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國策》中策士的形象
第三節 陳軫、犀首及其它
戰國縱橫家人數眾多，除了蘇秦、張儀為代表外，其它縱橫策士也極為活 躍，例如與張儀為政敵的陳軫及公孫衍。陳軫，夏人也，習於三晉之事。1從《戰 國策》策文中來看，他曾經仕秦、仕楚、仕魏及仕齊，游說的文章不若張儀、蘇 秦般大開大闔，斧鏧之跡明顯，因此，有關陳軫的記載應該也較趨近史實。《戰 國策》涉及陳軫的文章約有十九篇，除了＜齊助楚攻秦＞一文與張儀交鋒，敗給 張儀，其餘不論與張儀或犀首，大抵皆是成功的。
前章在楚懷王一節曾以＜齊助楚攻秦＞一文為主軸，分析楚懷王的形象，
今再細究陳軫此次游說失敗之因。陳軫面對的是利令智昏的楚懷王，皮日休說：
「存此免彼，得彼失此，如蘇秦之合縱，陳軫之游說，偽也。若然者，不害則敗，
不詐則亡，不爭則失，不偽則亂，是奕之必然也。」2皮日休此文雖在論說對奕 時用的智巧，他將之類比為策士之運用權謀，卻正好可以解釋陳軫此次何以敗在
1 見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楚策一•張儀相秦謂昭雎》，冊上，頁 804。
2 唐•皮日休：＜原奕＞，見清•董誥：《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 8378。
張儀之手。陳軫的「不害」、「不詐」之言，面對張儀的巧詐不實，再加以楚懷王
明：
1.軫馳楚秦之間。
立：不忠（張儀謗言） 2.楚不加善秦而善軫，是軫自為而不為國。
3.軫欲去秦而之楚。
1.以實探虛：去秦之楚，信乎？
破：忠 2.虛：儀之言果信矣！
（一）非獨儀知，行道之人皆知。
3.實： 肯定語氣 （二）天下欲得孝子、忠臣。
（三）舉譬喻「良才易售」。 設問語氣 （四）不忠於君，則楚亦何以軫為
忠乎？
（五）忠且見棄，不之楚，何適？
在這篇文章中，秦惠王只是個配角，張儀和陳軫是二個對立衝突的角色，
而又以陳軫為主。張儀做為反派角色，他的奸詐突顯陳軫臨危不懼、沈著應對、
光明正大的形象，其中最引人入勝的是他的自信。他以「孝己、子胥」暗示自己 是忠臣孝子，以「賣僕妾售乎閭巷者，良僕妾也；出婦嫁鄉曲者，良婦也。」1為 喻，向秦王暗示雖被秦棄用，而能得楚重用，是因己是良才。這篇文章文情充沛、
真摯而激越，他忠實地表現出良鳥擇良木而棲的心態，迥異於儒家的忠君思想。
另外一篇＜陳軫去楚之秦＞亦是類似的章法，陳軫以「楚人有兩妻」2的故事暗 喻自己如同那位個性剛烈守節的長妻，並且為了證明自己對秦國的忠，「出必故 之楚，以順王與儀之策，而明臣之楚與不也。」3他的論點是：為了證明自己的
章結構類型論》（台北：萬卷樓圖書出版社，2005）頁 365-366。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冊上，頁 218。
2 原文是：「楚人有兩妻者，人誂其長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許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
客謂誂其曰：『汝取長者乎，少者乎？』『取長者。』客曰：『長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為取 長者？』曰：『居彼人之所，則欲其許我也。今為我妻，則欲其為我詈人也。』」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陳軫去楚之秦》，冊上，頁 224。
清白，才更要順著張儀的譖言到楚國去，讓楚國來證明他是忠臣良才。
陳軫仕秦則忠秦，仕楚則忠楚。楚懷王不聽陳軫的忠言與齊絕交後，齊舉 兵伐楚，陳軫為楚出謀劃，認為該和齊、秦講和。此時，他以楚臣身分出使到秦 國，秦王態度極其和藹，以「子秦人也」拉攏陳軫，和他套故交，希望陳軫在「或 謂救之便，或謂救之不便」間，能不能「忠為子主計，以其餘為寡人乎？」1秦 王表現出懊悔之情，誤信張儀之辭讓陳軫離秦仕楚，在其仕楚後才肯定陳軫是位 忠臣。陳軫以「吳人楚官」的故事表明今來「將為王吳吟」2，他再以「兩虎諍 人而鬬」的寓言，勸秦王只須「隔山觀虎鬥」：
子待傷虎而刺之，則是一舉而兼兩虎也。無刺一虎之勞，而有刺兩 虎之名。3
陳軫的計策看似忠秦不忠楚，穆文熙云：「陳軫雙虎之喻，似若不忠楚。然楚不 被兵，而齊遂失援，不言彼事，而其事自解。策士之巧，無以加矣。」4陳軫此 事出使秦國的目的，是為媾和，目的在避免秦國趁機與齊聯合攻楚，此計既為秦 之上計，亦為楚之上計，實為策士之巧智。再以＜秦伐宜陽＞為例，楚懷王認為 以韓侈的聰明能幹，必能避免宜陽的危亡，所以他打算先替韓國守宜陽，以使韓 國感激楚國。但陳軫舉麋鹿的寓言故事來預測韓侈已陷入困境，他說：
今山澤之獸，無黠於麋。麋知獵者張罔，前而驅己也，因還走而冒 人，至數。獵者知其詐偽，舉罔而進之，糜因得矣。今諸侯明知此 多詐偽，舉罔而進者必眾矣。舍之，王勿據也。韓侈之知於此困矣。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楚絕齊》，冊上，頁 238。
2 陳軫曰：「王獨不聞吳人之游楚者乎？楚王甚愛之，病，故使人問之，曰：『誠病乎？意亦思乎？』
左右曰：『臣不知其思與不思，誠思則將吳吟。』」故陳軫以「將為王吳吟」表示其不忘秦。見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秦策一•楚絕齊》，冊上，頁 238。
3 同上注。
4 同上注，頁 243。
1
他將諸侯攻韓的行動比喻做獵人，預言韓國相國韓侈再狡黠，也必「於此困矣」。 楚懷王聽了陳軫的計策，捨宜陽毋據，後來「宜陽果拔」2，可見其先見之明。
陳軫善用寓言故事來出謀劃，他的寓言故事之量為策士之冠，例如著名的
「畫蛇添足」的寓言故事，是他在仕齊時，楚將昭陽已攻下魏八城，覆軍殺將、
勢如破竹，正打算移兵攻齊。陳軫熟知楚國內政，便以此寓言勸昭陽：伐魏之功 已可爵為上執圭，地位僅次於令尹，即使伐齊再勝，楚也不可能置兩令尹。繆文 遠先生據＜鄂君啟節銘＞：「大司馬昭陽敗晉師於襄陽之歲」考訂，認為昭陽此 時官大司馬，可以補《策》、《史》之闕。3陳軫勸昭陽「戰無不勝而不知止者，
身且死、爵且後歸，猶為蛇足也。」4他以淺顯易懂的故事，將微妙的利害關係 闡釋得入情入理，他確實掌握了「摩」的技巧，揣測出昭陽的心理，而能順利使 昭陽解軍而去。從《策》文諸篇連貫而來，陳軫具備有冷靜理智、盡忠職守、據 實而論，且善以寓言舌辯的形象，與其他辯士相較，陳軫勝出之處在洞察先機。
他在《戰國策》中展現了圓滑理智、忠於職事，反應靈敏、口才便給且善用寓言 的形象。
與陳軫、張儀同時而對立的還有另一個著名的縱橫家――犀首。《史記•張 儀列傳》：「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與張儀不善。」5由《策》
文來看，犀首不是仕秦便是仕魏。他的政敵最主要的雖然是張儀，但陳軫、甘茂、
田需、田文、史舉、周宵等人亦與其不善，在與這些人交鋒中，互有勝敗。由《戰 國策》中隨處可見這些人爾虞我詐、邀功爭寵的事件，突顯出犀首善耍權術、喜 好鬥爭及長於陰謀暗算的形象。例如史舉在魏王面前指責犀首，犀首懷恨在心，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楚策三》，冊上，頁 859。
2 同上注。
3 見繆文遠：《戰國策考辨》，頁 98。
4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二•昭陽為楚伐魏》，冊上，頁 564。
5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張儀列傳》，頁 901。
便陰用的詭計，利用張儀來使魏王不信任史舉，茲迻錄原文於下：
史舉非犀首於王，犀首欲窮之，謂張儀曰：「請令王讓先生以國，
王為堯、舜矣。而先生弗受，亦許由也。衍請因令王致萬戶邑於先 生！」張儀說，因令史舉數見犀首。王聞之而弗任也，史舉不辭而 去。1
此篇文章用字極為精簡，首二句點明犀首欲設計陷害史舉的緣由，接下來便是犀 首所用之計。范祥雍先生說：「舉蓋儀之黨，而其非衍當是儀陰使之。衍知之，
故悅儀以封邑，以解於舉。」2為了陷害史舉於無形，犀首鼓起了他如簧的巧舌 對史舉的同黨張儀游說，希望張儀能與魏王合演一齣「堯讓許由」的戲碼，酬庸 是萬戶封邑。戰國時期讓國之說盛行，鹿毛壽便曾對燕王噲說：「人謂堯賢者，
以其讓天下於許由，由必不受，有讓天下之名，實不失天下。」3此段說辭與犀 首的說法極為類似，皆是游說國君詐取美名。犀首利用了戰國當時的政治現象，
假裝商請張儀配合魏君釣名，張儀自是樂意，因而數次請史舉前往協商，反而使 魏王對史舉起了疑心，鮑彪說：「舉既非之而數見之，故王疑之。」4犀首完美地 逼走了史舉。
犀首和張儀間的勾心鬥角在《策》文中屢見，例如＜犀首以梁為齊戰＞一 文載張儀初到魏國尚未任魏相時，犀首率魏軍與齊交戰，未獲得勝利，張儀趁機 對魏王說「不用臣言以危國」，5魏王因而採用張儀之計，並任用他為相。張儀之 計為游說魏王「以秦、梁之齊合橫親。」6「之」即「與」也，橫田惟孝注解云：
1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魏策二•史舉非犀首於王》，冊下，頁 1316。
2 同上注，頁 1317。
3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燕策一•燕王噲既立》，冊下，頁 1675。
4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魏策二•史舉非犀首於王》，冊下，頁 1317。
5 西漢•劉向：《戰國策箋證•齊策二》，冊上，頁 562。魏因遷都至梁，故又稱梁。
6 同上注。
「言儀以二國重而之齊，結連橫之親也。」1即秦、魏、齊三國結盟。犀首不甘 張儀背地裡扯後腿並趁機當上相國，暗使出高招，破壞齊、魏之親，他藉張儀路 過衛國的機會，請衛君當和事佬，假意與張儀修好，在衛君面前讓「犀首跪行，
為儀千秋之祝。明日張子行，犀首送之至齊疆。」2犀首是主張攻齊之人，他假 意與張儀親近，並讓自己表現出臣服之行為――跪行、送行，是故意讓齊王誤會，
因而齊王說：「衍也吾仇，而儀與之俱，是必與衍鬻吾國矣。」3於是犀首順利破 壞齊、魏的結盟。
長於陰謀暗算是犀首在《戰國策》中最突出的形象，對其政敵如此，對其 敵國亦如此。例如齊王打算會合燕、趙、楚在衛國共商排魏，犀首為替魏敗壞此 事，便請魏王替他準備車輛，裝載百金。他所使之計為：
長於陰謀暗算是犀首在《戰國策》中最突出的形象，對其政敵如此，對其 敵國亦如此。例如齊王打算會合燕、趙、楚在衛國共商排魏，犀首為替魏敗壞此 事，便請魏王替他準備車輛，裝載百金。他所使之計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