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中的食客、俠客及刺客形象

一、食客形象

一般來看，食客是以獻策謀劃為主，或為主人奔走游說、或是從事主人經 辦的業務，或是替主人捉刀寫書，也有因此而進入仕途的，他們亦是「士」階級 的一種。馮友蘭說：

所謂士階級，即是一種人，不治生產，而專以賣技藝材能為餬口之 資。在貴族政治未崩壞以前，有技藝材能之專家，皆為貴族所專養 所專用，即皆是在官者……及後有此種人，士之名遂專用於此種 人。如戰國時國君及貴公子養士，其所養即此種人也。¹

馮友蘭所說的技藝才能一為知識禮樂、一為打仗技巧，這些本都是貴族階層在接 受六藝教育時，須學會的技能。等到孔子有教無類，平民因受教育而崛起，便以 所學的技能受貴族的豢養，即是食客。這些食客接受主人的豢養，享受不同的待 遇。合則來，不合則去，《史記》便記載了一段平原君因捨不得殺美人，致使其 賓客紛紛離去，一年後只剩下一半。食客並非家臣，當然有些因表現優秀，深受 主人信任而躋身家臣之列，但一般來說，食客具有自由離去的身分，因而是屬於 游士的其中一類型。戰國時代是知識階層的黃金時代，齊國有稷下學宮、燕昭王 築臺納士，至戰國晚期，孟嘗、平原、信陵、春申四公子養客三千，呂不韋「羞

1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原儒墨》冊下，頁 1073。

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¹甚至連嫪毐也有「舍人千餘人」²權 貴們養士不只是為了壯大自己的實力，甚至到了炫耀財富的地步。

這些食客中，有些人真的具有智識才幹，如馮諼；有些則根本不是知識份 子，僅憑一技之長，寄食於門下。楊寛先生說：「戰國中期以後，各國有權勢的 大臣每多養士為食客。……他們所養的食客中，有各種學派的士，只要有一技之 長就被羅致，甚至能學雞叫、扮作狗偷盜的，即所謂『雞鳴狗盜』之徒也都在食 客之列。」³

（一）、為主鑿窟的馮諼

在《戰國策》中最突出的食客乃為馮諼。在＜齊人有馮諼者＞⁴一文中，作 者基本上對馮諼形象的設計鋪排，採先抑後揚法，由「無好無能」而逐一浮現才 能。其結構為：

1、初寄食門下之狀，似貪而無能者。

2、自薦收債，隱然有才。

3、初試其才，為主市義，其效立見。

4、游說梁國，抬主身價，使孟復相位，馮之才華畢見。

5、誡立宗廟於薛，以厚植根基，使退有所據，突顯馮之高才遠見。

6、對馮之才智予以高度讚揚。

文章一開始展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一個「貧乏不能自存」的窮士，一般人都 瞧不起他，而他這「平庸」之輩，居然還敢自不量力，唱著「長鋏歸來乎，食無

1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呂不韋列傳》，頁 995。

2 同上注。

3 楊寛：《戰國史》，頁 466。

4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四》，冊上，頁 620。

魚！」、「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孟嘗君一一滿足他的要求，他仍是唱著「長 鋏歸來乎，無以為家！」¹顯現出的是一個無賴的形象。

故事的情節轉折在孟嘗君苦無人替他收債，馮諼毛遂自薦，自稱熟悉會計，

孟嘗君要請他去薛地收帳，又怕自己先前待他失禮，被馮諼捲款潛逃，於是他使 用卑辭策略，讓馮諼成為「義士」――孟嘗君食客數千，居然無一人能去收帳，

可見這帳不好收。孟嘗君在自己的封地上放高利貸，楊寛說戰國時期不只商人趁 農民窮困，進行高利貸剝削，地主、官僚一方面向農民徵收高額租稅，另一方面 也趁農民窮困，進行高利貸，如孟嘗君就是一個大高利貸者。²他是為富不仁的 豪門貴冑，門下客雖多，大抵率趨利之徒，魯仲連就曾當面質疑「士未有為君盡 游者」。³例如有次孟嘗君和三位年長的門客閑聊，三位長者紛紛獻媚：

一人曰：「訾天下之主有侵君者，臣請之血湔其袵。」田瞀曰：「車 軼之所能至，請掩足下之短者，誦足下之長。千乘之君與萬乘之相，

其欲有君也，如使而弗及也。」勝□曰：「臣願以足下之府庫財物，

收天下之士，能為君決疑應卒，若魏文侯有田子方、段干木也。此 臣之所為君取矣。」⁴

這三人中前二位說了大話，由歷史看來，孟嘗君沒有哪一個門客如聶政般，為他 而當刺客；第二個人說要離開衣食豐厚的薛城，櫛風沐雨到各諸侯國替孟嘗君讚 揚功德，歷史上也無此人；第三個人則藉口士尚不足，說著「收羅天下士人」的 巧言，恐伯是為自己私聚財物。除了徒說空言的三老者外，還有一個什麼才能都 沒有，而將毀謗主君視作才能的門客――夏侯章，他說：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四•齊人有馮諼者》，冊上，頁 620。

2 參見楊寛《戰國史》，頁 142。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四•魯仲連謂孟嘗君曰》，冊上，頁 634。

4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三•孟嘗君讌坐》，冊上，頁 598。

我無分寸之功而得此，然吾毀之，以為之也。君所以為長者，以吾 毀之者也。吾以身為孟嘗君，豈得持言也。¹

夏侯章其人無所考，此人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故意毀謗孟嘗君，是為了抬高孟嘗君 在世人面前的形象，讓他被敬重為德高望重之人。夏侯章還厚顏無恥地說，這種 方式是用生命在替孟嘗君作事。相比之下，自稱庸碌無為的馮諼至少還懂會計，

會收債。作者先展露了馮諼的一項才能，接著又以其「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 諸民，因燒其券。」²乍看之下，馮諼並未為主收回債務，似乎是個庸碌之才，

但他的行為是為孟嘗君「市義」，而「市義」之利在隔年即回收。當孟嘗君被齊 王託辭遣返回封地時，「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³至此才顯露馮諼 的政治遠見。馮諼接著再鏧二窟報答孟嘗君，一是西遊於梁，邀梁禮聘孟嘗君，

使得齊國君臣恐懼，再復迎為相；另一是告誡孟嘗君務必求得祭祀先王的禮器，

在薛邑建立宗廟。三窟鑿畢，使得孟嘗君可以「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⁴孟 嘗君能高枕無憂，全拜馮諼之遠見。

作者在這篇文章將馮諼的人物形象刻劃得極巧極妙，在孟嘗君的三千食客 中要嶄露頭角，實屬不易。數千食客，如何能錐處囊中，讓孟嘗君注意到自己的 長才？馮諼運用反向策略，自稱「無能」反引起注意。在其韜光養晦之時，亦不 是被動等待機會，他一連串的「長鋏歸來兮」之嘆，要求「食有魚」、「出有車」、

「家有養」，看似貪而不知足，其目的也仍在加深孟嘗君對他的印象。等到機會 一來，他勇於自薦去做一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反而烘托出他當機立斷、勇於接 受挑戰的性格。而矯命焚燒債券更見其勇氣及眼光遠大，在市義見效，脫穎而出 後，復用縱橫捭闔手段，出游魏惠王，借外力使孟嘗君復相，再施展才能，替孟 嘗君鑿就三窟。全文表現出一個倜儻不羈、智勇兼全、高明遠識的食客形象。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三•孟嘗君奉夏侯章》，冊上，頁 596。

2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四•齊人有馮諼者》，冊上，頁 620。

3 同上注，頁 622。

4 同上注。

（二）、包藏禍心的李園

孟嘗君的食客雖多為雞鳴狗盜之徒，但其中也不乏像馮諼這樣的人才，春 申君的食客看來更為平庸，他的門客李園無特出之才，卻包藏禍心，最後甚至殺 了春申君。＜楚考烈王無子＞也是一篇情節生動的好文章，由春申君、李園及李 園的妹妹為主要人物。情節主要分為二大部分，前部分為李園陰結春申君，將有 孕的妹妹獻給楚王；後部分為李園恐春申君泄密而殺其滅口。戰國時期有不少士 階層憑其傑出的能力，獲得卿相封君的尊榮，他們或許被譏為貪利者，但至少是 憑真本事。而這篇故事讓我們見識到，在當時沒真本事的小人物，如何靠卑劣的 手段躋身進相國，一手把持國政。李園的機會在楚考烈王無子，而他「恰好」有 一貌美的妹妹。他的目的不單純只是讓妹妹當上皇后，他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 打算，所以採取迂進的策略，先求在春申君門下為食客。春申君黃歇為楚國宰相，

長期把持國政，對楚王無子一事亦甚感憂慮，擔心王一旦駕崩，無子而兄弟繼位 將危及自身的利益。李園極為瞭解春申君的心思，由他教導妹妹勸春申君的一番 話可見一斑：

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 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有 寵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 身，奈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¹

因為深知春申君擔心楚王無子嗣，必願意配合他的計謀，所以關鍵之處在如何獻 妹並讓妹得寵受孕。李園本是平民，而春申君後宮佳麗又多，貿然進獻，恐怕只 是犧牲妹妹。所以他請假歸家，回來時故意誤歸期，讓春申君主動質問，再虛告 以「齊王遣使求臣女弟」²，以抬高妹妹身價，並引起春申君極大的興趣，由春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楚策四•楚考烈王無子》，冊下，頁 914。

2 同上注。

申君主動要求見妹，因而受得尊寵而懷有身孕。

故事在李園獻妹這部分的過程鋪敘甚詳，作者採擴述的方式詳細描述事件 發展的過程，故事如展演在眼前。至獻楚王、楚王貴李園、李園用事等過程，作 者以簡筆帶過，欲殺春申君的理由亦是簡筆，其中「國人頗有知之者」為伏筆。

這部分作者以概述方式處理，加快時間節奏，倏忽至楚考烈王病重之時，李園殺 春申君的過程，作者又改為擴述，詳細交待整個情節。作者先安排朱英勸春申君 防範李園，朱英以「無妄之福」、「無妄之禍」、「無妄之世」、「無妄之主」引出「無 妄之人」提醒春申君：李園便是那無妄之人，無法預料，須小心防備。無奈春申

這部分作者以概述方式處理，加快時間節奏，倏忽至楚考烈王病重之時，李園殺 春申君的過程，作者又改為擴述，詳細交待整個情節。作者先安排朱英勸春申君 防範李園，朱英以「無妄之福」、「無妄之禍」、「無妄之世」、「無妄之主」引出「無 妄之人」提醒春申君：李園便是那無妄之人，無法預料，須小心防備。無奈春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