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奸雄的張儀

《戰國策》中蘇秦、張儀的說辭有意被用做對比，這兩個人物形象也被塑 造成對比的角色，蘇秦陽、張儀陰。據說兩人皆同學於鬼谷子，亦皆曾落魄過，

《史記•張儀列傳》記載張儀第一次去游說的國家是楚國，在和楚相宴飲之間，

楚相丟失了一塊璧玉，因張儀「貧無行」而遭受懷疑，被鞭笞數百下，渾身是傷，

狼狽回家。其妻子嘆憐反勸他：「嘻！子毋讀書游說，安得此辱乎？」³張儀反倒 不以為意，只問其妻：「視吾舌，尚在否？」⁴張儀自信只要舌頭在，就能坐取榮 華，縱橫策士人品不高便在此。他不在意自己所受的屈辱，沒有道德理想，所作 所為不合乎仁義，只知「論詐」、「言戰」，盡皆權譎之謀、惑俗之論。曾鞏便批 評蘇秦、張儀這一類的游士說：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一•蘇秦為趙合從說齊宣王》，冊上，頁 539。

2 同上注。

3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張儀列傳》，頁 890。

4 同上注。

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

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 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¹

張儀與蘇秦的妻子初皆不支持丈夫以「游說」為業，而此二人在失敗之時展現過 人的堅強毅力，蘇秦是「刺股苦讀」、張儀是「留得舌頭在，不怕沒才用。」蘇 秦尚有苦讀的形象，而張儀則予人巧為舌簧，徒為利口之徒的印象。《史記》並 記載蘇秦為幫助張儀，故意以激將法刺激他，並陰奉給之入秦，此二事皆未見於

《戰國策》，須留意的是這二人主要活動的年代不相同，張儀在蘇秦之先，顯見 此事為虛構的成分較多，卻因情節引人入勝，形象突出而成為家喻戶曉的名篇。

再者，《戰國策》中兩人兩兩相對的說辭乃是後來的縱橫家所擬託，事實上和張 儀同時的是公孫衍（又稱犀首），一縱一橫，聲勢皆足以撼動天下。²

張儀是魏國人，主要活動的年代在秦惠王時，據錢穆先生考據，張儀初入 秦當在秦惠王八年（公元前 330 年），時犀首在秦為大良造，過二年，即秦惠王 十年時，張儀率秦兵擊敗魏國，佔領蒲陽。張儀出計策要秦王故意歸還蒲陽，再 出使魏國要求魏王要報答秦王的恩德。魏襄王迫於秦國軍事政治的雙重壓力，割 讓上郡十五縣，秦國遂完全取得河西之地。張儀為秦國立下大功，秦惠王遂以張 儀為秦相，錢穆先生認為張儀入秦而奪犀首之位。³張儀為相後的第四年（公元 前 324 年），秦惠王稱王，隔年張儀再度伐魏，取魏國的軍事要地陝城。⁴又過了 二年（公元前 322 年）張儀被秦免相，因為張儀本為魏人，遂回魏國，魏惠王逐 惠施，任用張儀為相。事實上張儀暗地裡仍是秦國的相，那是一場政治陰謀，目

1 宋•曾鞏：《重校戰國策•序》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雜史類》，頁 407-5。

2 太史公將蘇秦張儀視為同時相對立之人，並以為蘇秦先張儀而死，張儀死後公孫衍才為秦相，

近人幾已論定史公之說為謬誤，錢穆先生說：張儀之政敵乃犀首、惠施，非蘇秦。儀入秦而犀 首去；儀來魏而惠施去，皆與史公記儀秦合縱連橫事不符。見錢穆：《先秦諸子繫年考辨》，頁 308。

3 錢穆：《先秦諸子繫年考辨》，頁 308。

4 陝城位在函谷關附近，接近崤山，是東西咽喉之地。

的是由張儀在魏，勸魏王實施連橫政策。但是兩年後齊國派匡章為將，擊敗秦軍，

使得張儀的連橫政策受挫，張儀被魏王逐回秦國，魏改以犀首為相，並重新迎回 惠施。《戰國策》中張儀主要活動的國家為秦及魏，其次為楚，並曾到韓、齊、

燕，其中以欺魏騙楚的形象最為生動。

張儀在秦國與犀首、陳軫交怨，又殘害樗里疾，再加上逐魏相惠施，張儀 綿裡針的形象表露無遺。另外，他和司馬錯在秦惠王面前有過一番精采的辯論，

由這場論辯可突顯出策士的說辭多帶有為己圖利的特色，而有誇大不實的論點：

張儀的作戰路線主張東進，最終的目標在：「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天下，

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¹司馬錯則以務實的態度主張西進，先吞巴蜀，他 說：

取其地，足以廣國也；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 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

而又有禁暴正亂之名。²

他認為西進能輕而易舉地取勝，若依張儀之計，攻打韓國挾持天子，不僅落個壞 名聲也不見得有好處。最後秦惠王採司馬錯之謀，滅了巴蜀、兼併義渠，大大擴 大了秦國的疆域。這場爭論，秦將司馬錯的看法是正確的，它反映出本國人才能 站在國家的立場，以國家的利益為考量，提出務實的建議。那麼，張儀何以主張 東進？他對秦惠王的說辭：「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³似可反映他處世的信念，

為了爭名爭利，唯有秦國往東發展，張儀才有機會以秦國使臣的身分，前往東方 六國進行游說，在朝廷上揚秦國的威名，自然也是揚張儀的威名；更甚者，將朝 廷當作市場而逐利爭利。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司馬錯與張儀爭論》，冊上，頁 201。

2 同上注。

3 同上注。

一、張儀的形象

（一） 權傾一時的形象

秦惠王初即位便殺商鞅，當時秦國舊貴族間對外來客卿並不友善，蘇秦初 游說秦惠王時，便因對秦國當時的時勢未度量好，而狼狽回鄉。後來，張儀也到 秦國游說秦惠王，他必須以言辭打動秦惠王的心，所以採取冒死進諫的方式，強 調他所言是出自忠貞。他說：「弗知而言為不智，知而不言為不忠。為人臣不忠 當死，言不審亦當死。雖然，臣願悉言所聞，大王裁其罪。」¹以此來爭取暢所 欲言的機會。張儀最精采的一篇說辭當屬此文，通篇以「忠」字來貫穿，以取得 秦惠王的「感性接受」。²他再批評秦國謀臣決策上的失誤是「不盡其忠」，以對 比自己所提的戰略是「盡忠」，若戰略不成功，甘願賠上生命。

「審時度勢」是策士的基本功，蘇秦、范雎、陳軫、犀首等人皆是箇中好 手，張儀尤為擅長。秦國在商鞅之時建立軍功制，非有功不得為官，公元前 328 年（秦惠王十年）秦開始設立相邦，便是以張儀為相。³筆者以為張儀為再次建 功，在擔任宰相七年後，冒險以間諜的方式到魏國為相。張儀突然被罷相是很可 疑的，他到魏國雖說是回到故鄉，當時魏國已非強國，而在此前一年，魏將公孫 衍發起燕、趙、中山、魏、韓「五國相王」聯合抗秦，張儀到魏國逼走惠施，爭 取擔任魏相便是有意破壞合縱之約。

張儀這一招無疑是險棋，他在秦國的政敵不少，一旦離開秦國，肯定會遭 受譖言或陷害。例如張儀將相魏之時，欲先借秦兵救魏，當時甘茂繼張儀之位為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張儀說秦王》，冊上，頁 171。

2 張高評：＜燭之武退秦師――文章鑑賞＞將外交說服技巧分為理性接受、感性接受及形勢接 受。他認為面對理性的接受者，當說之以是非曲直；面對感性的接受者，當說之以感情意志；

而對昧於形勢者，當對其辨之以利害得失。張儀屢自稱臣：「臣聞之」、「臣敢言」、「臣昧死」

共有十次，皆為再三強調「臣忠」，乃動之以情感志意，以取得國君的情感接受。（國文天地，

卷 16，8 期），頁 96。

3 楊寛《戰國史•附錄戰國大事年表》，頁 713。

秦相，本不欲借兵，左成為其出謀畫策，他建議：

子不如予之。魏不反秦兵，張子不反秦。魏若反秦兵，張子得志於 魏，不敢反於秦矣。張子不去秦，張子必高於子。¹

左成認為借秦兵給張儀，將使張儀陷入兩難之境，因為戰敗將使張儀不敢返回秦 國；如果戰勝，張儀將因對魏有功，怕秦國懷疑其忠誠，因而也不敢回國。左成 以為不管勝或敗，都將可能使張儀無法回到秦國，可見秦國國內有不少張儀的政 敵希望他從此別再回來。魏國大臣當然也不歡迎張儀，例如魏將張丑便以「子長 色衰，重家而已。今臣之事王，若老妾之事其主婦者。」²揚言若魏王接納張儀，

張丑將如老婦再嫁，離開魏國，以示不與張儀同朝事主的決心。

張儀受到魏王重用，對魏國朝臣的權勢、利益一定會有一番衝盪、重新分 配，其中影響最大的是惠施及犀首。張儀當時應具有左右時局的能力，所以他離 開秦國來到魏國。魏王因張儀之故，不得不罷免原來的宰相惠施，使得惠施狼狽 離開魏國。《呂氏春秋》言：「惠施易衣變冠，乘輿而走，幾不出乎魏境。」³可 見惠施是喬裝而逃。惠施到了楚國，楚懷王因張儀之故，不敢收留惠施，＜張儀 逐惠施於魏＞一文載楚懷王原本未及深思而收留惠施，經大臣馮郝提醒：「逐惠 子者，張儀也，而王親與約，是欺儀也。」⁴楚懷王乃忌憚張儀之影響力，而將 惠施送往宋國。《孟子》中景春曾對孟子說：「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

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⁵景春亦習縱橫之術，⁶張儀此等能左右時局，

總攬大權的成功之士，自是他心中的楷模典範。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張儀欲假秦兵以救魏》，冊上，頁 200。

2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魏策一•張儀走之魏》，冊下，頁 1288。

3 秦•呂不韋：《呂氏春秋•不屈篇》，卷 18，頁 9-164。

4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楚策三》，冊上，頁 853。

5 史次耘：《孟子今註今譯•滕文公》，頁 144。

6 漢•趙歧注：景春：孟子時人，為縱橫之術者。《孟子》，頁 144。

（二）危言聳聽的形象

張儀在破壞合縱上主要是採取危言聳聽的策略，一般來說其論辭有幾個固 定的步驟：先是陳述該國不利之處，繼而分析合縱乃集眾之弱且不可能成功，再 利誘親秦之利，最後語帶威脅，以不從秦將合其它國共攻之。今列表整理其說六

張儀在破壞合縱上主要是採取危言聳聽的策略，一般來說其論辭有幾個固 定的步驟：先是陳述該國不利之處，繼而分析合縱乃集眾之弱且不可能成功，再 利誘親秦之利，最後語帶威脅，以不從秦將合其它國共攻之。今列表整理其說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