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中的封君形象

最早在春秋末期，晉國的趙襄子滅代之後，封其兄伯魯之子為代成君。¹《左 傳》亦記載：「楚公孫寧、吴由于、薳固敗巴師于鄾，故封子國於析。」²此時，

已有少數國家出現封君。戰國時代的大國普遍設立郡縣制，由國君任免郡、縣長；

同時為了維護新的貴族的特權，也並行封君制，主要是封賞給功臣、貴戚或寵臣，

和西周及春秋之時，封給卿大夫的釆邑制不同。戰國時期各個國家的封君性質並 不相同，甚至同一個國家不同時期的制度差異亦頗大。一般來說，封君在封地上 享有經濟特權，可以徵收租稅、經營商業、手工業，甚至放高利貸、利用奴隸做 無償勞動。封君須遵守國家的法令，接受國君的命令。他們沒有軍隊、對封地沒 有主權，將來必須歸還，例如孟嘗君離開齊國到趙國，趙惠文王將武城封給他，

孟嘗君交待武城吏：「毋伐樹木，毋發屋室，訾然使趙王悟而知文。謹使可全而 歸之。」³一般來說，封君不是世襲制，除了楚國因舊貴族勢力龐大，大多數的 封君很少世襲。而據呂文郁先生就現存資料統計，戰國時期封君人數最多的也是 楚國，共有三十餘人。其次是趙國，共有二十六人，再次為秦國二十三人。魏國 十七人、韓國六人，而燕與齊最少，皆是五人。⁴由此看來，封君享有君、侯、

公之類尊貴的爵號，他在封地內的權力有限，不太可能把封地變成具軍隊組織的 獨立小國，但孟嘗君的封邑內卻有軍隊組織，且不屬於國君指揮。另外，封君在 經濟上的特權，也讓這些封主富霸一方，甚至還能養為數眾多的食客。

《戰國策》裡出現的封君人數頗多，例如：有名的戰國四公子：孟嘗君、

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還有靖郭君、建信君、安陵君、馬服君、龍陽君、穰 侯、新城君、奉陽君、長安君、平都君、安成君、昌國君、成侯、文信侯、魯文

1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趙世家＞，頁 676。

2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冊下，頁 1713。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趙策一》，冊下，頁 1006。

4 呂文郁：《周代采邑制度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頁 250。

陽公等。楊寛依封君的身分將之分為三種：（一）國君的親屬和外戚，（二）國君 和太后的寵臣，（三）有功的將相和大臣。¹本文依此三類各擇取一位形象飽滿的 代表人物，第一類選取在《戰國策》中最活躍的封君――孟嘗君，第二類選取依 靠美色得寵的建信君，第三類選取因功績卓著而受封的武將群。

一、好俠善謀的孟嘗君

孟嘗君是戰國著名的四公子，他的文章在《戰國策》中出現的次數是四公 子中最多的，他以好士揚名，另外，他也是個極為出色的縱橫家。戰國的縱橫家 如蘇秦、張儀等人，一般都出身自貧寒的士階層，孟嘗君卻是貴族出身的縱横策 士。由《戰國策》文章內容可分兩大主題探討，一是他對待士的形象；另一是施 展縱橫長才的形象。

（一）好俠不好士的形象

孟嘗君的父親田嬰被齊威王封在薛地，稱之為薛公，卒謚靖郭君。其子田 文繼承薛之封地，亦稱薛公，或稱孟嘗君。《史記•孟嘗君列傳》說他是賤妾之 子，因在五月五日出生，不吉利，靖郭君命其生母不准撫養。但是田文的生母不 忍心，還是偷偷把孩子養大。由太史公記載的二件小事，可見田文從小伶牙俐齒，

思考敏銳，一件是靖郭君得知田文是那個早該棄養的五月子後，怒斥其母，田文 問其父原因，靖郭君說：「五月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其父母。」田文遂以天 命來質問其父：「人生受命於天乎？將受命於戶邪？²」另一件事是田文對他父親 說玄孫之後的兒子該怎麼稱呼，都尚且不知道了，何必累積萬金？他勸靖郭君要

1 楊寛：《戰國史》，頁 262。

2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孟嘗君列傳》，頁 924。

進用賢者，靖郭君於是讓他主家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¹可知他 年少時期就胸懷大志，大量招徠賢士。太史公說：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 舍業厚遇之。以故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²

太史公該段話透露兩個訊息：一是孟嘗君所招之士並無所謂的標準，無才無德之 人亦何妨，只要願意去，不管其身分，孟嘗君都接待他。二是孟嘗君家大業大，

食客有數千人之多，而這些人所受的接待規格與孟嘗君相同。薛之封地據說有百 里，³《禮記•王制》云：「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

男五十里。」⁴戰國時期諸侯無限擴張土地，大國早就不止百里，薛地作為一個 封邑，土地面積與西周初封諸侯時一樣大。而事實上薛地原本就是薛國舊址，據 目前考古發現：薛國故城在今滕州城南，分為大城和小城，小城位于大城東南，

東西長 913 米，南北寛 700 米，面積約 60 萬平方米，城垣的建造不晚於西周。

而大城推估是戰國時修築的，東西長 3.3 公里，南北寛 2.3 公里，面積約 7.36 平 方公里。在城北還發現冶鐵作坊的遺址，⁵另外在薛城東牆外一里左右有前掌大 商代墓地遺址，挖掘出許多珍貴的文物，可見薛地並非貧瘠的邊地，它是繁榮富 有的地方，難怪孟嘗君能夠爭取到將齊的宗廟立在薛。

孟嘗君的富裕由魯仲連的一段話可窺知：「君之廄馬百乘，無不被繡衣而食 菽粟者……後宮十妃，皆衣縞紵，食梁肉。」⁶不只是人穿著昂貴的細布衣、吃 著上等的米和肉，連馬都披著錦繡。再看馮諼形容孟嘗君家中甚麼都不缺：「君

1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孟嘗君列傳》，頁 925。

2 同上注。

3 ＜齊策四•孟嘗君為從＞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幾何？」公孫弘對曰：「百里。」，冊上，

頁 630。

4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8），頁 310。

5 參見梁云著《戰國時代的東西差別----考古學的視野》（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

6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四》，冊上，頁 634。

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¹珍寶美女眾多，連養的狗、馬也多。

孟嘗君就在薛城養眾多之士，這些士人不須從事任何的勞務，就可以「無貴賤一 與文等」，²難怪眾士趨之若鶩。例如馮諼就是因為窮到無法養活自己，而投靠到 孟嘗君門下，孟嘗君問他有何好？有何能？他自稱無好無能，孟嘗君還是收留 他，＜齊人有馮諼者＞一文所記便是這件事。文章的主題是馮諼為孟嘗君「市 義」，在人物的主賓關係中，馮諼是主，孟嘗君是賓，馮諼的角色刻劃相當出色，

歷來討論甚多，本文則將焦點放在孟嘗君。當馮諼自稱「無好無能」時，孟嘗君 僅笑而受之，曰：「諾」，他置之一笑乃因財富多，不差一張嘴吃飯，若因此拒絕 了馮諼，傷了自己好士輕財的美名則得不償失。孟嘗君養了這麼多士，底下必有 管理這些士人的組織，下位者揣摩上位者之好惡，故而左右之人猜孟嘗君那一笑 也帶有嘲笑之意味，因而讓他「食以草具」。雖然他自己說「無貴賤一與文等」，

但孟嘗君的門客恐怕是有分等的，由「食以草具」至「比門下之客食有魚」至「比 門下之客出有車」再至「使人給親食用」，略可知其食客至少分了四等，而且這 些分等孟嘗君是清清楚楚的。余英時先生認為：「戰國食客有下客、少客、上客、

賓客種種名目，大體可以斷定賓客和上客同義，乃食客中的最高一級。」³

王安石評孟嘗君之得士，說：「特雞鳴狗盜之雄耳……夫雞鳴狗盜之出其 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⁴是頗中的的。既然無才能，為何不將之驅逐呢？除 了贏得「好士」的虛名外，其實更有實際利益上的考量，孟嘗君也曾因舍人無能，

而想要驅逐他，魯仲連舉三個例子來勸他：

故物舍其所長，之其所短，堯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則謂 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則謂之拙。拙則罷之，不肖則棄之。使人有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四•齊人有馮諼者》，頁 620。

2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孟嘗君列傳》，頁 925。

3 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頁 47。

4 宋•王安石：《臨川先生文集•讀孟嘗君傳》（台北：華正書局，1975），頁 756。

棄逐，不與相處而來害相報者，豈非世之立教首也哉？¹

魯連的看法是：1、多樹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盟友。因其無能而逐之，恐怕將來 會禍害到自己。2、人的才能各有才短，現在未用到的才能，將來或許有其用處。

也就是因為這樣的見解，孟嘗君擁有會各種小技的食客，例如會雞鳴者、會狗盜 者。單一個游士或許無足輕重，數千個食客在一起遂匯成一股政治力量。余英時 認為：「作為一個社會階層而言，他們正是權力的政治基礎。貴族傾財養客絕不 是為了裝潢門面。」²孟嘗君在齊國能把持政權，和他的「多士」恐怕脫離不了 關係，蘇秦便曾派景鯉告訴孟嘗君說：「君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能得天下之士 而有齊權也。」³

孟嘗君之士無特出才能，若有，大致偏向任俠使氣之士，由公孫弘與秦昭 王的一段話約略可勾勒其士之型態：

昭王曰：「孟嘗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孫弘曰：「義不臣乎天子，不 友乎諸侯，得志不慙為人主，不得志不肯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 治可為管、商之師，說義聽行，能致其，如此者五人。萬乘之嚴主 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洿其衣，如臣者十人。」⁴

此文提到孟嘗君有三個正義之士，不向天子臣服、不向諸侯討好，得志的時候是 民眾之主，不得志時不肯做人臣僕。由此看來此三人之義，非義於國家，乃亂臣 賊子，如近代社會的黑幫老大，他們各有自己的人馬，也不臣屬於孟嘗君。另外 有五個人的才能，足以當管仲、商鞅的老師，可以輔佐君王稱霸。戰國策士本就

此文提到孟嘗君有三個正義之士，不向天子臣服、不向諸侯討好，得志的時候是 民眾之主，不得志時不肯做人臣僕。由此看來此三人之義，非義於國家，乃亂臣 賊子，如近代社會的黑幫老大，他們各有自己的人馬，也不臣屬於孟嘗君。另外 有五個人的才能，足以當管仲、商鞅的老師，可以輔佐君王稱霸。戰國策士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