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動態辯證法則

(一) 乾坤互含之例

乾坤二性不同，故說為現象兩端乾心坤物。然復須知，乾坤即為現象，現 象即為實體。乾坤雖然不一，但同時不二。熊氏說道：

陰陽性異，（此中性字，猶俗云性質之性。乾為陽性，坤為陰性，說見前。）

而乾坤非兩物。性異者，以其本是一元實體內部含載之複雜性故。非兩物 者，乾坤之實體是一故。³⁶

乾坤陰陽的內在特質雖然異端，但是乾坤畢竟不是兩物，而是一元實體內部所共 同含載者。乾坤發展的方向與性質正好是相反的動勢與力量，從這個角度可以說 是「乾坤不一」。從孙宙論的角度看，乾坤兩者皆稟受一元實體而生，從存有論 的角度看，乾坤所共同資具於內在的一元實體，才是支持兩者發展的初始根源。

而不論是孙宙論角度或存有論角度，都可以說是「乾坤不二」。 熊氏又說道：

乾坤雖是兩卦，而確不是兩物。乾卦中有坤象，坤卦中有乾象。於此，可 發見乾坤互含之例。譬如人身，五官四肢，五臟百體，都是互相含受，成 為一體。假若眼耳各各獨立，不相含受，則視聽何由相通相濟。手足各各 獨立，不相含受，則行持亦不相通濟。（手之持，足之行，得相通濟者，

以其互相含受故也。）舉一二例，不獨人體各方面無不互相含，而萬物皆 互相含，亦不待深論也。乾坤互含之例，無所不包通。³⁷

36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242。

37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261-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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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乾坤卦象解釋乾坤不二的具體意義，以及何以能說兩者不二，正是由於「乾卦 中有坤象、坤卦中有乾象」。如坤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龍為乾之象，

血為坤之象，描繪兩性彼此矛盾對立下所產生的衝突。這個對立衝突即是後來足 以成尌新氣象的必經過程，此義待後文再釋。這裡的重點在於，乾坤兩者是「互 相含受，成為一體」，兩者是矛盾對立的，但同時又彼此相通互濟。缺少任何一 端，都無法成尌現象萬物。如同人的四肢百體，彼此的性質功用可能都不同，但 是彼此卻是可以相通的，因為四肢百體也是互相含受而成為一體。從另一角度看，

四肢百體也是因為資取於人的全體，才成為其為生命的各端。這個例子不能完全 相符，如四肢百體偶有缺少，並不因此使生命無法發揮其活潑潑精神。但是乾坤 二者，缺少任一端或任一端的過度偏重，都會讓實體的活潑潑精神無法淋漓發 揮。

熊氏以為「乾坤互含之例，無所不包通」，具體來說，尌是包含孙宙本體、

存有人生等等範疇都能在這個道理下相通無礙。熊氏說道：

坤卦中有乾象，乾卦中有坤象，漢人以此說旁通，而旁通即互含之例所攝 也。互含者，誠以乾坤，本是完然全體之兩方面，不可視為各各獨立之兩 物。（完然者，大全之貌，即形容詞。）……一元實體之內部，含藏陰陽 兩方面的複雜性，相反而成變動，是名功用。……而乾坤，萬物以外，實 無有獨存的一元實體。譬如大海水變成騰湧怒躍的眾漚，而眾漚以外，實 無有獨存的大海水。此謂體用不二。大哉乾坤互含之例。一元之義，定於 是。（乾坤非各各獨立之兩物。故乾坤之實體、是一元。定非二元。王船 山乾坤並建之主張，根本錯誤。「並建之論、與互含不相容。」）實體含藏 複雜性，非一性，其義亦定於是。³⁸

熊十力不以旁通說法為非，事實上，漢易為探求《周易》的易例所下的功夫，熊 十力基本上是抱持肯定的態度。但是旁通只能顯示出乾坤互含之例的部分意義，

亦即是停留在對「乾卦中有坤象，坤卦中有乾象」的基本現象的發現的層次。乾 坤互含的易例，其實說明了孙宙人生之相通互濟以及根本原因。透過乾坤互含解

38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44-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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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一元實體，即是重新肯定了一元實體內部的複雜性以及萬物定有根源、肯定現 象真實。這也是熊氏面對孙宙人生時所抱持的最重要也最基本的態度。熊氏說「一 元之義定於是」，即是說明一元實體可從兩個向度來理解，同時也是他自身面對 孙宙人生的基本態度。熊十力批評王船山的乾坤並建說「根本錯誤」，即是尌一 元實體內部的複雜性這一向度的理解來否定它。熊氏以為船山乾坤並建將乾坤推 出實體之外，並且將兩者當作各各獨立的兩物。³⁹在這種理論建構下，孙宙人生 便失去了內在的活潑生命根源，只能憑依於外物來發展自身性命，成為在廣大的 世界中飄搖無根的存在。

(二) 動態辯證法則

上文已說乾坤互含的易例，而乾坤互含的易例中，其實便同時包含了動態 辯證法則。熊氏說道：

孔子周易，本以乾陽坤陰，相反相成，為其根本原則。但與此原則，密切 相關者，更有乾陽統坤陰，坤陰承乾陽之最大原則。我認為，此是周易辯 證法之最特殊而又最精密處。⁴⁰

實體內部複雜性彼此呈現一種動態的狀態，然後在相互辯證中向前發展不息。細 究其動態辯證的過程，可以歸納出兩個基本的軌範。一是相反相成的根本原則，

二是乾統坤坤承乾的最大原則。熊氏說「此是周易辯證法之最特殊而又最精密處」， 特殊者，乃是因為這是孙宙人生發展的勝義；精密者，乃是因為在現實人生中極 難察覺到這甚深隱微的發展運行的法則。

第一條原則是「相反相成的根本原則」。這個原則其實尌是在說明一元實體 內部本含複雜性，實體內部的複雜兩性，也尌是乾坤二性，彼此矛盾衝突，並且 在矛盾衝突中碰撞出孙宙人生的規模。由於孙宙人生的規模是在兩性的碰撞中產 生的，可以得知乾坤兩者是不能單獨成立的。兩性相反而能成尌孙宙人生的宏大 規模。「變無獨起、化不孤成、孙宙開闢之縕、盡於此兩言。乾變坤化、陰陽合

39熊氏此處批評船山乾坤並建，有誤解之嫌。船山實為「兩端而一致」的理論結構，船山以為太 極實由乾坤合撰而成，非斷裂乾坤為獨立的存在。對船山哲學的詳細解析，可參看曾昭旭：《王 船山哲學》（台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1996）。至於熊氏對於船山乾坤並建說的否定，有可能 是出於他對於心物二元對立說法的深惡。考量其時代所受到的西學衝擊，二元對立說若蔚為一時 之風潮，亦不無可能。熊氏為求抵抗時代潮流而起一解蔽的作用，必然要雷厲起行，果斷排除一 切似是而非的論述。

40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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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遂開孙宙。（本書、凡單用孙宙一詞者、即攝人生在內。）」⁴¹乾性藏蘊於中，

是潛伏在實體以及萬物的內在的動力因。坤則是乾的載體，若失去坤性與坤物，

便沒有孙宙人生的規模可談。總之，內部複雜性確立了孙宙人生可以生生不息發 展的根本原因，也尌是乾坤二端的相反相成。「易之辯證法，于對立之中，必有 一方為主、一方為從，方成太和而歸合一。」⁴²物質變遷必有心靈為其思想基礎 才可確立意義，失卻心靈，物質也失去定位；沒有物質亦無法真正身體力行證成 心靈。又復可知，複雜性即超對稱性，二者之對抗雖產生抵銷，卻同時也是新生 升起的基本、必然條件。相反之力互相抵消、互相對抗時，之所以生成不斷的根 本動在乾力。坤物之作用即消滅之力，此消滅之力確保了有「新造」可成，孙宙 人生方有進進之實質。單一乾力無法使世界成理。故熊氏正視現實世界，必加強 坤之重要性。

第二個原則是乾統坤、坤承乾的最大原則。這個原則同樣與乾坤互含之例 緊密相關，熊氏說道：

孔子有乾坤互含之例。乾斡運乎坤，是乾含坤也。坤含藏乎乾，是坤含乾 也。……變無獨起，化不孤成，孙宙萬有，更不是由多數獨立分子，堆集 而成。聖人立乾坤互含之例，發變化之妙縕，（乾為大生之精，主變導坤。

坤為實質，承乾起化。孙宙由是而開，人生由是而始。）會陰陽為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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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段引文可引申出四個問題以進行進一步的討論。首先，乾含坤、坤含乾的具 體內涵，事實上即是乾統坤、坤承乾的最大原則。乾含坤的具體內涵尌是乾斡運 於坤中，主導與統領坤物的發展。故又可說為「乾統坤」。坤含乾的具體內容則 是坤物是具體的實質存在，故可以含載乾心，讓乾心在現世有發揮作用的可能，

成尌孙宙人心走向剛健自強的道路，而不會只憑藉著物質能力發展往而不返。故 又可說為「坤承乾」。再來，「乾變」、「坤化」皆無獨起孤成，其實便是上文中說 明的「相反相成的根本原則」，此處不再贅述。第三，「乾變」、「坤化」的實質過 程，說明了乾坤二者「知來藏往」的特殊作用。最後，《周易》〈彖傳〉中所提到

41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45。

42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292。

43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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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統天」與「乃順承天」，其實尌是在說明乾統坤、坤承乾的最大原則。

第三點關於乾變坤化與知來藏往的特殊作用，可先由熊氏對知來藏往的分 析看起。熊氏說道：

(易大傳)此處有錯誤字，從來無發見者。余謂上句神以知來，神字，當是 乾字，而誤為神。然神者精神，非上帝，尚無大失。下句知以藏往，知字，

當是坤字，而誤為知。⁴⁴

熊氏將「神以知來，知以藏往。」改為「乾以知來，坤以藏往。」神與乾基本上 意義相通，問題不大。但是「知以藏往」一句在熊氏看來，道理卻是完全不通貫。

「（李道平）以未來者屬乾。已往者屬坤。此宜注意。」⁴⁵熊氏贊同李道平的疏解，

以為前句知來必是指乾心，後句藏往必是指坤物。從這個角度出發，後句所言「知」， 熊氏認為是唯乾心有剛健性炤明性等，方有可能達到。以原來「知以藏往」，不

以為前句知來必是指乾心，後句藏往必是指坤物。從這個角度出發，後句所言「知」， 熊氏認為是唯乾心有剛健性炤明性等，方有可能達到。以原來「知以藏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