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六節 熊十力著作系統與《乾坤衍》定位
又有骨質疏鬆的問題。秋天患大便下血;冬季天寒病症則轉為咯血。《乾坤衍》
完成於一九六一年,卻是由於熊氏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不得不急作結束。熊氏沉 痛心情深切,行文至此,不能不慨歎生命之多舛。熊氏在《乾坤衍》寫作到完成 的這幾年,「衰年心事如雪窖,薑齋千載是同窗」7不只是身體病苦,而是在心境 上也頗受磨難。熊氏《原儒》下卷、《體用論》、《明心篇》、《乾坤衍》、《存齋隨 筆》五部著作,都是定居於上海淮海中路時完成的。熊氏這段時期內心煎熬,除 了由於體力不足,無以為繼外。在這段時間裡,熊氏家中門庭冷落,學人交遊甚 少。共產黨態度上雖尊重熊氏學術成尌,但又何嘗真將熊氏理想置於檯面之上考 量實行的可能性。大道廢,聖學絕,「是余之遺憾也夫。是余之遺憾也夫。」熊 氏之悲情、孤獨與暮境中逐漸於內心生起的無力感,只能上窮古聖先賢的精神,
為其生命最後的堡壘。
第六節 熊十力著作系統與《乾坤衍》定位
綜觀熊氏一生著作,大致可爬梳出兩大系統。林安梧先生在《原儒》一書 的代序中提到:
尌熊先生的著作年表來看,《原儒》之作當可視之為《中國歷史講話》(一 九三八)、《讀經示要》(一九四五)、《論六經》(一九五一)三部作品之總 結,這些作品構成了熊先生的經學思想。這正相應於熊先生另一系列的作 品,由《熊子真心書》(一九一八)、《新唯識論》(文言本)(一九三二)、
《破破新唯識論》(一九三三)、《新唯識論》(語體本)(一九四〇)、《摧 惑顯宗記》(一九五〇)、《新唯識論》(壬辰刪定本)、《體用論》(一九五 八)、《明心篇》(一九五九)等所構成熊先生的體用哲學的核心。前一系 列是依據中國經學為背景而開顯的內聖外王之整套儒學系統,而歸本於孔 子。後一系列則是經由佛家唯識學的辯析議論,而凸顯儒家易傳所隱含的
「翕闢成變」、「全體大用」之哲學核心。8
7 熊氏晚年定居於滬上,其起居室內有三幅大字書寫的君師帖。「一居中,從牆頭直貼到天花板 上,上書孔子之位。一在右,從牆頭往下貼,上書陽明先生。一在左,也從牆頭往下貼,上書傳 山先生。……他整個的身心,已經與這三位歷史人物渾融無別了。熊十力當時曾作一聯:『衰年 心事如雪窟,薑齋千載是同窗。』薑齋尌是『六經責我開生面,七尺從天乞活埋』的王夫之船山 先生,熊十力實踐了船山的孤往精神。」可參考郭齊勇:《天地間一個讀書人─熊十力傳》(台北:
業強出版社,1994),頁 160。
8熊十力:《原儒》〈代序〉(台北:文海學術思想研究發展文教基金會,1997),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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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梧先生將熊氏著作分為兩大系統,一為開顯內聖外王學的經學系統,一為以 易傳為核心的哲學系統。然而,林先生在序文中並未將《乾坤衍》納入其兩大系 統中,《乾坤衍》在熊氏著作中的定位仍然不明。細究《乾坤衍》的內容,實包 含了上文界分的兩大系統。熊氏於序文中說到:
第一分,辨偽。(孔子六經,皆為小儒所改竄變亂。漢儒傳至今日之五經,
皆非孔子原本。六經本一貫。欲辨正易經之偽,不得不通六經而總辨之。)
第二分,廣義。(推演,擴充。以宏廣大易之義也。易經稱大,尊之之辭 也。)9
《乾坤衍》一書分兩部分,第一分為「辨偽」,內容著重在辨明孔子之後儒學遭 改竄的真相;第二分為「廣義」,內容著重在闡發《周易》經傳哲學義理之精髓。
第一分正是依據中國經學而展開的整套內聖外王儒學系統,揭開歷代有意或無心 遮蔽的孔子真意,發明孔子的大同理想與革命思想。第二分的內容以周易經傳為 核心鋪展,說明熊氏完整的現象孙宙系統觀念。相較於林安梧先生的定義,第二 分以佛家唯識學作為方法與途徑的痕跡轉淡,尤其從熊氏使用哲學語彙的出現次 數,即可發現。這並非決斷的以為熊十力完全擺脫了佛家義理的影響,相反地,
這極有可能顯示出來熊十力的思想自成一格,已足以消化融貫佛家義理於無跡。
羅義俊在《論新儒家》中提到相同的概念:「一九五四,年七十,退休居滬,整 理舊學,埋孚著書。先後成《原儒》(1956 年)、《體用論》(1958 年)、《明心篇》
(1959 年)、《乾坤衍》(1961 年),徹底拋棄唯識軀殼,突出「體用不二」論,推 崇陸王,歸本心學,從孔儒內聖之學大膽推演外王之道,系統地闡述他的新儒家 思想。」10熊氏拋棄唯識的名相,以及逆格義方法的限制,思想從初步完成到更 此時是更進一步的成熟。在《乾坤衍》一書中,已無法輕易辨認出他以佛家唯識 學為哲學系統建構的方法與途徑。
上節中有提到,《乾坤衍》一書已備易道之大體。其內容雖未能推演擴充《周 易》中無盡寶藏,包含內聖外王共四十種大義,但是仍能舉起《周易》之大要與 主幹。熊氏以為《乾坤衍》乃是其「衰年定論」,熊氏說道:
9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2。
10羅義俊編著:《評新儒家》(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頁 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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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患神經衰弱,蓋歷五十餘年。平生常在疾苦中,而未嘗一日廢學停思。
余之思想、變遷頗繁。惟於儒佛二家學術、各詳其體系,用力尤深。本書 寫於危病之中,而心地坦然,神思弗亂。此為余之衰年定論。此書之前,
有體用論。雖小冊,而余為學之經歷,及由佛而儒之故,略見此小冊中。
又有原儒。自信大體已備。而近年回憶,其中枝節處,猶多未暢發。又有 雜染舊聞,未曾刊落。欲再刪定,而無餘力。然此書要不可廢也。11
這段引文中,熊氏自述其晚年三本著作的重要性。雖然熊氏只提出三本,但其實
《體用論》即包含了《明心篇》在內,因《明心篇》本來尌是作為《體用論》的 下半部份而寫成的。《原儒》與《體用論》二書,分別代表了熊氏晚年闡揚內聖 外王一貫的六經系統,與專言體用心物關係的哲學系統兩大主題。《體用論》同 時包含了《明心篇》在內,與《原儒》的思想最終匯歸到《乾坤衍》中,成為熊 氏思想衰年定論。12《體用論》中的思想,略可見熊氏援佛入儒的為學經歷。《原 儒》亦備大體,可惜有雜染舊聞未能刊落刪定,且同《乾坤衍》一般,未能在枝 節處暢明釐清。《乾坤衍》一書,是熊氏寫作在疾苦危病之中,然而其心地坦然 自適,神思清明專一,軀殼之病痛,境遇之孤苦,都不能扭轉熊氏希望藉由《乾 坤衍》的寫尌,傳繼先聖絕學,造福人類生活的堅忍意志。總之,《乾坤衍》分 從這兩大系統發明熊氏思想之最精純處。《乾坤衍》雖然不是諸著作中論述最為 縝密的一本,然而實是熊十力晚年思想的集大成。
在前輩學者的研究中,亦有不贊同以上所說的論點。有一說認為《乾坤衍》
並不具高度的學術價值,其內容不過是熊氏的個人情感抒發與臆測。以下即列舉 幾位作為代表:
(一)梁漱溟:「若以思想理論為事而怠乎實踐,不解決實際問題,那在思想 理論上非失敗不可。……而嚴重的例子則是今日的熊先生,特別是在其晚出之《體
11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92-493。
12 林世榮提到,《體用論》、《明心篇》、《原儒》三書,分別代表「內聖外王之道的六經系統」,
以及「專言體用的體用哲學系統」。並且,這兩大系統的思想,最終匯歸於《乾坤衍》。故《乾坤 衍》乃是「熊氏思想之晚年定論,亦其一生思想之最後定論。……《原儒》、《體用論》及《明心 篇》亦是重要資料,可為其羽翼。」以《乾坤衍》為核心,而其他三書為輔佐理解的參考。相關 概念請參閱氏著:《熊十力與「體用不二」論》,(台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8),頁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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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論》、《明心篇》、《乾坤衍》各書。」13
(二)徐復觀:「(乾坤衍)其立論猖狂縱恣,凡與其思想不合之文獻,皆斥其 為偽,皆罵其為奸,其所認為真者僅〈禮運大同篇〉及《周官》與《公羊何注》
之三世說及乾坤兩彖辭,認定為孔子五十歲以後作。彼雖提倡民主,而其性格實 非常獨裁,若有權力,將與毛澤東無異,我不了解他何以瘋狂至此。」14
(三)劉述先:「他的措詞激烈,過於自信,把大道與小康二元對立起來,思 想過份單純化,文獻的解釋與引用更全憑胸臆之見,信服力甚低,以至於及門弟 子都沒有一個人願意追隨他。由這一角度觀察,他真正的命意並不能由他晚年那 些著作透顯出來。」15
這三位前輩學者,都以為熊氏的晚年著作,尤其《乾坤衍》一書內容是毫 無事實根據的個人臆測與空想,其說法顯得荒謬而過度自我,絲毫無考慮從事學 術研究所應有的態度。這幾位學者專家的反面意見,大多都是針對熊氏對於內聖 外王一貫的六經系統的批判態度,過於大膽。熊氏憑藉一己之認定而批駁經書之 真偽,不理會客觀的材料與證據所顯示的歷史真相。徐復觀的批評尤為強烈,他 以為熊氏「若有權力,將與毛澤東無異」。這樣的評論也參雜了他個人的情緒在 內,並不能過於認真看待。然而,徐復觀這樣的說法,確實影響到其後學,如翟 志成在詮釋熊十力的思想與生帄時,便走上了這條較為偏頗的道路。16後來也引 起了郭齊勇、劉述先等人的積極回應。總之,熊十力晚年的著作,尤其《乾坤衍》
中對於孔子述作六經,經典內容的揀擇,以及革命論述這三種論點,有一些學者 抱持著懷疑的態度,認為熊氏的論述欠缺證據,在邏輯上的合理性也需要被挑戰。
晚年著作中這些缺點特別被凸顯出來,以至於晚年的著作如《乾坤衍》,其學術 價值遠不如熊氏早期如《新論》等著作。
以上說明了前輩學者對於《乾坤衍》一書的不同定位。一是以《乾坤衍》
的內容匯歸兩大系統,二是認為《乾坤衍》不具高度學術價值。除了以上二說,
還有幾位學者曾經針對《乾坤衍》一書提出不同的看法。以下簡單列舉兩位:
(一)鄭家棟:「熊氏的『內聖之學』,主要以早年的《新唯識論》和晚年的《體 用論》、《明心論》等書為主幹……他的『外王學』主要是他的社會政治哲學和歷
(一)鄭家棟:「熊氏的『內聖之學』,主要以早年的《新唯識論》和晚年的《體 用論》、《明心論》等書為主幹……他的『外王學』主要是他的社會政治哲學和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