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戰國策的文學價值
清代學者章學誠說：「戰國者，縱橫之世也，後世之文體皆備於戰國3。」「縱
1 繆文遠：《戰國策考辨》，（北京，中華書局，1984）。
2 楊寛：《戰國史》，頁 19-20。
3 章學誠：《文史通義•詩教上》，頁 20。
橫」一詞拈出戰國特徵：一為外交上合縱與連橫的手段；另一為如流水盤紆，波 浪起伏的縱橫策士們恣肆於政治舞台上，巧弄舌簧、張顯身手。那是思想史上的 黃金時代，諸子百家盡出，爭耀著智慧的光芒，呈現在文章風格上，亦顯現出縱 橫捭闔的氣勢，例如《孟子》發揚仁義的長篇散文、《莊子》道法自然的哲理散 文及《戰國策》對話體式的歷史散文。此三者雖大相逕庭，然皆具有善用譬喻及 寓言的表現形式。戰國策士們為追求功名富貴，無不用盡奇智、費盡唇舌，展現 其鋪張昂揚、氣吞山河的說辭及文風，它是先秦散文中相當傑出的文學作品。
《戰國策》雖不能當作信史，然誠如郭丹先生所言：「與其說它是一部國別 史，毋寧說它是一部記錄戰國時代縱橫家游說各國活動和說辭及其權謀智變鬥爭 故事的匯編。」1它是與《孟子》、《莊子》一樣極富文學價值的著作，尤其語言 藝術、寓言故事及人物刻劃上相當具有特色。
一、語言藝術
謀臣策士為了讓國君或權臣能從其主張，在游說當中極為注意技巧，其說 辭中大量運用譬喻、誇張、排比、對偶等，表現其恣肆善辯的丰采，也使文章辭 采飛揚。修辭的作用不單只是讓語言穿上華麗的外衣，它還是一種說服的藝術，
透過修辭的技巧和有效的論證可以強化說服的目的。
例如魏國在華陽之戰敗於秦後隔年，想派人去秦國割地講和，孫臣便以「抱 薪救火」為譬喻：
以地事秦，譬猶抱薪而救也，薪不盡則火不止。今王之地有盡，而
1 郭丹：《左傳戰國策講演錄》（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 11 月），頁 162。
秦之求無窮，是薪火之說也。1
「抱著木柴去救火，木柴沒燒光前，火是不會熄滅的」，這意象鮮明的比喻，很 明白地告訴魏安釐王：割地給秦國，想討好秦國，那是錯誤的方法，反而會導致 禍害加深。秦孝公因重用商鞅，變法圖治，國勢轉為強大。秦國一直想將其他六 國併吞，統一天下，所以不斷地向各國出兵征伐。魏國面處秦國的第一線，無不 鎮日惶惶不安，華陽一役戰敗，魏王就打算立刻動身，親自去朝見秦王，經人再 三勸阻，才打消念頭。隔年經奸臣蠱惑，又再度興起割地求和的念頭，孫臣一番
「割地求和無異於抱薪救火」的妙喻，讓魏安釐王當場省悟，這就是一種說服的 語言藝術。
而這種說服的藝術在《戰國策》中比比皆是，為說服君相，往往不以直接 的方式，而藉動物、植物或日常生活中常見事物為喻，以達其目的。例如莊辛游 說楚襄王時運用了四重譬喻：蜻蛉、黃雀、天鵝及蔡聖侯的表現和下場，由小到 大，逐漸引申到楚襄王自身，讓楚襄王嚇得臉色大變，身體戰慄，趕緊把執珪的 爵位授予莊辛。莊辛懂得使用層遞法，先由小事說起，以卸除楚王之心防。其所 舉之例皆圍繞一中心主題：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而不知禍之將至。
不僅謀臣策士極重視語言藝術，君王要施行其主張，亦頗重視論說技巧，
再來看趙武靈王為勸貴族改胡服騎射的一番說辭，論如析薪，說理周密：
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宓戲、神農教而 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三王，觀時而制法，因事而制 禮，法度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治世不必一其道，
便國不必法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 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鄒、
1 西漢•劉向集錄 范祥雍箋證：《戰國策箋證》，冊下，頁 1380。
魯無奇行也；俗辟而民易，是吳、越無俊民也。是以聖人利身之謂 服，便事之謂教，進退之謂節。衣服之制，所以齊常民，非所以論 賢者也。故聖與俗流，賢與變俱。諺曰：「以書為御者，不盡於馬 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於事之變。」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
法古之學，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1
作者採用分析法，層層逼進核心，並借助舉例及對比的技巧，在每一個論點下都 得出一個小結，最後再總結出改革是聖賢的明智作法。其結構可分析如下：
起： 論點 1：古今風俗不同，禮法制度不相承襲，如何效法古代？
舉例：宓戲、神農：只教不殺。
黃帝、堯、舜：加入了誅殺的刑罰，但不妄行殺勠 。
三王：制定順應時宜的法令、禮制，製作便於使用的衣服器具。
小結：治理的方法不需齊一，便利國家不必法古。
承： 論點 2：國家的興亡與禮俗無關。
聖人不是用舊俗統一天下。
對比
夏桀、商紂的滅亡不是因為改變禮儀。
小結：反古不應受非難，循禮也無需受稱許。
轉： 論點 3：奇裝異服與人心無關。
鄒魯守周公舊法，服飾端正，當地難道沒有奇異不正的行為。
對比
吳越兩國風俗僻異，當地難道就沒有傑出的人才？
小結：「衣服」徒利於身體，「教化」徒便於行事，不是衡量賢者的標準。
合： 聖人跟隨風俗遷流，賢者跟隨時代變化。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冊下，頁 1050。「治世不必一其道」原作「禮（理）世不必一其 道」，採金正煒之說：唐人避「治」之諱，易為「理」，因轉為「禮」。此改為「治世」。
這篇文章首先為擊破貴族趙造的說法：「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俗而 動」，1舉出了三個例子來說明聖人並不像趙造所說的不易不變，反而是與時俱變 的。既然如此，古人之法不同，該法哪一個古？可知法古之謬。進而論述聖人能 革新以統一天下，而亡國之君並不是因為革新而是失人心。文章再轉進一層擊破
「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亂民」2論點之謬誤，從而提出禮俗的改變、衣服的改變 是與時俱進的明智作法，末句更以「子其勿反也」3之短句，簡短有力地表達趙 武靈改革之決心。文章的議論細緻深入並能精括完整，在修辭的使用上整篇運用 排比、映襯及層遞，並在文末適當加入引用。排比、映襯及層遞使文章井然有序，
充滿整齊之美；引用諺語的目的有二：一在以子之矛攻彼之盾，表示古人有云；
另一是造成類似譬喻的作用，將抽象的道理變得淺顯易懂。這不僅是篇歷史性散 文，更是一篇傑出的論說文。
二、寓言生動
寓言一詞，最早見於《莊子》的＜寓言篇＞，它隱含著一種更深刻的思想，
常語帶雙關，藉以闡發哲理，印證觀念。而在春秋戰國時期，這樣的敘述方式就 常被先秦諸子及史傳使用，以作為陳說辭理的手段。在此時期的寓言，有些並不 具有一個完整的故事，例如在＜齊策一＞中靖郭君田嬰打算修築薛地的城牆，許 多門客進諫都吃了閉門羮，有個門客以「海大魚」的寓言，輕易打消了靖郭君的 念頭。此寓言是說當大魚在海中時，魚網抓不住牠，魚鈎釣牠不起，可是一旦不 小心離開了海洋，擱淺在岸邊，此時連螻蛄和螞蟻都可以很得意地吃掉牠。這位 門客的寓意是：魚不能離開牠的本，對靖郭君來說，齊國才是他的本，而薛只是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冊下，頁 1050。
2 同上注。
3 同上注。
末，不應捨本逐末。1再例如＜魏策＞及＜秦策＞中，皆有人為了預防讒言而說 了類似的寓言。＜魏策＞中的龐葱將與太子到邯鄲當人質，擔心在外受到誹謗，
而說了「三人成虎」的寓言；2＜秦策＞中的甘茂被派往攻打韓國的宜陽，甘茂 擔心宜陽易守難攻，久攻不下將受到國內政敵的讒言相害，而對秦武王說了「曾 參殺人」的寓言。3這些寓言不具備完整的故事情節，但當中隱含著寓意，帶著 哲理。
《戰國策》裡另有些完整的寓言故事，形象生動，寓意深刻又淺顯易懂，
例如耳熟能詳的「畫蛇添足」、「狐假虎威」、「南轅北轍」、「鷸蚌相爭」、「群狗爭 骨」、「土偶與桃梗」等，4具有戲劇性的特徵。大陸學者過常寶先生指出：所謂 的戲劇性特徵，一是指它是虛構的、二是指它是自足的、三是指它的意義是自明 的。5虛構的敘事方法能使聽者暫時迴避現實，進入故事情節中去欣賞、評點故 事內容，此時，他從當事者的角色轉換為旁觀者的角色，而慢慢缷下心中的防備 或成見。自足性的特點指的是故事情節的完整性，即發生、發展、衝突及結局；
尤其是衝突能與聽者的現實處境相關聯，將聽者的現實處境尖銳化、鮮明化。意 義的自明指的是寓言故事本身在敘述過程中，聽者是能自我意識到的，不需言者 加以戳破。以「土偶與桃梗」這則寓言來看：
孟嘗君將入秦，止者千數而弗聽。蘇秦欲止之，孟嘗君曰：「人事 者吾已盡知之矣；吾所未聞者，獨鬼事耳。」蘇秦曰：「臣之來也，
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見君。」
孟嘗君見之。謂孟嘗君曰：「今者臣來，過於淄上，有土偶人與桃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一•靖郭君將城薛》，冊上，頁 491。
2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魏策二•龐葱與太子質於邯鄲》，冊下，頁 1351。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二•秦武王謂甘茂曰》，冊上，頁 252。
4 分別見＜齊策二•昭陽為楚伐魏＞，頁 564；＜楚策一•荊宣王問羣臣曰＞，頁 755；＜魏策 四•魏王欲攻邯鄲＞，頁 1444；＜燕策二•趙且伐燕＞，頁 1767；＜秦策三•天下之士合縱
＞，頁 343；＜齊策三•孟嘗君將入秦＞，頁 588。
5 過常寶：＜先秦寓言源流及其修辭功能＞，（中國文學研究，2007 年第 3 期），頁 31。
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挻子以為人，至歲 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 土也，土則復西岸耳。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
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挻子以為人，至歲 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 土也，土則復西岸耳。今子東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