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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聖外王一貫之學

第五章 現象宇宙構成與理想的關聯性:革命論述的哲學意義

第四節 內聖外王一貫之學

牟宗三在《心體與性體》一書中,曾提及有三義俱為外王一名所函攝,試 引氏著以引申比較熊氏的說法。牟氏談到:

第一層為政治,踐之者為政治家。第二層為事功,踐之者為百官眾有司以 及社會上之各行業。第三層為知識,踐之者(言實際去研究)為專家為學 者。從問題言,此三層中之問題俱屬外王之問題。從學言,此三層之內容 俱為外王學。61

牟氏以為客觀而外在地於政治社會方面以王道治平,是外王的基本義,其中包含 有政治的最高原則、如何能架構以及其實際成就表現。第二層次則是在最高原則 下各方面的制度展開。最後幫助以上兩點成就之知識研究與獲得,則是第三義。

相對於牟氏之理解,首先,熊十力不以王道治平為其理想。其理論如何能架構,

則有革命與過度之領導階段可談。此乃是政體國體之革命,是最終理想的差異。

但是,手段過程與革命事業,則是由於兩者所面對的時代問題已有轉變,無可比 較。第二,「經制事功」的說法上兩人相同,至於細部如何展開,具體詳目為何 並不清楚,但可知必然是歸屬於外王無誤。第三,牟氏所言專家學者之事,在熊 氏的思考中,是否可歸於外王學,這是需要討論的。人如何立命修身,與成為專 家學者之間,無定然。然專家學者在傳統學術中的目標,乃助成他人,或者說其 內在亦有一祝願他人皆能有立命修身的祈向,此亦即是熊氏自己所力行之事。雖 有獨愴然之感,依然不可抹去解惑去邪之功。從這個角度看,這一層次的實踐也 未必不可說為外王成物的向度。至於其他經世實用之學術,熊氏則未嚐有太多議 論。本若不立,何以言末。孔子言「君子不器」,莫非如是。牟氏對於傳統內聖 開出科學知識的看重,非本文的討論重點。引述其說,只為凸出熊十力外王學的 重要價值。熊氏外王學,結合其個人的特殊經驗與當時的時代需求來看,其理論 與理想,並不是憑空架起的。其中包含的真實的生命之大感懷,其生命不絕湧出 對整個宇宙人類的熱愛,相信人的可能性,相信人的主動性,相信實踐的力量,

以及信仰堅定的力量,這些種種都只有在其今日看似不可理喻的外王理想中方得

61牟宗三:《心體與性體》冊一(台北:正中書局,1990),頁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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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見到。熊十力所成就的,是將當時中國人所面對的悲慘局面追索到底的深刻工 作,雖然淪為多人口中之愚昧之徒,仍是一往而直前。此孔子所謂「勇」,而必 與「狂」之概念相連涉。熊氏將時人呈現良心最大的限制給血淋淋的剖開,若非 勇者,與其內心堅定對世界的熱愛,又如何可能。

林安梧先生對於熊氏的苦心孤詣,曾有一段生動而中肯的剖析。林氏說到:

熊氏自謂「吾學貴在見體」,「見體」指的是「徹見真實的存在」,那真實 的存在是生生不息,翕闢開闔的宇宙本體,亦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真宰。熊 氏深切的體會到國族生命的危亡與自家生命的憂患是通極為一的,他認為 惟有在實存的探索與證驗中,將自家生命投入大宇長宙中,經由一番大死 大生的掙扎,才可能從生死的臨界克服心靈意識的危機,重新穩立中華民 族的精神指標及意義徵符。62

在宇宙運化大流中,各個存有仍有保持其個別之特殊性,有無數相異的特殊情境 與複雜際遇,此種際遇仍是不可抵禦防患者。但是,熊氏所抱持的進步觀點,認 為必有先覺前識者,能帶領群眾共同集於正向之途。熊十力對於大同理想體制與 中國傳統思想的結合,將焦點放在能人志士之上,以凸出人生命心靈的巨大能量,

足以導引一民族的生存與走向。此種看法並非如尼采般的超人意志。前文說到熊 氏引「先天」來解釋其思想,其實是結合了宇宙的運化大流的普遍性與心靈主動 的特殊性二者為一,這是使得存有真正回歸到一元實體的體用不二規律中。或者,

將眼光集中在其面對的時代困境,熊氏其實就是在結合「國族生命的危亡」的普 遍遭遇,與「自家生命的憂患」個體自處。熊氏始終強調由人心的主動主宰能力,

積極的合作共存以成就更美好的正向社會。「外王學,是關於政治社會諸大問題 之探索與解決。」63

62引自林安梧先生著〈代序〉,收入熊十力:《原儒》(台北:文海學術思想研究發展文教基金會,

1997),頁 2。

63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134。

熊十力的外王理想,由於牽扯實際政治體制的變遷問題,是 其哲學理論中最富爭議性的部分。但是,若是能夠將熊氏的革命論述,放到其宇 宙人生論中一貫看待,便會發現,熊氏的天下為公理想世界,是可由宇宙本體變 動、以及現象宇宙的運作過程中找到內在的聯繫的線索。熊氏以為哲學本來的功 能與目的,就不能夠脫離社會政治的實用層面。除了安立自家生命,更要關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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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存亡。熊氏的外王學並不單純,不只是一靜態的功能與目的。熊氏的外王學 是具有強烈能動性的學問,他的理想,就是現象宇宙在未來可能呈現的一種樣態。

各個存有,都必然要在其生命所處的特殊境遇中發現自己的天命所存。革命的踐 形活動,就是熊氏的生命、與同處其時代中的人類,所共同感受到的時代、境遇 的呼喚與命令。在熊氏的政治理想中,乾道與坤道的動態展現,就是天下為公,

以及天地萬物與人人皆為一體。宇宙發展的內在規律與現實政治理想之間的連結,

建立乾坤兩者之間的關係。前者為主導者,後者為實踐者。天下為公,說明實踐 者身處核心地位,「公」本來就需要由群眾以及萬物一同完成。至於天地萬物與 人人為一體,則說明了生命心靈的主導發用,發展出天下萬物的共同發展方向。

結合「公」道德的實踐與存有萬物的共同發展方向,熊氏的外王學,其實是經由 一種「實存的探索與證驗」。熊氏找到一條可靠途徑,足以穩立動盪不安的生命,

以及搖搖欲墜的民族精神。這條可靠的途徑,不是將眼光限縮在漢族華人自身,

在心理糾結著自傲又自卑。相反的,熊氏告訴我們要將生命推擴出去,在廣袤的 宇宙世界之中找到個體存有的定位處。唯有將自家生命放在分殊的特殊性與整全 的普遍性之中理解,民族的精神命脈,才有綿延不絕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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