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自然與先天意涵

上節已說存有之德性修養，乃是成就一己的個體修養，而與物質軀體達到 一內在意義價值的統一。但是，進入到了外王成物的的階段，則必然要將自身推 擴出去，使得物質宇宙與存有自身歸向一元實體的渾融整體狀態。外王的一往直 前，就存有具體的力行踐形來看，其實又可細說為兩方面。一方是開物，一方是 成務。不論是哪一方，對於存有之作為一獨立體的向度來看，其實都是在主客分 別、物我有別的基礎上所開發出來的新的可能。換句話說，熊氏基本以乾坤之形 構變化為物質宇宙，與存有一身，兩者成為了看似對立的存在。物質宇宙，熊氏 或有稱之為「大自然」，相反地，經過存有的智慧、道德與意志主動開發創造的 物質宇宙，則是為存有所利用「人文自然」。這個「人文自然」的意義，與外王 的終極理想，將物質宇宙間的萬物都一同帶向一元實體的境界，兩者之間並無矛 盾或不洽之處。外王的開物成務而成「公」，是就當下的現實狀況立言，故由人 生的實際面定下核心價值。外王的終極理想，說為一元實體的渾融狀態，就是從 宇宙發展的整體角度說的。開物、成務，有依萬物自身的生長發展說，也有依社 會政治之改造革新說。「人文自然」一概念，基本上并含了宇宙發展的整體角度 與存有生活的實際面。本節著重在說明存有在宇宙的整體發展中，所扮演的核心 角色。熊氏由此特別引申出了一個重要的「先天」說。熊氏極力反對老子「不敢 為天下先」的說法，以為唯有外王向度的踐形力行，才可能真正使自身與萬物為 一體，一同歸於大道。

（一）自然與人文自然

21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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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須人為參贊介入，一種最原初的狀態、且亙久不變的事實。第二序則是存有與 第一序的大自然相接，並且以自身的本心發用下進入、參贊大自然的運化過程，

最終所呈現出來的自然。「那存在的整全並不是諸多部分的纂集，相反的，部份 之所以能成其部份，是因為由存有的整全，再經由人的意識之執取與劃分而形成 的。」²²

前文中對宇宙發展過程的討論，乃是起於自然的第一序意義。在此意義下 開展，體用不二與心物不二本是萬事萬物之自然發展軌則與樣貌。熊十力所言乾 坤二性、乾道坤道，即屬此層次的分析。但是，一進入到存有的參贊化育層次時，

此時所要討論的，便成為第二序的自然意義。第二序的自然意義，結合了存有的 成己與成物。存有使得自身墮落、偏離第一序意義的自然的各種思慮與行為，必 須透過修養的工夫，重新回到的那正常的道路之上。這是首要的成己功夫。熊十 力所言乾德坤陰、乾元坤元，即屬此層次的分析。談到這裡會出現幾個問題，一、

存有如何在認知上建構第二序的自然意義價值，以確立之後對於存有的墮落與回 歸常道的各種討論之基礎。二、存有有墮落偏離的可能之根源與理論基礎。三、

人文自然是物質宇宙與存有的動態平衡狀態，存有以何種方式修養以求回到這種 和諧的第二序自然軌道，以及存有能修養回歸的的可能之根源與理論基礎為何。

四、第二序的自然軌道，即是存有在社會中真實踐形的理想之一端。具體來說，

其內涵為何。第一、二、三的問題，基本上在前幾章都已討論過了，此處只在簡 單的重複重點。首先先看第二個問題，答案要從乾坤兩個方面分別理解。先從乾 的方面切入，宇宙的發展進入到存有的層次，乃是在高等動物之上的最高層次。

此時，存有不同於動物，存有之乾性有最大的能動性。同時，坤性既與乾性不可 由實體到部份須經由意識，此乃是純粹經驗的來源。然而，存有的參贊 介入，使得存有自身與意識所及生活場域中的事物，皆回歸到乾元坤元之流動規 律，此方為第二序的人文自然。這個觀點有助於加強存有的能動性，熊十力在書 中談及本心修養與擴大，皆不脫此意。然仍須知，在此人文價值進入之前，世界 本有之自然規律，乃是一個不可由人力或存有意識輕易扭轉的過程。人的參贊化 育之功，終究是為了使脫序的現象，回到此自然規律的流動中。心靈作用與第一 序大自然並不是呈現對立的關係。若是將兩者對立起來，在理論中就必須要以某 一方為非，而不能兩者兼融。事實上，生命心靈的作用，與自然的規律並無牴觸，

生命心靈本來就是宇宙發展中不可缺少的一環。

22林安梧：《存有、意識與實踐》(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3)，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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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離，也會具備最大的動能。在兩端各具備有最大動能的狀態，若是各自有了極 度的偏重發展，正是「亢龍有悔」與「龍戰於野」兩種不利之情況。以乾性端的 極致表現看，亦即是忽略了坤性的發展，便會使得心物不能相即，自然陷入唯心、

情肆之弊中。以坤性端的極致表現看，亦即是忽略了乾性的發展，而使得坤性的 柔順乘乾，使自身落入陰闇、下墮之勢力中。是故，人之作為宇宙發展之最高頂 點，雖然是優勢，但也即是存有之有偏離常道與陷溺於慾望中不可自拔的最根源 之可能。一味的將人墮落的原因推給身軀，實然是對於坤物的一種詆毀，使坤物 的位階低於乾心。此番推論必然不能合於熊十力體用不二之真實意義。熊十力對 於萬有現象本身的當下肯定，絕不能只停留在生命心靈一層說，而是必須推擴到 物質能力，涵括融攝一切能、所、主、客之對立。再來，第三個問題，人如何修 養，並非《乾坤衍》一書主要要解決的問題。熊十力書中表示的自家意思，大致 合於前著諸書，必先立其大，然後方重格物工夫以求致知。人之所以能修養的根 據，當然是乾性。然亦須知，坤性物質能力，更是不可忽略的必要條件。存有的 生命心靈修養必由身體力行。而存有之所以能修養與回歸，亦是乾性坤性皆備的 條件下方能完成。再回頭看到第一個問題。則必須探討到存有的思考從宗教迷思 進到哲學思考的歷程。以熊十力來說，則可藉由分辨漢代之陰陽氣論學說之迷妄，

來重新確立孔子所建構的乾坤易學，以及其中最菁華的人文精神。

關於第四個問題，第二序的自然軌道，即是存有在社會中真實踐形的理想 狀態之一端。具體來說其內涵，是從宇宙發展的整體角度看存有對大自然的輔相 裁成，發現大自然之別於人文自然的另一內涵特色。這個內涵特色，正可見於存 有成就自然的兩個目的與功用：盡能與足需。盡能是盡存有之能，足需是盡存有 之需。此二者都是以存有的主觀角度出發而說的。「人能勞動四體，格物備物，

造事成事，（窮究物理，曰格物。見大學。盡人之力，以裁成萬物而用之，無不 備足，曰備物。見易大傳。）人乃成其人之能。力不出於身，殆不足齒於人。何 忍不自惡」²³

23熊十力：《乾坤衍》(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頁 77。

從存有的格物工夫作為個體修養的開端，進入到備物的層次，即是 成己到成物的一個連貫過程。格物與備物，雖然連貫，但兩者有不同層次。格物 者，主動的理解與和平相處之。備物者，主動的改造與介入性的活動。必以存有 的自力主動的開發物質宇宙的質能，改造為新的工具與事業。利用物質宇宙以滿 足存有的各種需求，便是存有「成其人之能」。因為存有的各種需求都是建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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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有的智慧、道德與意志的種種清明的發用之上，這種需求並非平常所說的生理 欲力的需求。是故，物質宇宙之能滿足存有的需求，也就是同時將物質宇宙稟受 於一元實體的本來自性發揮出來的狀態。熊十力對於存有輔相裁成大自然的功業，

有許多討論。「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天地之化就是指大自然 的變化。範圍者，指存有以自力裁制大自然之事物。曲成者，則是指存有可以隨 萬物的本性與物性來輔助并引導萬有的發展變化。熊氏說到：

範圍天地云云，易大傳之文也。天地之化，指大自然之變化。自然之化不 能無過失。範圍者，以人工裁制之，使其無過失。如水災至鉅，電亦能傷 人損物。自人類之科學知識日益精進，能征服與利用水電，其利益乃至普 遍，此一例耳。曲成者，隨萬物性，能之所短所長，而扶助之，改造之，

補救之，操縱之。導其長以擴大之。違其短而勿令留存。易大傳所謂變化 裁成乎萬物。一言盡之矣。如動植物之品種，皆可改良。人之智愚不齊者，

而成之不一其方。故曰曲也。不遺，最要。萬物至繁賾。必使大宇之內，

無有一物不不獲成就者。故曰不遺。不遺者，無有一物被遺漏而不得成也。²⁴

熊氏所言範圍、曲成者，強調存有以自力裁制、改造、操縱大自然，使得物質宇 宙間「無有一物不獲成就」。這裡的「成就」的意義，如上文所說，是在存有已 經使自身的德性顯發作用的前提下，而隨時以德行實踐為存在的第一優先事項，

才能轉向外王成物的事業，對於物質世界有所成就扶助。熊氏談到裁制、操縱等 等踐形活動，都是強調存有之主動性。熊氏將大易參贊裁成萬物之義，發揮到極 致，這時有一種人為萬物之靈的高傲出現。如上段引文以人類之科學知識能征服 與利用物質宇宙，以為人具有主宰與掌控萬物之能力，而此能力似乎是在自我境

才能轉向外王成物的事業，對於物質世界有所成就扶助。熊氏談到裁制、操縱等 等踐形活動，都是強調存有之主動性。熊氏將大易參贊裁成萬物之義，發揮到極 致，這時有一種人為萬物之靈的高傲出現。如上段引文以人類之科學知識能征服 與利用物質宇宙，以為人具有主宰與掌控萬物之能力，而此能力似乎是在自我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