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國策》中諸侯、封君的形象
第二節 《戰國策》中的昏君形象
一、昏庸無能的楚懷王
西周初年，南方的楚人接受西周王朝的封號，成了臣屬諸侯國，但中原地 區始終將它視作蠻夷之邦。春秋前期，楚國在武王、文王、成王、莊王時期，勢
1 同上注。
2 黎鳯翔：《管子校注•卷二十一•明法解第六十七》（北京：中華書局，2004），頁 1217。
力和影響力迅速發展，成了中原諸國的心腹大患。楚國在政治上專任王族，向來 有排斥賢能之士的現象，所謂「楚材晉用」便是如此。到了戰國時期，各諸侯國 無不任用賢才進行改革，以求富國強兵，因而由貴族制度逐漸發展成中央集權政 體的官僚制度，唯有楚國例外。楚國的政權出自楚王族及其分支所形成的大世 族，到了戰國時期仍相當排外。當楚王力量強大時，執政的公子自然是支持楚王，
但當年幼的國君即位或國君勢力較弱時，王權自然旁落。楚國用人唯「親」的執 政政策，固然使王權得到鞏固，但排斥賢能之士，卻使得政治上陷入保守和反動。
例如楚悼王時曾任用吳起變法，可惜為時只有一年，楚王就過世，吳起被貴族們 亂箭射死在王屍旁。從此，異國賢能之士在楚國根本得不到重用，就連蘇秦與張 儀也碰得一鼻子灰。
楚懷王執政的時期是戰國中期，楚國的貴族在政治上日趨保守，生活靡爛 奢侈，他們反對任何改革，目光短淺又瞧不起外來的賢者。而楚王的專制王權一 直擴張，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楚王的意志就是法律、命令，無須和任何人商量。
例如楚懷王就隨意以己之怒興師，不斷敗戰之下，使楚國國勢日漸衰弱，終究導 致楚國走向滅亡之途。當然，楚國的敗因是多方面的，但限於《戰國策》的性質，
本文僅分析楚懷王治國無能的昏庸形象。
楚懷王的悲劇極大原因來自其性格上的缺失，當然其他的國君也有弱點，
例如齊宣王「好高人以名」1，意思是說齊宣王具有好大喜功的性格，喜歡讓自 己的名字高於別人之上。有人便利用宣王性格上的這個缺失，勸楚與齊聯合推薦 甘茂出任魏相，以齊宣王愛當老大的個性，一定會很高興。若魏不同意，齊宣王 必和魏交惡，楚便可隔山觀虎鬥，齊宣王果然中其計。但相較於其他國君，楚懷 王在《戰國策》中是一面倒的昏庸形象，＜齊助楚攻秦＞是一篇故事情節完整的 文章，事件發生在楚懷王十六年，同一年屈原被驅逐。懷王聯齊抗秦的紀錄有二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楚策二•魏相翟強死》，冊上，頁 821。
次，一次在懷王十一年，六國合縱，而實際參戰的只有韓、趙、魏三國，在修魚 慘敗。一次便在十六年，張儀受命南下，以商於之地為誘耳，目的是拆散齊楚聯 合。張儀到了楚國欺誘楚懷王說：
弊邑之王所說甚者，無大大王，唯儀之所甚願為臣者，亦無大大王。
弊邑之王所甚憎者，無先齊王，唯儀之所甚憎者，亦無大齊王。1
這段話居然讓楚懷王信以為真，以致於後來還相信他說秦王要送地給楚國一事，
而跟齊國絕交。懷王的先君威王就曾說過：「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 蜀、并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2秦國如猛虎，各國無不憚思竭 力，嚴加防範，而楚懷王居然沒起半點戒心！
張儀誆騙懷王說楚若與齊絕交，秦將獻出商於這塊地共六百里，懷王聽了
「大說」，「宣言之於朝廷」3。作者用「大說」繼而「宣言」刻劃了懷王喜形於 色的表情。他認為沒費半點力就得到六百里的地，是國之喜事，應大大宣揚於朝 廷，卻沒考慮到與齊絕交的後果，或者這獻地當中是否有陰謀。懷王周圍也盡是 小人，於是百官皆賀，朝廷一片喜氣洋洋。作者採用對比法，以眾人皆賀，獨陳 軫不賀為一對比；也以懷王今日之喜與來日之悲為對比。此刻的廟堂之上，環列 著一羣阿諛奉承的小人，有一個表面說的誠懇而暗地竊笑的敵國使臣，有一個歡 天喜地而不知禍將至的昏君，陳軫的盡忠正直形象，竟孤獨得和屈原一樣。當楚 懷王自以為「絕齊受地」是智矣，陳軫猶直言骨鯁勸阻：
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先絕，是楚孤也。秦 又何重孤國？且先出地絕齊，齊計必弗為也。先絕齊，後責地，且 必受欺於張儀。受欺於張儀，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絕齊交，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二•齊助楚攻秦》，冊上，頁 230。
2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楚策一•蘇秦為趙合縱說楚威王》，冊上，頁 787。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二•齊助楚攻秦》，冊上，頁 230。
則兩國兵必至矣。1
陳軫的分析是正確的，當時的國際情勢，唯有楚與齊足以和秦抗衡。楚懷王十一 年時，楚懷王為縱約長，聯合魏、韓、趙、齊、燕等六國大舉擊秦，聯軍攻到函 谷關，秦兵出擊，六國大敗潰走，秦國兵力已令諸侯震恐。此時，楚與齊聯合，
秦還稍加忌憚，若「楚孤」，秦又何必「重孤國」？陳軫也看出張儀之陰謀，所 以提出「先受地後絕齊」的見解，楚國才不至於憑虛構象，受張儀所欺，甚至因 此而受到齊、秦兩面夾擊。然而此刻的楚懷王已利令智昏，他等不及測試張儀的 來意、他等不及思考陳軫的建議，他等不及掩飾自己垂涏的貪相。文章中以「使 人絕齊、使者未來，又重絕之。」2刻劃楚懷王迫不及待的貪相，然後又等不及 使者的回報，派一位將軍去秦國接收土地。張儀刻意不上朝召見來使，故意讓楚 懷王焦急疑猜。《孫子•計篇》有云：「兵者，詭道也。」3這是對敵鬥爭、權謀 的思想基礎，張儀便是以詭詐誘懷王深入彀中，楚懷王以為是張儀懷疑楚與齊絕 交的誠意不夠，於是又派勇士去當面駡齊威王，造成無可挽回的決裂。
故事情節的高潮在楚勇士駡完齊威王之後，張儀總算露臉了：
張儀知楚絕齊也，乃出見使者曰：「從某至某，廣從六里。」使者 曰：「臣聞六百里，不聞六里。」儀曰：「儀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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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極為簡省筆墨，便刻劃出張儀小人的嘴臉。當楚懷王知道受騙時已噬臍無 及，他大怒，殊不知這乃在張儀計中；他怒而欲攻秦師，亦是在張儀計中，所謂
「怒而撓之，卑而驕之。」5敵人褊急易怒，就挑逗他，使他失去理智；敵人若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二•齊助楚攻秦》，冊上，頁 231。
2 同上注。
3 清•孫星衍等注《孫子集註•計篇》（台北：東大圖書，2006），頁 14。
4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二•齊助楚攻秦》，冊上，頁 231。
5 清•孫星衍等注《孫子集註•計篇》，頁 15。
小心謹慎、穩紥穩打，就使他驕傲起來。楚懷王中了張儀的計，犯了兵家大忌。
在他伐秦之前，陳軫還是直言苦勸，向他獻計：
王不如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取償於齊也，楚國不尚 全事。王今已絕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齊、秦之交也，固必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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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軫的考量是周全的，畢竟和齊絕交已是事實，而且絕交的方式還是派勇士去辱 駡齊王，兩國的關係一時難以復合。如何將楚國的損失降到最小？陳軫認為該忍 住氣與秦國聯合攻打齊國，從齊地上取回秦許諾的六百里地，也算得到補償。否 則樹立了二個敵國，當他們合攻之時才是大傷。但是楚懷王怒火攻心，根本聽不 進建言，率兵攻打秦國的結果如陳軫所料，秦齊合攻，還加進了韓國，楚國果然 在丹陽之戰2一敗塗地。
作者評論這場敗戰的主因是楚懷王「計失於陳軫，過聽於張儀。」3在毫無 準備又無外援的情況下，貿然發動戰爭，是因為楚懷王的輕忽。楚國戰敗之後，
讓秦國完全佔有漢中地區，楚懷王惱羞成怒，又發兵與秦戰於藍田，在藍田一役 又敗給秦軍，損失八萬大軍。此後，再也無力與秦抗衡。丹陽之戰的隔年，秦國 曾派使者來告訴楚國，願放棄所得武關以外之地，與楚交換黔中地，沒想到楚懷 王竟然寧願放棄黔中地，只願得張儀而拘之，可見當時他對張儀恨之入骨。＜楚 懷王拘張儀＞便是記載這件事，楚懷王的佞臣靳尚及夫人鄭袖為張儀說情，張儀 被釋放了。張儀後來反而說服楚王與秦國修好，成了張儀連橫政策頭號響應者，
事情的發展真是高潮迭起。楚懷王十八年，因聽張儀的連橫策略，派昭雎前往秦 國欲讓張儀重用，沒想到半路上秦惠王去世，張儀受大臣讒毀，被放逐回到他的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二•齊助楚攻秦》，冊上，頁 231。
2 《戰國策》作杜陵，一般史籍作丹陽，同一役也。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二•齊助楚攻秦》，冊上，頁 232。
祖國魏國，此事見＜楚王令昭雎之秦＞一文。1楚懷王本來拘捕了昭雎，打算見 風轉舵、討好齊國，沒想到又受小人桓臧的譖言，放了昭雎，要韓、魏二國重用 張儀。桓臧的目的是希望讓秦國重新召回張儀，讓張儀能重新受到重用，以利於 楚國親秦派者。隔年張儀死於魏國，楚懷王二十三年，齊國來信要求合縱攻秦，
楚國又和齊和，轉為親齊。楚懷王二十四年時，與秦昭王聯姻，秦來楚迎婦，又 歸為親秦。楚懷王二十五年和秦國在黃棘結盟，二十八年誤中齊魏韓三國的離間 計，背棄與秦之盟約，反受三國聯攻又大敗，而秦獨坐壁上觀。由上述可知，楚 懷王在對外政策上一直反反覆覆，並無明確而一貫的主張，因而常受人左右，時 而親秦，時而親齊，將盟約視若兒戲。
從《戰國策》相關篇章再輔以歷史材料，約可歸結出楚懷王治國上的四大 缺失：
（一）無一貫主張、任意破壞盟約
秦國自始至終運用「外連橫而鬥諸侯」及「遠交近攻」的手段，在外交及 軍事上配合得宜。但楚國在對外政策上無一貫的主張，時而合縱親齊，時而親秦
秦國自始至終運用「外連橫而鬥諸侯」及「遠交近攻」的手段，在外交及 軍事上配合得宜。但楚國在對外政策上無一貫的主張，時而合縱親齊，時而親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