第一節 他界空間流轉
仙界、妖界、冥界這些他界空間都是非現實的世界，非常需要小說作者展現 其豐富的想像力，但再怎麼天馬行空的魔幻想像，也需要現實作為基礎。小說作 者倘若能夠將屬於他那個時空的生活經驗、知識、觀念、文化鎔鑄於他界空間的 創作內容中，那麼即使他界空間的設置和流動超越現實，對於作品內在意義的挖 掘仍具有很高的價值。
一、仙界空間：永留仙界或返回人間
唐代小說中的「仙界空間」是一種令人神往的存在，它是神聖的、凡夫俗子
難以觸及的神的所在。既然是純淨無渣滓、免受人世勞苦的神仙世界，想要昇華
式：
種菜老人，致惹得親戚們厭惡她，她仍躬執爨濯、了無怍色，沒有一點怨恨，而 且認為這是命中註定的姻緣。但韋恕自覺在鄰里街坊中面子掛不住，竟向女兒、
女婿透露想讓他們夫妻倆搬走的意思。張老迫於無奈之下，遂與妻子韋氏女騎驢 拄杖退居天壇山南的張家莊(仙界空間)，從此韋氏女以凡女身分居於神仙府第中，
免除了人世勞苦，也可以說是她通過了考驗，終能有成仙的美滿結局。
(二)第二類：從人世進入仙界再返回人世空間
空間轉換從實有的人世空間進入仙界，故事主人公於仙界空間經歷事件後，
可能因為過程中考驗失敗或凡人終須回歸人間等原因，最終結局仍為凡人。
例一，《逸史．太陰夫人》之人世入仙界再返回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入 仙界再返回人世之結局仍為凡人模式：
圖 5-1-4：【《逸史．太陰夫人》入仙界再返回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
故事的空間始於窮小子盧杞位於東都洛陽的廢宅(人世空間)，因他具有仙相，在麻 婆居中穿針引線下，得以乘坐葫蘆凌空飛至太陰夫人所居住的「水晶宮」(仙界空 間)。太陰夫人拋出三件事任盧杞選取其中一件：作常留水晶宮的「天仙」、作常居 人間的「地仙」、作人間的「宰相」，盧杞心裡幾經掙扎、擺盪後，最終選擇「人 間宰相」，顯示出他敵不過人間榮華富貴的誘惑。成仙的考驗失敗後，盧杞即被推 回葫蘆上，回到他的東都洛陽故居(人世空間)，佈滿灰塵的床榻依舊，一切都又回
人世空間 東都洛陽廢宅
盧杞、麻婆
仙界 水晶宮
盧杞、麻婆、太陰夫人
人世空間 東都洛陽故居
盧杞 返回
歸凡人的生活。
上群仙在嵩山山岳(仙界空間)的聚會。各路神仙們前來祝賀嵩嶽的女兒出嫁，酒席 間觥籌交錯、盛況空前，田璆和鄧韶兩人見識了仙界的奇花好樹、仙樂沸騰。而 凡人終須回歸人間，雙方握手告別，田璆和鄧韶兩人沿著來時路歸返洛陽家中(人 世空間)。
例四，《纂異記．蔣琛》之人世入仙界再返回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入仙 界再返回人世之結局仍為凡人模式：
圖 5-1-7：【《纂異記．蔣琛》入仙界再返回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
故事的空間場景肇始於主人公蔣琛於霅溪、太湖上(人世空間)張網打魚，巨龜為回 報之前蔣琛曾對牠網開一面、放生的恩情，特地現身來到蔣琛的船邊向他通風報 信，告知當晚眾江神、河神將在此湖中聚會，提醒他暫時遠離以免受到傷害。待 蔣琛將船隻繫妥後，見太湖上驟然矗立起一座瓊宮珠殿(仙界空間)，不僅溪神、湖 神趕來聚首，就連歷史上的鴟夷子范蠡、投汨羅江自盡的屈原都是參加這一水神 聚會的座上賓。直到更鼓敲盡、晨鐘響起，太湖上那座由魚鱉蝦蟹、蛟龍蛤蜊所 吐仙氣聚合成的樓台宮殿也消失無蹤了，蔣琛復歸平靜一如往常的太湖畔(人世空 間)。
人世空間 霅溪、太湖 蔣琛、巨龜
仙界 太湖上瓊宮珠殿 蔣琛、眾湖神溪神江
神河神
人世空間 太湖畔
蔣琛 返回
二、妖怪空間：往返流動
唐代小說作者在行文一開始通常並不讓讀者知道這是「妖怪空間」，人間與妖 怪空間之間沒有明顯的界線，而是讓讀者在文末回歸到人間時，才點明先前經歷 的境遇空間乃是「妖怪空間」。事實上，妖怪的生存、活動空間與人們生活的空間 幾無二致；當妖被人格化、幻化成人型的時候，其外貌、舉止與人類並無明顯差 異，故讀者常在妖物打回原型時，才恍然大悟方才所見之情節乃被作者置於「妖 怪空間」之下而進行。
在空間流動、轉換方面，「妖怪空間」與「仙界空間」不同的是：「仙界空間」
除了「從人世進入仙界再返回人世空間」這一類型外，尚有「從人世空間進入仙 界即永留仙界不再返回人世空間」的流動態樣，因為成仙結局是人們苦心追求的 圓滿境界；但「妖怪空間」則是從人間進入妖界後，必然回歸人世空間，不會滯 留於妖界，因為人、妖殊途。
例一，《宣室志．計真》之人間入妖界再返回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
圖 5-1-8：【《宣室志．計真》入妖界再返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
故事的空間始於計真的一位友人位於陝州的住處(人間)，計真與好友暢飲至天黑方 分別，醉酒後的計真無奈行路途中與自己的僕人和馬匹失散了，遂進入李外郎的 別墅(妖界空間)冀望能借住一宿。後計真娶了李外郎的女兒，夫妻倆回到青州、齊 州老家，十多年後兩人共育有七子二女。年紀已大的李氏於病榻前終於吐露自己
人間 陝州友 人住處
計真、友人
妖界 李外郎別墅青州、齊州老家
計真、李外郎 計真夫妻及其七子二女
人間 青州、齊
州老家
計真、死狐
進入 回歸
並非人類的事實，其後果然見一狐狸死於被中。至此，李氏女已被打回狐狸原型，
剛得到官職的李黁從東京前往東平縣途中(人間)，夜裡，他住宿於故城(妖界空間)，
邂逅了一位賣胡餅的男子及他的妻子鄭四娘。李黁喜歡上頗具美色的鄭氏，便用 錢買下了她，兩人一同前往東平縣，三年後育有一子。其後因工作進京路過故城 易水村，一日，鄭四娘忽而下馬跑進一個小洞裡，任李黁如何呼喚她都不回答，
易水村的村民幫忙用火燻了洞口，乃至往洞裡挖了幾丈深，才赫然看見一隻雌狐 狸死在洞內。至此，鄭氏已回復狐狸原型，妖界空間消失，李黁回歸正常的人世 空間。
例四，《傳奇．孫恪》之人間入妖界再返回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
圖 5-1-11：【《傳奇．孫恪》入妖界再返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
故事的空間始於洛中魏王池畔(人間)，孫恪因科考不中遊歷至此。一日，孫恪忽見 一大宅院，此乃袁氏之第(妖界空間)。他逕入宅院內，無意間瞥見豔麗驚人的袁氏 女，因仰慕她的美麗，遂與其結婚，婚後育有兩子。後孫恪遇到表兄張閒雲處士，
張處士已看出孫恪言語和神態間妖氣很重。其後因孫恪欲往他處任職，攜全家同 行，途中經峽山寺，袁氏女憶起此處有一故友僧人惠幽，希望能在這裡稍作停留 敘舊一番。但袁氏女在寺裡見野猿攀援跳躍時卻悲傷落淚，於牆上題完詩後，竟 撕開衣服變成老猿，跳上樹直往深山裡去了。至此，袁氏女已暴露出猿猴原型，
妖界空間消失，孫恪回歸正常的人世空間。
例五，《河東記．申屠澄》之人間入妖界再返回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如下：
人間 洛中魏王池畔
孫恪
妖界 袁氏之第 孫恪、袁氏女及其二 子、表兄張閒雲處士
人間 峽山寺 孫恪及其二子、
老僧惠幽、老猿
進入 回歸
圖 5-1-12：【《河東記．申屠澄》入妖界再返人世空間流動示意圖】
落第書生王知古和盧龍軍節度使張直方一起到洛陽城郊的萬安山北麓(人間)打 獵，忽然有隻大狐狸從王知古馬頭前跑過去，他追了幾里路，卻使他因此走失、
脫離了張直方的打獵隊伍。王知古在生疏的小道上發現一紅色大門儼然像朝廷的 宅第，他欲在此宅借住一宿，守門人告訴他這是南海副使崔中丞的莊子(妖界空 間)。當晚，他接受了大宅裡頭保母、婢女僮僕們的盛情款待，於無意間透漏了他 與盧龍節度使張直方的朋友關係，眾人聽見「張直方」三個字既吃驚又憤怒，一 齊將王知古趕出宅院。王知古揚鞭飛馳趕回洛陽張直方府第，返回正常的人世空 間。後張直方率手下回萬安山北面張網搜捕，以王知古作為前導，竟捉回了大小 一百多隻狐狸。
三、鬼魂空間：流宕往返
唐代小說中的「鬼魂空間」是一種「虛式空間」、「多變空間」，隨時可以顯現 也可以忽然隱藏，它出現的具體場所難以捉摸，可能是死者生前居所、死者埋葬 之處或死者暫埋之處附近，甚至是出現在生者的居所內。這樣多變的現象在唐代 小說中形成鬼魂隱現、消失的獨特空間架構，是陽世與冥界交會、融合、滲透的 空間型態1。
在空間流動、轉換方面，「鬼魂空間」與「妖怪空間」一樣，都是「從人世進 入鬼怪空間再返回人世空間」這一類型的流動態樣，小說中的主人公從陽世空間 進入冥界後，或者說是進入一個陽世、冥界交會的特殊空間後，他必然回歸陽世 空間，不會滯留於冥界，亦是因為人、鬼殊途的緣故。即使後來能有死者與陽世 之人結婚、團圓直到永遠的美好結局，也是建立在死者復活、返回到陽世空間的
1 參考金明求：《虛實空間的移轉與流動：宋元話本小說的空間探討》(台北：大安出版社，2004 年 2 月)，頁 282。
前提下，才能成立。
華州的柳參軍與崔氏女在長安曲江遊玩時一見鍾情，兩人結為夫妻，可惜官府判 定崔氏女應為王家的媳婦，幾年後崔氏與其婢女輕紅相繼去世。此時柳生被流放 到江陵，常於謫居所(陽世空間)內思念崔氏。一日，婢女輕紅與崔氏女的鬼魂竟投 奔來到柳生謫居所(陽世、冥界交會空間)與他團圓，兩人琴瑟和鳴，在這個人、鬼 互通的空間裡度過了一段歡樂時光。但後來被王生發現、直接進入柳生謫居所，
輕紅與崔氏女也在這個時候突然消失了。之後柳生與王生一起回到長安(陽世空間)
輕紅與崔氏女也在這個時候突然消失了。之後柳生與王生一起回到長安(陽世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