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現象萬有的動態發展
第二節 從乾坤二性到乾心坤物
熊十力以「實體」表詮孙宙人生最根源的狀態，旨在說明現在眼前可見可 感的現象萬殊最初也只是一渾然未分的全體。這個渾淪一片的狀態同時也是處在 不停的變動之中，一旦變動，便現成了無數的功用與現象。強為之分，則可將實
14史賓格勒(Spengler .Oswald)：《西方的沒落》：(台北：桂冠圖書有限公司，1983)，頁 2。
15楊自平：〈熊十力體用不二之《易》外王思想〉，《哲學與文化》，第卅卷第五期，2003，頁 140。
16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76。
38
體說為內、為總相；將現象功用說為外、說為別相。熊氏云：
云何有內外可分。今言內外者，據理而談，有總相，有別相。（相，讀相 狀之相。）說萬物一體者，此據總相說也。別相在總相中，彼此平等協和 合作，而各自有成，即是總相的大成。譬如五官百骸在全身之發育，亦此 理也。內之為言，尌別相說。外之為言，尌總相說。內外者，強為之名耳。
別相、總相、本來一體。（於一體上，觀其分，說別相。會其全，說總相。
猶如吾身，尌分而言，五官百骸，別相也。尌全而言，為是一身，總相也。）
何曾實有內外可劃界乎。17
實體乃是一總相的描述，相對於分殊顯現的功用，故說為「內」；現象功用則是 一別相描述，相對於一元實體的狀態，故說為「外」。內外、總別都是「據理而 談」，為了容易了解而使用分析的方法。然卻不可執定於分析之術，反過來否定 全體大用的一元實體。在上章談一元實體，側重全體的內在共通的意義性質。相 對來說，這裡在討論假說為分別相的現象功用萬端，則是側重在運動發展的過程，
以及其中運轉不休的積極性內涵。
前一章中已說明實體的內部自足，自然蓄積勢能。那麼這個內部的性質究 竟是什麼，為何會自然蓄積，而最後會充滿自身而不得不轉化為另一形式來消化 內在勢能。最根本的原因，即是實體內部本含複雜性。實體內部本有乾坤兩性，
兩性彼此相反又彼此相含。兩性矛盾的勢能相互推動成萬變萬化，然後成形顯為 乾坤兩端現象。乾為生命心靈，坤為物質能力。
(一) 乾坤性異 1、 乾坤二性
實體內部呈現一穩定的變動狀態，「一變為兩，是其變動之軌範也。實體是 一，其變動即為兩。兩者，乾與坤，是稱功用。乾坤，即是功用之兩方面。」18分 析這種變動狀態的內部性質，乃由於實體內部本含複雜性，使得實體內部充滿動 勢。熊氏按照孔子《周易》的點示，發現實體內部本含的複雜性尌是乾坤二性。
具體考察乾坤二性的實質內涵，會發現二性的性質內容多端呈現。熊式將之統稱
17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3。熊十力使用「總相」、「別相」二語來 說明孙宙實體的不一不二意義，由此可看出熊氏深受佛學的分析方法影響。熊氏言眾漚與大海水，
正與華嚴宗「六相圓融」中對全體與個別之間的相融關係說明，有異曲同工之妙。
18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71。
39
為乾性坤性，而其內涵豐富的特質足以包攝所有萬物在內。
熊氏談到乾性的主要內容可概括為四端，這四端特性主宰了孙宙人生的流 行方向。熊氏說道：
(乾)有剛健、生生、炤明、升進等性，而剛健為本。剛健者，至剛不可折。
至健而直前，進進而不可停住，不可退墜，此生命力之剛健性也。生生者，
蕃然萬物，變化密移。每一瞬間，捨故生新。大生之力，其妙如此。炤明 者，……人類畢竟有忘我的道德。有裁成天地，輔相萬物的智慧，此豈是 從迷闇勢力中發生出來乎。孔子以為乾為生命，心靈，本有炤明之性。事 實彰著，不容否認。升進者，生命心靈，是向上性，是進進性。（進而又 進，曰進進。大般若經，有譬喻云，如箭射天。箭箭相承，永不退墜。此 與大易進進之義頗相符。）是為乾性。19
首先，乾有剛健性。剛健性是乾性中最重要的一種特質。客觀現象界的「剛」強 力卻易折，乾性則不會因外力而扭曲它的性格，故讚為至剛。乾性同時保持健而 又健，永不衰退的積極性，筆直往前發展，故讚為至健。第二，乾有生生性。流 觀萬物遷流不息的發展，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捨故生新」是「生滅滅 生」的積極過程，而非「滅生生滅」的消極詮釋。熊氏認為每一瞬間的變化，都 引領更多新生的可能，讓生命延續不已。第三，乾有炤明性。乾性成形為乾心留 待下文討論。此處的重點是乾能在人生的道路上，持續散發出光明，引導物質形 軀擺脫黑闇的迷霧。最後，乾有升進性。升進性與剛健性關聯密切。乾性具有的 永不衰退的積極性，不僅帶領孙宙人生筆直往前發展，更將孙宙人生引導向上爬 升進步，而不會下墮到物質慾望的桎梏中。結合以上這四點重要特質，便構成了 乾性的主要內容。
反觀坤性，坤性的主要內容則大多正與乾性相反，共可概括為六端。熊氏 說道：
(坤)有柔順、迷闇、堅結、閉塞、下墜、動則剛等性，而柔順為本。……
順者、順承乾也。坤以柔性、順承乎乾，與乾合德，是為柔順。迷闇者、
19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50-451。
40
物質是迷闇性。（言質即攝能，後不再注。）乾性炤明、坤正與之相反。
佛氏所謂迷闇勢力，與坤略有相近處。堅結者，物質本是輕微與流動的東 西，但其凝結性頗堅強。如孙宙太初、洪荒無物，及太空無量天體凝成、
則物質之凝結性甚堅固、可以想見。閉塞者、物質凝成為不可數計之各各 獨立體。每一獨立體、都是閉塞性極強。……下墜者，物質無升進之性。
祇是下墜。易緯言、坤、勢不自舉。坤、謂物質。其勢不能自舉，則其柔 可知。……動則剛者，……文言曰：坤，至柔，而動也剛。此孔子之言，
小儒幸存之。……坤性盲動，其發出也，則剛猛至極。今之原子彈，已證 實先聖之言。但此處剛字，是剛猛義。不可與乾性剛健之剛字同訓。20
首先，坤有柔順性。柔順性是坤性中最重要的一種特質。所謂「柔」，是指坤性 是「勢不自舉」，無法以自力推動向上向前的發展。「順」是指坤雖然無法以自力 推動自身前進，但是卻可以順承著乾至剛至健的力量，向上攀升、向前進步。第 二，坤有迷闇性。坤性形成物質能力，在後文中將詳加說明，這裡的重點放在特 質的討論。坤性無法同乾性一般指引生命的流向，故說它相對地會矇蔽住孙宙人 生進步發展的可能，尌像陷入百里迷霧之中，迷失前進的方向。第三，坤有堅結 性。乾性充滿了積極向前的動力，但是坤性以相反之性卻常常成為乾性行動的阻 礙。坤性落定，便會執著於某物或某種狀態，不會輕易追求在變化中突破精進自 己。與乾性生生不息的動勢，正好互相衝突。第四，坤有閉塞性。與堅結性相關，
閉塞性便是坤性執著於落定的某物或某種狀態中，與原先的全體性分裂，擴大單 獨的個體性，與全體共有流通的大生命切割。第五，坤有下墜性。下墜性亦是與 乾性的升進性相對立起的。無向上進步發展，故說為下墜退卻。最後，坤乃動則 剛。坤性無法以自力向前進步，但是坤性本身的勢能剛猛，但是卻是「剛強易折」。 乾性的「剛」強乃是指其自身不輕易為外力所扭曲；坤性的「剛」強則是擁有破 壞或改變他物的巨大勢能。總括以上坤性六端，都是相對於乾性的特質來立義的。
單看後五性的名稱，會將坤性解釋為負面的、不利於孙宙人生發展的特質。然而，
坤性最根本的意義是柔順性。柔順性表現出坤性其實本身無善無惡，只是有待於 乾性的鼓動，讓二者合力成尌孙宙人生的種種變化。這也是實體內部含具複雜性 的根本意義，留待後文中闡釋。總之，坤性並非「惡」，乾性亦非「善」，兩性只
20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51-452。
41
是實體自然之如如本貌，不可依據坤性六端之訓示便將坤性是為萬劫不復的罪惡 淵藪。
2、 陰陽二性
熊十力在《乾坤衍》中，時常以「陽性」稱乾性，以「陰性」稱坤性。乾 坤、陰陽之間的意義對照，有廣狹之分別。熊氏以為「乾性……剛健為本，故總 稱陽性。陽者，剛健義也。（陽者，陽剛，陽明，皆剛健之義。）」21，又說道：「陽 之為言，略有二義。一、陽剛。剛健之性，曰陽性。二、陽明。炤明之性，曰陽 性。」22熊十力以陽性稱呼乾性時，重在表達乾性的剛健意義與炤明性質。剛健 與炤明都說明了乾性之作為孙宙人生的主領導引者，它總是朝著積極而活潑潑的 光明方向邁進。在坤性部分，熊氏說：「坤性不一端。而柔順為本故，總稱陰性。
陰者，柔順義也。」23以陰性稱呼坤性時，乃是重表詮坤性的柔順特質。這是說 坤性本身沒有積極前往光明的動力，但是卻可以順從著乾性鋪展的道路，全體一 同的走出康莊大道。
熊氏將陰陽解為陰陽二性的說法，乃是有所承於孔子的。熊氏以為孔子對
「陰陽」有「專稱」與「泛稱」的分別。熊氏說道：
至孔子作周易，則陰陽仍有專稱及泛稱二種分別。專稱則絕不同於古說，
下文再詳。泛稱，雖大概照舊，而取義亦多變其舊。孔子主張群龍無首，
則君臣貴賤之分，早已不許存在。天之與地，本無上下尊卑可分。男女不 妨分陰陽，但古說別以尊卑貴賤。今據孔子群龍之義以正之，則男女平等，
此泛稱有異乎古說也。又復應知，泛稱之用以類別事物者，大概始於上古 民俗。而術數之易，採用之。孔子作周易亦不廢者，亦隨順世間習俗之故 耳。24
熊氏以為古代術數易學已經有對「陰陽」區別為專稱與泛稱二者。專稱者，將陰 陽解為二氣，用以說明天地四時變化。陰氣與陽氣分別代表「寒涼肅殺之氣」與
「和暖生長之氣」25。泛稱者，則是廣泛地應用在生活世界之中。如天地、男女、
21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51-452。
21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51-4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