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現象宇宙構成與理想的關聯性:革命論述的哲學意義
第三節 乾坤二卦的革命論述
前文已說明外王成物通向一元實體最為直捷的方式,其核心精神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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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公」,具體的實踐內容是開物、成務。存有或隨萬物材性啟動變化,開發曲成 萬物,扶助宇宙萬物順當發展;或以存有之力裁制、改造現行的不合理事物。這 兩方面的踐形活動,都必然要兼顧到物質宇宙與存有的生活實況兩個向度。存有 由生活實況的每個當下出發,關注存有與群體之間的各種衍生秩序,致力於將個 體修養推擴到群體,並改造國家社會的各種政治體制步上合理的軌道。熊氏詮釋
《周易》乾坤二卦爻辭,便具體說明了存有針對各個存有於生命實況中所作的自 覺努力,開發群眾之智慧、道德與意志,使得群眾皆能自覺變化一己生命為合理 狀態。並且,針對存有的生命實況,積極改造社會政治的各種衍生秩序的不合理,
成立革命大同新事業。群眾德性的喚醒,同時會造成原先舊制度的動搖。制度的 動搖,又會回返到個體修養的層次,影響更多個體產生覺察。開物與成務,雖然 可後設地析解為兩方內容,但其實在存有的實際踐形中的當下,無法割裂每個完 整的活動行動為開物與成務兩方。以乾坤兩卦爻辭的描述為例,群眾的智慧、道 德與意志的開發,與改造社會不合理制度的活動,兩者是不停交相作用的。任一 方的實踐行動,都會為另一方帶來增強的效果。並且在不停循環反覆,然後才能 達成孔子所說之「大公」境地。
(一) 革命之儒的統緒
熊氏提倡孔子內聖外王一貫之學,推崇孔子的同時也貶斥後儒。漢代以來 六經之竄亂尤甚,漢人以孔子革命思想的經典,竄改為擁護帝制神權的著作,成 為「陰謀之書」,後來儒者多不能從中窺見得孔子真相。「孔門分為大道小康二派,
事實彰著。復古與革命兩大派相傾,當時必甚劇烈。」熊氏以為,改竄扭曲孔子 驚聞者,即是繼承了孔門中的小康派思想。所謂大道、小康學派之別,不在對於 外在禮節與名分規範的要求,兩者最重要的分判,是在面對政治的不同態度。因 為對政治的不同態度,正顯示了其人對於民生的重視,對人的主體的重視與關愛。
熊氏始終認定,復古之威權乃是導致君主專制剝奪人的自由平等的推手。為了強 調大道與小康學派的不同,熊氏特別提出了「革命之儒」一名,來確立大道學派 的學脈統緒。熊氏有云:
儒行篇、憂思之儒,從來無正解。余正其名,曰革命之儒。審其身歷危亡 之境,能自伸其志謀而不變,猶不忘百姓之病。此其廣大之同情,與堅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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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毅力,非革命志士不能有。34
熊氏以為抱持小康思想之儒者,終不能行革命之事。革命之事,即是改造社會國 家種種不合理制度的活動。革命之儒審察自身與群眾所歷危亡之境,依舊能夠堅 持志向不輕易動搖,謀改造社會國家之大事,以求能變化大多數庶民的痛苦遭遇。
這樣的儒者,除了有一堅剛毅力於內在起作用外,最重要的是他對這個世界擁有 一種廣大的同情,一種真誠的關愛。熊氏以為〈儒行〉篇中提及十五儒,除此一 種儒者承續孔子大道思想的學統。其餘十四儒,身在亂世,多能修其德業,自成 德性。若是遇到各邦國的統治者與長官,也能給予社會政治施行上的意見。然而,
此種儒者,熊氏即稱之為「小儒」。小儒無法對各邦國的統治者與長官起到積極 主動的遏止作用,只能依從於統治者與長官的權利與地位,諫陳得失。最終,德 政之行與不行,只是小儒自家的深切期盼,而未能有實踐於世的可能。熊氏說小 儒之行「要歸於窮則獨善其身」35,無法同大道學派的儒者,身處危亡之境,仍 是毅然決然的選擇革命改造之志業。〈論語‧雍也〉中講到:「子謂子夏曰:汝為 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君子儒即是力行大道的革命之儒,小人儒則是服膺小康 禮教的小儒。熊氏舉〈論語‧先進〉一章為例:「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 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冉求助季為虐,熊氏 以為孔子詈罵,正表現孔子革命實踐的盛氣,恨極統治階級36
孔子精于格物之學。又周流列國,忿恨大人、邦君、與卿大夫之行事。恒 與庶民同憂患。(大人,指周天子。)故於六君子保固統治之小康禮教,
不得不揭其隱微,正其罪惡,明其錯誤。(不得不三字,一氣貫下。)而 有革故創新,經緯天地之志。(古云經緯天地,猶言改造世界。)於是大 之奴役千萬庶民。
熊氏又說到:
34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66。
35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66。
36 熊氏談到「階級」問題,大多集中在君主統治的專政所帶來的社會階級。然而,其涵義可能 比起其字面所顯示包納的問題更為廣泛。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中有專篇討論「階級對立與 職業分途」的問題。梁氏對於經濟層面以及政治層面上之統治階級,有不同的分判。梁氏基本以 為中國只有一個統治者,而沒有統治階級。是故「未構成階級,自是中國之特殊性;而階級之形 成於社會間,則是人類社會之一般性。」相較之下,熊氏則是以為在政治與經濟層面,都確有統 治階級可談。政治上的統治階級,便是由那唯一的統治者,所建立的一個鋪天蓋地而來的密網,
牢牢箝制了一般庶民的思想與生活。可參看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台北:里仁書局,1996),
頁143-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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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之學興焉。37
熊氏上來以大道與小康對立,兩者最大的不同,即表現在政治理想的層次 上。小康派的儒者,盛揚小康禮教,並且以此作為工具,擁護古帝王以來建立起 的階級思想。這種階級思想,包納了經濟、政治、教化、學術、文化等等多面相,
使得帝王專制下的階級思想控制了大多數人的發展型態。大道學派與之相對,正 是要破除這種小康禮教下所建立起的階級思想與政權。「孔子之革故創新,是在 廣義上,一切根本改造。狹義的禮,隨之而變。」
熊氏強調孔子精於格物之學,即是在說明孔子從未擱下透過實際生命經驗來成己 致知的修養工夫。在自我成就的基礎上,孔子周遊列國,更能清楚覺察到小康禮 教下的階級思想,帶給庶民百姓的憂患之深切,於是「不得不」作六經以揭隱微、
正罪惡、明錯誤。志者,志向也。孔子意志堅定,且必不停止的往前發展而有所 向,這是從成己之修養必然落實到成物之踐形。成物之踐形的具體內容,便是隔 故創新、經緯天地。孔子大道之學,到此完成了完整的規模。並且可知,君子儒 為力行大道的革命之儒,並非只是孔子單持空想的理論為說,而是孔子以自家生 命實踐所得來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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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143。
38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103。
革命的踐形活動,是要在大 方向上裁制改造,如此,小康禮教下的經濟、政治、教化、學術、文化等等多面 相的思想與制度,都會立馬受到挑戰。熊氏提到,過去以「大同」與「小康」兩 者為對立的兩派,這是不恰當的分別方法。大同與小康,兩者所要討論的問題並 不在同一個層次。所謂「大同」,乃專指《春秋》中太平世天下一家繁盛景象。「大 同」一詞無法包含孔子內聖外王一貫之廣大義蘊。「大道」一詞,則是在說明所 以達到天下一家的無窮意義。從據亂世、昇平世到太平世,存有經歷自我成就、
然後推擴到他人、推擴到整個政治經濟社會,最終匯達到大同這種理想的社會政 治狀態。熊氏提到,《周官經》說明了人類共同生活的制度基礎,這是建立在革 命初步成功,結合眾人志力的基調上。《禮運經》則是「明大公之正則」破除了 小康禮教所崇信的社會宗法思想,幫助眾人解脫古帝王以來的諸多束縛,如男女 上下尊卑等等教條。以上所說兩經內容,都屬革命的具體歷程。由此出發,可以 發現熊氏對革命行動所象徵的進取精神評價極高。從時代需求說,革命的踐形活 動正符合於大道之儒的精神要求,並且同時也是時代潮流的內在要求。從理論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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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看,動態辯證的複雜性內涵,其實表現出對於相反相成狀態、以及物質現象的 正面肯定。革命本身即是一社會政治的變易過程,正合於熊氏哲學理論中積極肯 定之宇宙遷化不息的精神。《周易》泰卦〈大象〉辭曰:「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 地之道,輔相萬物之宜,以左右民。」熊氏以為泰者為大通之道。天地乾坤互相 變通、會通,以成萬物萬事。天地乾坤的運作永不停息,萬物萬事亦始終處於互 相交通的狀態。觀天地乾坤彼此變通,方知宇宙人生之形成過程與緣由。觀天地 乾坤彼此會通,便可見得孔子內聖外王一貫之學的弘闊深遠。觀天地乾坤彼此交 通,自然可覺察萬事萬物之彼此融通無礙,無有流滯。
大道革命最後形成一大同的狀態,萬事萬物都能彼此融通無礙,若專從人 類群體來說,即是《周易》「親比」之義。熊氏有云:
親比二義,見易經比卦注。親者,人類互相愛護,若一體,無彼此之分。
比者,人類互相扶助,於一切事皆合作。譬如耳聽、目視、手持、足行、
互相合作、完成一身之發展也。消除國家及一切界畛。天下一家,「此見 禮運。即春秋太平世之威軌。」建立全世界人類共同生活制度。39
《易程傳》中曾釋比卦是「人相親比,自為吉道。」人類群體中彼此互相愛護,
互相扶助,互相合作,自然人事之走向便會有順當大利的發展。在這個大同的社
互相扶助,互相合作,自然人事之走向便會有順當大利的發展。在這個大同的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