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戰國策》中諸侯、封君的形象
第一節 《戰國策》中的明主形象
一、尊賢好士的齊宣王
齊國由姜太公呂尚建國，制定尊賢尚功的建國方針。至齊桓公九合諸侯，
成為春秋第一位霸主，國勢在葵丘之會臻至顛峰，也至此盛極而衰。齊桓公晚年 驕傲自大，引起其他諸侯國反感，不再奉其為共主。他又極其荒唐、昏庸，聽信 廚師易牙、太監豎刁、衛公子開方及巫師堂之言，最後竟被此四人關在寢宮，活 活餓死。而群公子仍在樹黨爭立，相互攻伐，鬥得昏天黑地，直到六十七天後，
尸體上的蛆爬出寢宮，才被安葬起來。1齊桓公晚年不僅不得善終，霸業亦後繼 無人，此後姜齊陷入內亂，終被田齊取而代之。
歷史的轉軸轉至戰國，峰起雲湧，梟雄四出，齊威王、齊宣王、齊湣王建 立了田齊的全盛時期。齊威王時期，能得鄒忌之改革，2使秦及其它諸侯國生畏；
又得軍事奇才孫臏，使戰無不克。齊宣王繼位第二年，齊國就在孫臏的減灶奇策 下，在馬陵一役大敗魏軍，並殺了魏將龐涓，虜獲魏太子申。3此後，魏國一蹶 不振。另外，齊國特有的稷下學宮昌盛於齊威王、齊宣王時期，孟子就曾數度勸 齊宣王施行仁政。稷下學宮不僅使得齊國能够廣泛地延攬人才，還使得各種人才 能擁有思想及言論自由，及在各諸侯國間往來自由的權利，對戰國的學術影響是 有其貢獻的。
齊宣王接受的是一個強大的國家，他也一心想要稱霸，由他與孟子的對話
1 見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齊太公世家》（高雄，復文書局，1991），頁 541-542。
2 鄒忌在齊國的改革分別從國君、人民及臣下三方面來實施，其內容據《史記》來看有五個策略：
對於國君，「請謹毋離前」、「請謹事左右」；對於人民，「請自附於萬民」；對於臣下，「請謹擇 君子，毋雜小人其間」、「請謹修法律督奸吏」。見瀧川龜太郎 ：《史記會注考證•田仲敬完世 家》，頁 718。楊寛先生依此認為鄒忌在齊國實施法家改革，在鞏固統治秩序的同時，謀求國 家的富強，使得齊國在政治、經濟上都有了新氣象。見楊寛：《戰國史》，頁 202-203。
3 見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田敬仲完世家》，頁 720。
來看：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 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
（宣王）曰：「將以求吾所大欲也。」……（孟子）曰：「然則王之所大 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而撫四夷也。」1
齊宣王想談的是齊桓公、晉文公的霸業，他想實施的是霸政；孟子想談的是仁義，
想勸王實行的是行仁政的王道，所以孟子以「臣未聞也」避而不談。在對話過程 中，齊宣王自言將用戰爭得到他最想要的東西。當孟子進一步追問齊宣王最想得 到什麼？齊宣王又笑而不言。孟子遂明白指出齊宣王最大的願望便是開疆闢土，
讓強秦和強楚可以來朝見他，君臨中國而安撫四方夷狄。大抵上，國家的興衰存 亡操之在國君，國君重視內政，自立自強，便能使國家富足；國君重視戰陣，兵 精將勇，便能使國家強大。齊宣王著眼的是實際的政治功利，讓齊國成為天下的 強國。
那麼，齊宣王在《戰國策》中的形象為何呢？《戰國策》中關於齊宣王的 文章，形象較突出的有＜齊宣王見顏斶＞及＜先生王斗＞兩篇，這兩篇都是說齊 宣王不好士，勸其重士、貴士；齊宣王究竟是好士還是抑士？若果真是抑士，在 戰國時代，宣王如何與威王、湣王共建田齊的全盛時代？這是本節首要討論之處。
（一）《戰國策》中齊宣王與士的相關材料
＜齊一•鄒忌事宣王＞中說：
1 史次耘註譯：《孟子•梁惠王》，（台北：商務印書館，1980）頁 14。
鄒忌事宣王，仕人眾，宣王不悅。晏首貴而仕人寡，王悅之。1
鄒忌在齊威王時長期擔任宰相，並被封為成侯，宣王繼位後，鄒忌仍在朝，他向 宣王推舉了很多人才，惹得齊宣王不高興。晏首地位也同樣尊貴，卻不像鄒忌那 樣大量推舉人才，齊宣王反而喜歡他。這段話透過對比的技巧，似乎暗示齊宣王 不好士。
＜齊三•淳于髠一日而見七人＞寫道：
淳于髠一日而見七人於宣王，王曰：「子來。寡人聞之，千里而一 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聖，若隨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見七士，
則士不亦眾乎？」2
看來齊宣王對淳于髠在一天之中推薦了七個人才，亦頗有微詞。
再看＜齊策四•齊宣王見顏斶＞：
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貴乎？士者貴乎？」對曰：「士貴耳。王者不 貴」3
宣王與顏斶先是為了誰應該向前而起爭論，而後有了「王貴」、「士貴」的爭論。
顏斶陳述了「士貴」道理後，只見宣王「默然不悅」。可知宣王無法認同顏斶關 於「士貴」的說法，又如何能貴士？
最後來看＜齊策四•先生王斗＞：
王斗曰：「先君（桓公）好馬，王亦好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冊上，頁 519。
2 同上注，頁 609。
3 同上注，頁 639。
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王不好士。」1
宣王和王斗先有「好勢」與「好士」之辯，接著他再拿宣王和齊桓公相比，認為 齊宣王和齊桓公一樣好酒色犬馬，但齊桓公至少還是個好士的國君，而宣王不好 士。由以上四條材料看來，齊宣王似不好士。金鐘聲先生的博士論文亦認為：「齊 宣王的形象比較不太重視人才。」2
（二）材料分析
我們先從第一個例子討論起。鄒忌以鼓琴說威王，當上宰相，後來還被封 為成侯，他最有名的事蹟是勸齊威王納諫，事見＜齊策一•鄒忌脩八尺有餘＞，
那是一篇精妙的散文，因不屬本文範圍，故略而不論。鄒忌是有才華、有能力之 人，能輔佐齊威王實施一連串的改革。但權力容易使人腐化，在威王晚期與大將 田忌不和，屢次構陷田忌。田忌任用孫臏為軍師，戰無不克，已威脅到宰相鄒忌。
鄒忌聽取公孫閈的計策，故意要田忌攻打魏國，若是敗了，將以「不進戰而不死」
3誅殺田忌，沒想到田忌三戰三勝。於是又派人假扮田忌的部下，到街市問卜，
其內容是：「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戰而三勝，聲威天下，欲為大事，亦吉否？」4 讓他背上陰謀篡國的罪名，逃亡出齊國。鄒忌在齊威王時代擅權久，恐怕早已樹 黨營私，積累大量財富。《說苑•臣術篇》：「齊威王遊於瑤臺，成侯5卿來奏事，
從車羅綺甚眾。……王曰：『國至貧也，何出之盛也6？』」他豪奢的排場連齊威 王也看不下去。
宣王初即位，鄒忌仍在朝為官，關於「仕人眾，宣王不悅」7這點，高誘認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冊上，頁 651。
2 金鐘聲：《戰國策文學面之研究》，頁 147。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一•田侯鄒忌為齊相》，冊上，頁 511。
4 同上注。
5 成侯是鄒忌的封號。
6 西漢•劉向：《說苑》（台北：中華書局，1981），頁 5-6。
7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一•鄒忌事宣王》，冊上，頁 519。
為是「嫌其作威福，故不悅也。」1想要有所作為的改革者上任，勢必得面對舊 有勢力的龐大勾結，既得利益集團的抗拒，例如商鞅在秦國的改革亦如是。齊宣 王要面對的不止是鄒忌一人，淳于髠也是威王時代重用的老臣，他積極推舉人 才，宣王顧忌的恐怕也是他為私不為公，打算勾結形成一股勢力，以左右新王。
靖郭君田嬰在威王晚年，因鄒忌逼迫田忌出走到楚國，威王將鄒忌的相位撤換為 田嬰，他營私舞弊，「私家富累萬金」2，被封在薛地。宣王初即位，雖仍是沿用 靖郭君田嬰為相，對他也是極為防範，所以「靖郭君之交，大不善於宣王，辭而 之薛。」3靖郭君回到封地之後，經他的門客齊貌辨向宣王表彰忠心後，又重回 相位，但只做了七天就又「謝病強辭」4，這之間是很耐人尋味的。舊貴族、舊 勢力的存在，在一定的程度上左右了齊宣王的人才政策，這是毫無疑問的；至少，
他必須考慮到這個人會不會是哪一派勢力的棋子。在此情況下，恐怕就不能「用 人唯才」，而必須保守做整體考量。
鄒忌如此，淳于髠「一日見七士」的形象又為何呢？是不是也是某些原因 使得宣王對他的薦士有所顧忌？淳于髠以言辭詼諧著稱，太史公將之歸類於＜滑 稽列傳＞中。在《戰國策》有幾篇關於他的文章，例如前文提及淳于髠一日而薦 七人，引起宣王質疑賢士難得，一日推舉七個賢士，不會太多了嗎？淳于髠以同 類相聚為由辯解，他說：
夫鳥同翼者而聚居，獸同足者而俱行。……今髠賢者之疇也。王求士 於髠，譬若挹水於河，而取火於燧也，髠將復見之，豈特七士也？5
他這一番論點言辭機智卻流於輕浮狂妄。另外，淳于髠貪財喜收賄賂，有一次蘇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冊上，頁 520。
2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孟嘗君列傳》，頁 925。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一•靖郭君善齊貌辨》，冊上，頁 547。
4 同上注。
5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三•淳于髠一日而見七人》，冊上，頁 610。
代1從燕國來到齊國想見齊王，他先去求見淳于髠，獻上「白璧一雙，黃金千鎰。」
2獲得淳于髠的引見；另一則＜齊欲伐魏＞同樣記載了淳于髠收了魏國的賄賂，
勸阻齊國討伐魏國，事後被齊王知道了，淳于髠居然恬不知恥地說：
王無伐與國之誹，魏無見亡之危，百姓無被兵之患，髠有璧、馬之 寶，於王何傷乎？3
《戰國策》中淳于髠的形象基本上是一個人格低下，造詐成辭的人。那麼他在一 天之中向宣王推舉七個人，宣王對他的動機有所質疑，是想當然耳的。
齊宣王並非不好士，宣王時期極重視稷下學宮，《史記•田敬仲完世家》：
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髠、田駢、接予、慎道、環 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 學士復盛，且數百千人。」4
由宣王時「稷下學士復盛」可推敲威王晚期稷下學士恐大量流失，《戰國會要》
由宣王時「稷下學士復盛」可推敲威王晚期稷下學士恐大量流失，《戰國會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