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國策》中策士的形象
第一節 以智求貴的蘇秦
蘇秦的相關文章共有三十多篇，散見在各策中，除了游說各國的說辭外，
以秦策＜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及燕策中與燕王的相關對話最為精采。蘇秦的
1 史次耘：《孟子•滕文公》，頁 144。
2 熊憲光：《戰國策研究》，頁 112。
3 由繆文遠：《戰國策考辨》一書中所作的統計數字。
4 楊寛：《戰國史》，頁 666。
活動時間若由《史記•燕世家》所記，蘇秦往說為燕文侯二十八年算起（公元前
《戰國策》中開始有蘇秦活動的資料是燕文侯時，再據佐藤武敏先生考證，
認為公元前 292 年蘇秦在齊國開始從事外交行為。1今據陳夢家先生之＜六國紀 年表＞來看，燕文侯二十八年為公元前 331 年，隔年燕文侯卒。燕易王在位九年、
燕王噲在位七年、後二年史實不明。公元前 311 年燕昭王繼位，至此蘇秦在政治 舞台上已活動二十年。燕昭王在位三十三年，2蘇秦確定死於何時不可考。但蘇 秦力勸齊湣王伐齊，齊滅宋在公元前 286 年，佐藤先生認為公元前 292 年蘇秦開 始在齊國活動，《縱橫家書》記載其死於西元前 284 年，即蘇秦參與齊滅宋之後 的二年，則其在齊國大約六、七年左右。整個推估來看，蘇秦在政治舞台活動的 時間約有四十五年左右。若以二十歲推估蘇秦出道的年紀，則蘇秦年壽約莫六、
七十歲，這是合理的，當然在當時，蘇秦也可謂長壽。可知《史記•蘇秦列傳》
記載其約死於西元前 321 年是有誤的。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本《縱橫家 書》，其中有十一篇蘇秦上燕王或齊王書，不見於《戰國策》、《史記》等傳世古 籍，其中有六篇是蘇秦分別從趙、梁、齊派人獻書回去給燕王，3當中明確顯示 出蘇秦做為間諜的身分。由《縱橫家書》中的發信者與受信者的關係，可看出蘇 秦與這幾個國家的關係：4
1 佐藤武敏：このころ蘇秦が斉に行き，外交を始める。見佐藤武敏：《戰國縱橫家書》，頁 285。
2 陳夢家：《西周年代考 六國紀年》（北京：中華書局，2007），頁 89-92。
3 這些篇目乃：第一章＜蘇秦自趙獻書燕王章＞；第二章＜蘇秦使韓山獻書燕王章＞第三章＜蘇 秦使盛慶慶獻書燕王章＞；第四章＜蘇秦自齊獻書燕王章＞；第六章＜蘇秦自梁獻書燕王章
（一）＞；第七章＜蘇秦自梁獻書燕王章（二）＞。見佐藤武敏：《戰國縱橫家書》。
4 參考佐藤武敏：《戰國縱橫家書》，頁 19。數字為其章次。
由此關係圖來看，不難發現蘇秦與燕王的關係至為密切，他人在齊、趙、
魏時，不斷和燕王有書信往來，若再從內容細究，則會發現大部分是蘇秦的間諜 工作報告。經過不少學者的考訂，明確了蘇秦應在燕昭王、齊宣王、齊湣王之世 活躍于六國間，並替燕國從事間諜的工作，與其同時的著名人物有孟嘗君、李兌、
周最等。本文據《戰國縱橫家書》將《戰國策》誤記為蘇代之事，回歸為蘇秦，
共有四篇：＜五國伐秦無功＞、＜蘇代為燕說齊＞、＜蘇代自齊使人＞、＜蘇代 自齊獻書＞。下文將分二部分探討，一是分析蘇秦的形象，二是分析蘇秦說辭的 特點。
一、蘇秦的形象
（一）富貴至上、堅毅不屈的形象
蘇秦是東周洛陽乘軒里的人，曾經當過農夫，他對燕昭王說：「臣東周之鄙
蘇秦 蘇秦
蘇秦 蘇秦
蘇秦 燕王齊王
薛公
趙 燕
魏趙 齊齊
5
6
4 4
1、2 2、3
6
12 齊王 蘇秦 8、9 10、14 3 7
6
韓夤 13
人也……竊釋鋤耨而干大王。」1由「鄙人」一語可知他原本是庶人出身，由「釋 鋤耨」可知他當過農夫。蘇秦家境相當貧窮，由他初出茅廬求見李兌的自我介紹，
深動地表現出寒微之狀：
雒陽乘軒里蘇秦，家貧親老，無車駑馬，桑輪蓬篋羸縢，負書擔橐，
觸塵埃，蒙霜露，越漳、河，足重繭，日白而舍。2
蘇秦家境貧寒，雙親年邁，連破車劣馬都沒有，推著桑木為輪的小車子，車上裝 著書箱，背上駝著書袋，越過漳水、黃河，走到腳磨出老繭，行走了百里才休息。
這是他第一次的游說，雖然失敗了，卻得到李兌的資助，給了他明月之珠、和氏 之璧、黑貂之裘及黃金百鎰，讓他得以為用而西入於秦。蘇秦游說失敗並不是因 為口才或計策不佳，李兌的舍人說：「臣竊觀君與蘇公談也，其辯過君，其博過 君。」3問題出在李兌不能聽蘇秦之計，故其舍人教他「堅塞兩耳，無聽其談。」
在這裡表現出了年輕的蘇秦懷著夢想，辭別家郷窮困的老父母，以極為刻苦的方 式來到趙國，卻因時運不濟而遭遇失敗。對李兌的不為所動，他也曾大感困惑，
幸得李兌舍人的釋疑及幫助，代為求得李兌的資助。之後蘇秦又鼓起勇氣，再度 起程前往西秦，他離開家裡愈來愈遠，沒有堅強的意志是難以持續的。蘇秦的意 志來自於他不屈服於命運，他要改變自己的身分地位。戰國時的農民可以上升為 士的例子不少，例如《呂氏春秋•博志》：
寧越，中牟之鄙人也，苦耕稼之勞。謂其友曰：「何為而可以免此 苦也」？其友曰：「莫如學」……十五歲而周威公事之。4
當時游士漸漸得勢，所以寧越以農耕為苦事，轉而做學問，經過十五年的努力終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燕策一•蘇秦死》，冊下，頁 1668。本文載此為蘇代之事，史記已 疑為誤，馬王堆縱橫家書則記為蘇秦。
2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趙策一•蘇秦說李兌》，冊下，頁 968。
3 同上注。
4 秦•呂不韋：《呂氏春秋》（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卷 24，頁 9-219。
於「學而優則仕」。《呂氏春秋•尊師》亦記載：
子張，魯之鄙家也，顏涿聚，梁父之大盜也，學於孔子；段干木，
晉國之大駔也，學於子夏；高何、縣子石，齊國之暴者也，指於鄉 曲，學於子墨子。索盧參，東方之鉅狡也，學於禽滑黎。此六人者，
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於刑戮死辱也，由此為天下名士顯人，
以終其壽，王公大人從而禮之。此得之於學也。1
《呂氏春秋》所舉的這六個例證，它顯露出時代的通性，即下層老百姓就算是大 盜刑徒，透過求學也可以成為天下的名士或顯貴的人，和王公貴族交遊並受到禮 遇尊寵。蘇秦出身寒微，亦是不甘於做農夫以沒一生，他讀書極為勤奮，＜蘇秦 始將連橫說秦惠王＞一文最能體現他這方面的形象。本文經諸方家考證確為後人 假擬之作，近代學者以史學的觀點所作的討論甚多。若從文學上來看，則文章曲 折傳神，饒富文學趣味，當中的人物有血有肉，因此我們將本文詮釋的重點放在 作品本身文字的張力做討論。
據說蘇秦學於鬼谷子，學成之後先到秦國游說秦惠王連橫，本文第一段即 是游說秦惠王的過程。首先蘇秦以捭術起頭，先稱讚秦國的地利之便，次稱讚秦 國田肥民富、兵車萬乘，是天府雄國，他大量鋪排秦國稱帝的有利條件。當時秦 國在孝公時經商鞅變法，已成一等強國，與齊國東西並峙。秦惠王即位隔年殺了 商鞅，但商鞅之法還繼續沿用，可見秦惠王不是沒有野心。他殺商鞅之因已在前 文作過討論，不再詳述。蘇秦何以不選擇齊國初試啼聲，史無所記，或許當時齊 國是齊威王二十初年之後，內政上由靖郭君專權，游說成功的機率不若秦惠王初 執政較有機會。且秦國立國較晚，受西周宗法制度影響較小，很早便有重用外國 賢才的傳統，也是蘇秦選擇秦國的因素之一。秦國在商鞅之後建立軍功爵制，秦 卒貪狠強力，故而蘇秦建議秦惠王興兵戰以并諸侯，稱帝而治不是沒有道理的。
1 秦•呂不韋：《呂氏春秋》卷 4，頁 9-38。
但蘇秦上書十次皆不能行，由說辭來看，他的主旨是「非兵不可」，推論的順序 是先舉用正面的例子來勸秦惠王用戰：
昔者神農伐補遂，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堯伐驩兜，舜伐三苗，禹 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齊桓任戰而伯天下。1
他舉聖王的例子來說明古者之王天下，並非無為而治，即使是齊桓公號召諸侯尊 王攘夷，他也是用戰爭的手段來稱霸天下的。接下來他從三個方面來一一抨擊秦 國目前對外的策略是錯誤的：
1、抨擊諸侯間的盟誓不足信，尤其在約縱連橫相對抗之後，諸侯國更沒有 棄用武器，如今天下的情勢是「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效勝 於戰場。」2因此，想效法三王五帝時代的聖王之治是不可行的，想如春 秋之時以弭兵之會求得短暫和平也不可行，時代環境不同了。
2、抨擊嚴刑峻法、勤修內政不足以強國富民，他認為「科條既備，民多偽 態。書策稠濁，百姓不足。」3這是針對商鞅變法之後秦國特殊的社會現 象，所提出的個人觀察，認為百姓遊走在法律的邊緣，只是機巧地使行 為不與法律規定相抵觸而虛意應付，反而失去了忠於國家之心。另外公 文上的繁雜，也無益於國家的富足。
3、抨擊說客華麗的語言，非但不能止戰反而使君主迷惑，而四處用戰。
4、抨擊現在在位的君主「忽於至道，皆惽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語，
沈於辯，溺於辭。」4政教昏亂，被花言巧語迷得團團轉，沈溺在辯論和 辭令之中，而忽略用兵這一重要的道理。吾以為此乃抨擊齊威王振興稷 下學宮，以威王之例來勸秦王重點具體應放在用兵上，而非空言。用兵 之事應通盤考量，決定出正確的作戰路線，而非說客一來一往，路線一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蘇秦始將連橫》，冊上，頁 141。
2 同上注。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蘇秦始將連橫》，冊上，頁 141。
4 同上注。
變再變，故而勸秦王採取連橫的策略。
此段說辭，蘇秦以「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1為始，以「王固不能行也」2 為終，首尾前後呼應，欲以激將法激勵秦王，但恐怕這也是引來秦王不說之因。
秦惠王不是沒有野心，他後來在公元前 325 年四月戊午稱王。他不能用蘇秦乃因
秦惠王不是沒有野心，他後來在公元前 325 年四月戊午稱王。他不能用蘇秦乃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