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代小說主題表現與空間場域示現之作用與意義
第三節 帝都、離宮空間與主題表現
帝都與其他城市的最大區別,在於它是體現帝王作為天子和皇家受命於天這 一在宇宙間重大角色的大型空間場所35。
小說文本裡的空間會與其相應的外在實境相互映照,甚至於影射疊合,既著 重在意象與象徵層面上的探究,對於實境地理以及虛實空間如何互涉形塑亦有所 考證。本節以現象學和人文地理學的觀點,結合實證性的長安城史料與文人文本 的想像,從客觀空間的建置實踐與主觀意識的對照中,呈現帝都和離宮之於唐代
32 參考寧欣:《唐宋都城社會結構研究:對城市經濟與社會的關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年 11 月),頁 129。
33 參考馬得志、馬洪路:《唐代長安宮廷史話》(北京:新華出版社,1994 年 10 月),頁 285~286。
34 參考馬得志、馬洪路:《唐代長安宮廷史話》(北京:新華出版社,1994 年 10 月),頁 235。
35 參考(美)陸威儀(Mark Edward Lewis)著,張曉東、馮世明譯:《世界性的帝國:唐朝》(北京:中 信出版社,2016 年 10 月),頁 82。
小說作者欲傳達的主題意圖36。
一、歷史與記憶空間
唐代小說作品本身訴說著長安城的空間,就連小說的情節也訴說著安史之亂 前、後的社會如何在長安城空間上呈現它的井然與失序37。小說不只是文學文本,
也是社會文本,訴說著唐代長安城市空間的權力與控制、戰亂與恐懼,於是作者 創作小說的意圖—歷史諷諭主題,便在長安離亂失所的空間場面安排下浮顯出來。
例一,〈東城老父傳〉中,敘述安史亂後賈昌的遭遇:
昌還舊里。居室為兵掠,家無遺物。布衣憔悴,不復得入禁門矣。明日,
復出長安南門,道見妻兒於招國里,菜色黯焉。兒荷薪,妻負故絮。昌聚 哭,訣於道。遂長逝息長安佛寺,學大師佛旨。
等到安史之亂平定後,賈昌才回到原來住的里弄。但慘遭安史戰亂蹂躪過後的長 安城空間景象滿目瘡痍,他昔日的長安宣陽里故居,竟已是遭官兵搶劫掠奪至空 無一物的淒涼場景。賈昌的長安里坊老家淪為如此樣貌,可以想見整個長安城的 街景、市容亦如廢墟空間般,呈現了經歷人禍浩劫後的失序場面,長安的空間街 景、城市容貌顯現了戰爭的殘酷凌駕一切之上。賈昌穿著粗布衣服,面容憔悴,
這樣的身分是再也不能入皇宮了。當他出了長安南門,在招國里的街道上遇見了 穿著舊棉襖的妻子和背著柴禾的兒子,妻小的臉色枯黃暗淡,一家人便這樣在長
36 參考范銘如:《文學地理:臺灣小說的空間閱讀》〈導論:看見空間〉(台北:麥田出版城邦文化 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 年 8 月),頁 31。
37 不僅作品本身訴說著地方,連作品的架構也訴說著社會如何在空間上安排秩序。參考(英)邁克.
朗克(Mike Crang)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台北:巨流圖書有限公司,2003 年),頁 58。
安城街邊道上哭了起來,而這一次的戰後聚合卻也是永遠的訣別了。長安城宛如 人間煉獄的空間場面,每一間傾倒的街屋、每一條延伸的街坊邊界,都傳達了長 安城市人民的離亂情緒。長安城原本的太平盛世、繁華空間,因唐玄宗的驕奢無 恥、昏聵腐敗而走上毀滅。帝都空間權力與控制消長以及重分配後的結果,無疑 給百姓帶來戰亂後的恐懼。賈昌於是看破塵俗,淡然出家住在長安佛寺跟著高僧 學佛。長安城空間場面、街景市容呈顯的離亂失序,給了昏君諷刺和抨擊,小說 歷史諷諭的創作主題便揭露而出。
長安城的空間街景、市容記錄了隨時間而來的變遷,也記錄著安史戰亂遺留 下來的獨特軌跡 38。伴隨著胡人在長安城空間內的文化移動與適應,唐代京城街 景市容亦隨之變遷。安史之亂胡人的入侵與破壞,涉及了長安街景、市容的重塑 與轉變,導致歷史與空間場景的演變。長安城的街景、市容就像是一張刮除重寫 的羊皮紙,是「過去」與「現在」的混合與總合,是隨時間抹除、增添、變異、
殘餘的集合體。長安城街景、市容的形成,必須同時考慮「空間」與「時間」,它 是連續與取代的過程39。〈東城老父傳〉中,老父賈昌舉出兩件事為國家昔日的強 盛、生活的安定與今日的衰微、社會的混亂苦難作對比40:
其一是往昔長安城內的市容,是走在城市的市場上一眼望去,常看見有賣白 衣衫、穿白疊布的,這是京城富裕安定的標誌;如今長安城街道上很少有穿白衫 的人,出門走到十字路口,向各個方向細看,穿白衫的人不滿一百人,因為大多 數的男人已從軍而去,這樣的長安街景是社會離亂的徵兆。
38 我們思考地景如何記錄隨時間而來的變遷,記錄文化的演變與遺留獨特軌跡。參考(英)邁克.朗 克(Mike Crang)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台北:巨流圖書有限公司,2003 年),頁 27。
39 地景是張刮除重寫的羊皮紙。刮除原有的銘刻,再寫上其他文字,如此不斷反覆。先前銘寫的 文字永遠無法徹底清除,隨著時間過去,所呈現的結果會是混合的,刮除重寫呈現了所有消除與覆 寫的總合。地景是隨著時間抹除、增添、變異與殘餘的集合體,除非同時考慮空間關係與時間關係,
否則無法形成地景的觀念。地景是連續的發展與過程,或是分解與取代的過程。參考(英)邁克.朗 克(Mike Crang)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台北:巨流圖書有限公司,2003 年),頁 27~28。
40 參考吳志達:《唐人傳奇》(台北:群玉堂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11 月),頁 102。
老人歲時伏臘得歸休,行都市間,見有賣白衫白疊布。行鄰比廛間,有人 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價不克致,竟以幞頭羅代之。近者,老人扶杖 出門,閱街衢中,東西南北視之,見白衫者不滿百。豈天下之人皆執兵乎?
可見天寶之亂前、後,長安城的市場與十字路口等空間街景都已隨時間而有了變 遷,城市空間內的人群所形成的市容因戰亂而改變了原有的樣貌。戰爭的破壞、
社會的離亂,會使一個城市的空間場景、容貌與態樣產生轉變,而這樣的變異,
正喻示著唐代由盛而衰的轉折,呈現了小說諷諭的思想主題。
其二是往昔友邦使者前來朝覲,朝覲時的禮儀很隆重,接待時的恩惠也很優 厚,給他們穿上錦絮,供給他們酒飯,公事辦完就離開長安城,京城不留外國來 賓長住;如今胡人與京城中人通婚,混雜在一起居住,且長安市民的首飾靴鞋服 裝的樣式都模仿胡人風格。
上皇北臣穹廬,東臣雞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歲一來會。朝覲之禮 容,臨照之恩澤,衣之錦絮,飼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無留外國賓。
今北胡與京師雜處,娶妻生子。長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視首飾靴服 之制,不與向同,得非物妖乎?
走在長安城街上,人群的樣貌無疑構成了城市空間市容的一部分,而這一群人的 組成份子與他們外顯的服飾風格已為長安的空間市容悄悄地做了改變。這樣的空 間市容改變,是刮除與重寫的過程,現在雜處的人群取代了過去單純的漢人生活 圈,胡人的加入重塑了長安的生活空間、轉變了長安城的空間樣貌。這樣的市容 空間是過去的殘餘與現在的增添,胡、漢同處在長安京城空間的怪現象,既是混 合也是總合的空間樣貌,亦是作者欲指陳的事實,從長安社會空間的變化來對比
今昔之感,從而帶出開元理亂的諷喻主旨。
小說不僅是描述城市空間的文本,也是城市空間經驗與文本自身的融合 41。 經驗是「感覺」和「思想」的綜合體。人的感覺並非由個別的感受形成,而是長 時期的許多經驗的記憶和預期的結果,所以,我們可以說一個感覺的生命就如思 想的生命一樣具連繫性 42。小說人物對空間的長期經驗,使讀者可以從其感覺、
看其思想,而小說人物的思想能呈現小說欲表達的主題。文學不因其主觀性而有 缺陷;相反的,主觀性表達了空間城市的社會意義 43。鄭毓瑜也說,透過個體主 觀經驗所賦予空間的意義,對於文本詮釋極具啟發性。當空間成為社會關係的產 物,或者出現充滿情感的地理學書寫,即使文學筆法並非客觀地呈現區域或地方,
但是卻比看似精確的統計圖表更能撐拄起當時深刻的社會脈絡與在地經驗。因 此,空間無法被單純地反映,同樣也無法完全被編造,這應該是個人與空間「相 互定義」的文本世界 44。所以〈東城老父傳〉文末:「昌曰:『老人少時……得非 物妖乎?』」是作者陳鴻祖訪問賈昌的一段文字,可視為賈昌採訪錄性質的自述,
以賈昌的角度和經驗述說,見到的是長安城市街景與市容前後的尖銳對比,標誌 了長安前後的懸殊差異。小說作者陳鴻祖呈現了其中的因果連結,把巔峰和谷底 兩極的世界,書寫於同一座城市空間之中。因此,閱讀〈東城老父傳〉這段訪談 賈昌的文字,變得有如讀者自己走在長安街道上,而非觀看別人行走。經驗是直 接和體會的,但也可能是間接和概念性的。例如一位唐代長安城的長期居民認識 這個城市,一位馬車車夫也很熟悉路徑,但一位研究長安城的地理學者只能在概 念上知道這個城市。這是三種不同的經驗。一個人可能在體會上和概念上都知道
41 參考(英)邁克.朗克(Mike Crang)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台北:巨流 圖書有限公司,2003 年),頁 75。
42 參考(美)段義孚 (Yi-Fu Tuan)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台北:國立編譯館,
1998 年 3 月),頁 8。
43 參考(英)邁克.朗克(Mike Crang)著,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譯:《文化地理學》(台北:巨流 圖書有限公司,2003 年),頁 58~59。
44 參考鄭毓瑜:《文本風景:自我與空間的相互定義》(台北:麥田出版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44 參考鄭毓瑜:《文本風景:自我與空間的相互定義》(台北:麥田出版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