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八世紀開始,由於受到啟蒙運動的影響,一些美國人就開始 注重科學研察,但他們通常是權貴人士,因此科學研察僅是個人的興 趣,尚未形成機構性的制度。到了十九世紀初期,美國人開始大量到 德國留學,直到 1840 年代左右,一些留德的美國年輕學者才開始將其 在德國的經驗用於美國大學的學術改造,因此在十九世紀末,篤信科 學研究理想的美國學者幾乎都承認其注重知識研究的興趣主要來自德 國大學的教育經驗。然而韋希卻指出雖然美國注重科學研察的學者在 美國學術界掀起注重純理論探究的風氣,且認為這是受到德國大學的 影響,但是與德國大學發展的實況還是有若干差距。首先,十九世紀 中葉的德國大學並沒有出現美國學者過度注重實證科學的現象,相反 地,德國的學術傳統有以下三種特色:(一)強調非實利的探究與學習,
即自由地探究而不關心社會環境的需要,這種探究的傳統即是德國大 學「教自由」(Lehrfreiheit,”freedom of teaching”)精神的所在。(二) 強調「科學」(Wissenschaft)或「研察」(investigation)的重要性,根 據德文”Wissenschaft”所指的不僅止於經驗的探究而已,而是「每一 種 志 在 知 識 的 學 術 研 究 」, 通 常 分 為 兩 類 : 精 神 科 學
(Geisteswissenschaften)和自然科學(Naturwissenschaften)。精神科學 的英文翻譯是”the human sciences”,根據狄爾泰(Wilhelm Dilthey)
的說法,精神科學包含了人文和社會學科的全部範圍,如歷史、政治
學、法學、經濟學、神學、文學和藝術等,旨在深究人類生活的所有 層面,亦即社會—歷史的實在,其探究的方法顯然和純自然科學的方 法有很大的差別。所以如果認為探究精神科學必須以自然科學方法為 典範,顯然誤解科學的本質,也乖違德國學術的傳統。(註 52)(三) 在認識論方面,德國的學術界深受康德以來觀念論的影響,連自然科 學家也不例外。
但是在 1860 年至 1880 年間,德國學術界興起了對於個別事物探 究的興趣,研究的方式不是在實驗室中,就是以歷史文件為探究的素 材。其中歷史學者蘭克(Leopold von Ranke )、心理物理學家赫姆霍 茲(Hermann von Helmholtz)以及實驗心理學者馮德(Wilhelm Wundt)
為代表,所用的方法都是針對細微的事物做深入的探究。其中馮德於 1879 年,在萊比錫(Leipzig)創設實驗室,帶動了實驗心理學研究的 風潮。這種研究的方式並不能代表德國學術探究的整體,留德的美國 人可能受實驗心理學探究方法的影響,以為這是德文所謂的「科學」
(Wissenschaft)的完整定義,於是科學研察被美國人曲解為狹隘的自 然科學,將科學專門化視為學術探究的上乘。(註 53)
美國人對於德國高等教育了解雖然不徹底,但是對德國卻興起了 十分欽羨之情,因此,除了汲取德國注重探究的精神之外,也模仿德 國的大學的學術組織型態,德國的大學於是成了美國教育強調科學的 符號。德國的生理心理學提供了人類心靈及其運作過程的知識;德國 歷史強調事實的重要性;德國的語言學,藉著檢視原典和批判聖經,
吸引了美國人的目光;德國經濟學門中的「歷史學派」,揚棄了無時間 意識的探究方式,激起傳統學院學習內容的改革運動。這些學科的進 展,結合了德國教授崇高的地位、學術的保障以及知識探究的提倡,
都對美國高等教育產生十分深遠的影響。
南北戰前,留德的美國人還是受當時顯學黑格爾觀念論(Hegelian idealism)的影響,成為哲學先驗論或文學浪漫主義的追隨者,不強調 對個別事務的專精研究,到南北戰爭之後,才喚起了美國人對於德國 專門化研究的注意,如首部介紹德國大學的書籍在 1874 年才出現,是 哈特(J. M. Hart)所著的「德國大學」(German Universities)。而在 1876 年成立於巴爾的摩(Baltimore)的約翰霍普金斯就是仿效德國研究導 向的大學。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成立之後,留德的美國學生日漸增多,
到了 1880 年代達到高峰。而在 1870 年代之後,對於德國大學報導的 刊物也層出不窮。1879 年,霍爾(G. S. Hall)說:「德國的思想對於 美國的影響非常大且與日俱增。」(註 54)1880 年代,美國的學生對 於德國大學風靡的程度可以由羅伊斯(Josiah Royce)的話看出:
這一輩的美國學子只對德國大學懷有夢想,英國大學已經過 時了,不再有學術氣息;法國的大學也不再被重視。德國的 學術是我們的導師,其學術氣息充滿著振奮人心的活力。一 位還未留學德國的學生 ,起初對學術有些懷疑, 留學返國 後,卻成了致力於純科學的探究者,獻身於探索人類所有知 識的範圍,立志要建立德國式的大學。(註 55)
留德的學生在 1895 年達到最高峰,之後就逐漸下降。二十世紀初期,
美國學界逐漸感受到德國大學的品質有下降的趨勢,而美國研究所教 育的品質正在提昇中,到了第一次大戰前夕,美國和德國大學的學術 交流已越來越少。
雖然德國大學對於美國大學的啟迪主要在純科學探究方面,但是 影響卻是多方面的。如德國大學的文科中學(Gymnasium)對於傳統 學院的捍衛者就深具鼓舞作用;德國的觀念論對於注重傳統博雅文化
的學者也有很深的啟迪作用,如康德、黑格爾和哥德等對人文主義學 者就有很大的影響。其次是德國的研究對講求實利的學者也具影響 力,社會科學家伊黎就認為德國教育教導他「結合書本知識與實際經 驗的重要性」。而德國的商學院、農業實驗站、市政管理等措施都是實 利導向的學者所仿效的對象。不過影響最深遠的還是純科學的探究,
德國的實驗室和研討班為美國大學教師開啟了全新的學術生活型態。
(註 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