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戰國策》中的游俠及婦女形象
第二節 《戰國策》中的女性形象
當女性由母系社會轉入父系社會時，女性的主導地位逐漸式微，在以男權 為中心的社會中逐漸「失影」，特別是在先秦的歷史典籍中，女性鮮少有上場的 機會，那是因為在歷史事件及活動中，是以男性為主體的。在《戰國策》中出現 幾個形象極為突出的女性：齊君王后、趙威后、秦宣太后、鄭袖、聶政之姊，底 下將分別討論。
一、聰慧賢明的齊君王后
齊君王后之事蹟見於＜齊策六•齊閔王之遇殺＞，此篇從齊君王后的少女 時代與當時尚為太子的襄王相遇相戀敘述起，直到齊君王后過世為止，可視作齊 君王后的一篇獨立小傳。文中齊君王后的形象可分作二個時期作探討：
（一）情感熱烈、大膽求愛的少女形象：
美麗的愛情，是古今少女憧憬嚮往的，在《詩經•國風》中就有許多熱辣 辣的情詩，但在《戰國策》中這可能是唯一的一篇愛情故事，太子法章避禍落難 到太史家中幫傭，雖是傭人的身分，難掩太子的貴族氣息。他顯得多麼出眾、多 麼不凡，吸引了太史的女兒主動求愛：
齊閔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 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1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六•齊閔王之遇殺》冊上，頁 738。
太史女兒表現出積極追求愛情的形象，她常常偷取些衣服食物給這位心儀的男 子，以表示對他的好感，兩人相戀後她也不在意身分相差懸殊，私自以身相許。
齊地的女子在愛情的作風上向來大膽，上有齊襄公和他妹妹公開的不倫戀情，下 至平民百姓對於愛情的追求也毫不保留，例如＜齊風•東方之日＞：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1
描寫一個美麗的姑娘輕手躡腳來到心上人的房間，在房裡卿卿我我、甜甜蜜蜜待 了一整個晚上。中國是個禮教謹嚴的國家，不是每個女子都有追求愛情的勇氣，
例如＜鄭風•將仲子＞便寫一個女子對愛情極為渴望，當她日思夜念的心上人來 私約她時，她卻非常緊張害怕：「畏我父母」、「畏我諸兄」、「畏人之多言」，詩中 由象徵禮教的父母、牆的阻隔，這位女子的愛情恐怕是無疾而終的。齊君王后則 表現出「大無畏」的精神，勇於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她的父母難道不可畏嗎？
太史敫曰：「女無謀而嫁者，非吾種也，汙吾世矣。」終身不覩。2
在周代即使男女兩情相悅，到了婚嫁的年齡，仍要依禮聘請媒人到女方家中說 媒，在齊地也是如此，試看＜齊風•南山＞：「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取 妻如之何？匪媒不得。」3沒有告訴父母、沒有聘請媒人，如何能娶親？梁玉縄 說：「古婚禮頗重，一禮未備即謂之奔，謂之野合。」4＜燕策一•燕王謂蘇代＞
中蘇代以媒人比喻說客，他說：「周之俗不自為取妻。且夫處女無媒，老且不嫁；
舍媒自衒，弊而不售。」5也是說明周代的風俗男子不自行娶妻，年輕女子沒有 媒人說媒，到老也不能出嫁。
1 屈萬里：《詩經詮釋》（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出版部，1993），頁 130。
2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六•齊閔王之遇殺》冊上，頁 738。。
3 屈萬里：《詩經詮釋》，頁 132。
4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孔子世家》，頁 726。
5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燕策一》冊下，頁 1704。
看起來，戰國說媒之風極盛，所以，太史因為女兒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 言而私自成婚，認為這大逆不孝的行徑汙蔑了世族的名聲，遂和她斷絕父女之 情，再也不願見到這個女兒。但《列女傳》中記載了齊宣王的王后――「無鹽君」
亦是無媒自嫁：「妾齊之不讎女也。聞君王之聖德，願備後宮之掃除，頓首司馬 門外，唯王幸許之。」1無鹽君在此之前並無記載，劉向寫作《列女傳》是帶有 教化意圖的。齊宣王以好士的形象聞名，劉向藉醜女鍾離春來宣揚君子應好德不 好色。不過《荀子•非相篇》亦記載：
今世俗之亂君，鄉曲之儇子，莫不美麗姚冶，奇衣婦飾，血氣態度，
擬於女子；婦人莫不願得以為夫，處女莫不願得以為士，棄其親家 而欲奔之者，比肩竝起。2
荀子的年代和齊君王后的年代相差不多，荀子提到當時的社會現象，亂民及巧慧 的少年皆好打扮，致使想抛棄親人投奔他的，接踵而起。荀子此言或有誇大的成 分，但可見戰國禮崩樂壞，連私奔之風氣亦盛行。但在上層貴族階級的婚姻還是 相當重視婚禮儀式，一般要經過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等六個步 驟，將婚姻關係神聖化。宋鎮豪先生說：「婚姻六禮主要行諸上層貴族社會，實 屬父家長制下家族本位為要質的包辦婚姻之禮儀程式。」3史官是上層貴族，陳 致平先生說：「太史掌邦之六典」4太史掌管治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 典等六典，太史女兒違禮，是讓太史顏面相當無光之事。
但當初太子在太史家中隱姓埋名，是個地位卑下的傭人，門不當戶不對，
哪能請媒人去主人家說媒？太史女兒愛上了傭人，勢必做出極為煎熬的抉擇，選 擇愛情必得放棄榮華富貴的生活。她哪裡知道這個傭人將來會是國君，自己將來
1 西漢•劉向：《列女傳》（台北：中華書局，1987），卷 6，頁 8。
2 唐•楊倞注：《荀子•非相篇》，頁 24。
3 宋鎮豪：《中國春秋戰國習俗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頁 150。
4 陳致平：《中華通史》，頁 7。
能成為皇后？
這裡刻劃出少女時代的齊君王后對愛情的自主追求，勇於突破傳統桎梏的 形象。她所追求的不是豪門攀貴的現實婚姻，這和其它后妃為顯貴而勾心鬥角的 醜態比起來，實在高貴而可愛。
（二）聰慧賢明、治國有方的太后形象
太子即位為齊襄王後，立太史之女為齊君王后。本文似乎旨在寫齊君王后，
故而對襄王事蹟略過不談，僅以簡筆「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1一語帶過。
齊王建在位四十多年，實際掌權者為齊君王后，而她的身分已是太后。李玉潔說：
「夏、商、西周至春秋，天子、國君的配偶皆稱夫人，而戰國時期，諸侯國王的 配偶，如果其子為王者，那麼她就被稱為太后。太后實際是在國君年幼情況下，
諸侯國的女王，實際的掌權者。」2本文以舉例法表現這位太后當政的特質，第 一點為賢明，所舉之事例為上文所述，其父終身不願再見這個女兒，即使她已貴 為王后並生下皇嗣，仍不願意見面。對這件事，作者下的評論是：
君王后賢，不以不覩之故，失人子之禮也。3
君王后的父親個性有其執拗之處，那是對禮法的堅持；那是對禮制破壞、門風被 辱的憤怒。父親可以不原諒女兒，但女兒呢？她貴為王后，她大可以驕傲擺出王 后的架子敕令「老頭子」來見她；她可以從此與娘家切斷裙帶關係；或者籠絡娘 家，讓其父當位高權重的職位……。但這個女子顯出端莊的教養，她對父親的行 為並不生氣，也沒有表現出驕傲弄權的態度，她只是克盡孝道，盡人子之禮。這 樣的描述勾勒出一個通情達禮的形象，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父親以禮教育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六•齊閔王之遇殺》冊上，頁 738。
2 李玉潔：《中國早期國家性質》（台北：雲龍出版社，2003），頁 350。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冊上，頁 738。
子女，雖然女子當年為愛違禮，但禮教對她可是從小薰陶，根深柢固的。由此推 想當她掌權時，在內政上也循禮而治。至於外交上，她對國際情勢極為瞭解，制 定出的外交方針為：
（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1
此句話可看出在齊王建時代，太后是實際的執政者，而她對外的治國策略是：對 待如虎狼般的秦國，態度要謹慎小心，和其它諸侯國則是以「信」維繫邦交。更 難能可貴的是齊國在這四十多年間沒有遭到戰爭的禍害，亦即齊君王后做到不以 武力任意攻伐、擴充土地，在內政上勤政修明、與民休息，姑不論此則故事的真 偽，它實現儒家仁政王政的理想。戰國以來，大小諸侯互相殘殺，百姓民不聊生，
齊君太后實行保民的政策，這樣的形象勾勒或許是本文作者對戰國諸侯的期待。
齊君太后的第二個特質為聰慧機智，本文舉二個例子來表現，第一個是「妙 解玉連環」：
秦始皇嘗使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
君王后以示羣臣，羣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錐破之，謝秦使曰：「謹 以解矣。」2
秦始皇特派使臣送來一個玉連環，要測試齊國的人才，說穿了是要給齊國難堪，
齊國上下無一人能解，君王后相當有智慧，拿來錐子將玉連環敲破，此處讓人看 到君王后過人的智慧與決斷，亦可看出君王后對待強秦不卑不亢的態度。3但筆 者認為她最具智慧的形象描寫是在其病卒前：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六•齊閔王之遇殺》，冊上，頁 738。
2 同上注。
3 明•楊慎在《升庵集》中說此玉連環乃閨婦孩童之玩具。范祥雍先生認為：「玉連環本不可解，
故齊羣臣不知解，而君王后以椎破之。環若可解，解環小智，解之不足以書於《策》，況不能 解而破之，豈不貽秦人之笑？尚何稱於當時？此蓋秦王戲弄齊人，襲名家堅白之術，僅「解環」， 初未別於解之以完或破也。君王后窺其用心，以椎解環，明智斷決，足以禦侮，故《策》特著 之。」對此說法，余亦深感認同。詳見西漢•劉向集錄 范祥雍箋證：《戰國策箋證》：頁 740。
及君王后病卒，誡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
君王后曰：「善。」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1
君王后臨死前仍掛記國事，打算告誡齊王建朝中羣臣何人可用，齊王建拿來筆和
君王后臨死前仍掛記國事，打算告誡齊王建朝中羣臣何人可用，齊王建拿來筆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