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現代小說」的定義,同樣出身於《現代文學》集團、台大外文系的評 論家兼詩人葉維廉,對他的同代人有著極為明確且關鍵的界定(那也是將在本書 的各章寫作中被不斷重複提及的──4):現代小說是抒情小說,它的內涵既通達
4 「中國的現代小說(過去十年間的小說)都先後在衝破文字的因襲性能而進入空間的表現(同 時呈露)及節奏的雕塑。(空間的表現一向是中國舊詩的特色,奇妙的是,我們的小說家通過了 喬埃斯(James Joyce)而回歸到舊詩的格調,而艾芝拉‧龐德(Ezra Pound)通過了中國詩而加 強了他空間的表現。)」,葉維廉〈現代中國小說的結構〉,《中國現代小說的風貌》,台北:台大 出版中心,2010,頁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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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舊詩,同時也是西方心理小說的一種中文變奏。葉維廉對「現代小說」的 定義顯然承接自夏濟安5,比如他們都提到「詩」之於「現代小說」的重要構成。
尤其是葉維廉,他對「現代小說」的定義基本上仍是一種廣義的「抒情」,且是 從「中國舊詩」之處商借來的一種詩的技巧;這與夏濟安所說的「二十世紀心理 小說是有意模仿詩的技巧的。6」之間存在著一種相通的判斷,且二者都對這樣 一種「現代小說」的「詩的技巧」進行了一種規範性的建構。在歷史性的脈絡上 來說,這樣的判斷──小說必須繞路於詩、將文體的主導性讓位於詩──顯然是 對五四白話文體的一種批判和反動7。小說的寫作方法被轉移為「關於如何形塑 經驗的藝術表現手法8」;為了驅退白話文那價響的口號「我手寫我口」,那名之 為「現代」的「小說」開始了其自身的形式化任務,形式化就等同於現代化。這 一技術的另一個說法其實是「小說」如何被雕塑成一則隱喻:以詩的作法與形式。
有意思的是,那樣的一種現代化/形式化的技術,在葉維廉的論述裡,幾乎 完全是中國舊詩的技術轉移──被敷上以西方的心理小說、意識流的外皮,然而 那寫作的方法卻仍是極「中國」的──要求在結構上做到「內在純化的應合」、 呈現出「意境至上」、「節奏至上」的小說美學;所仰賴的是書寫主體敏銳的主觀 經驗,能隨時攀上語言的節奏,將文字與物象進行一種化合的行動。
葉維廉「現代小說」的方法論顯然受到中國傳統道家的極大啟發,他的理想 書寫主體也即是那樣一個冥想、諦聽的寫作者──「敘述者必須陷入一種迷惑 裡。」、「出神狀態的冥想。」9──甚至,如同他對王文興早期作品的批評一樣:
那樣冥想式的抒情主體,所創化出來的一種主觀經驗的映象投射,都將是一種神 秘主義的衍化。然而,在迄今超過半個世紀的現在、尤其在那部形式極致之書《背 海的人》出版後,重新回頭閱讀那部最早的練習《十五篇小說》,其中除了承載
5 葉維廉與夏濟安都曾使用過「現代小說」這樣的詞彙來定義一種新型態的、有別於舊式小說的 作品。詳細的討論請參見本論文第二章。
6 夏濟安〈論彭歌的「落月」兼論現代小說〉,《夏濟安選集》,台北:志文,1971,頁 38。
7 見夏濟安〈舊文化與新小說〉的批判:《夏濟安選集》,台北:志文,1971,頁 1-6。
8 柯慶明〈《中國現代小說的風貌》增訂本導讀〉,《中國現代小說的風貌》,頁 4。
9 葉維廉〈水綠的年齡之冥想──論王文興《龍天樓》以前的作品〉,《中國現代小說的風貌》, 頁 6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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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個時代的「現代文學」的特色究竟在那裡?我們這一代的「現 代文學」的新的美學試驗是什麼?……我想最簡捷,了當的說法應該是:
散體文學寫得像詩,詩則又寫得如同散體文學。……上文說的詩,意指 抒情詩,不包括敘事和戲劇體的大詩。抒情詩的特點歷來都偏重:輕人 物、輕故事,重結構(如重複,整齊分段),重語言(濃縮,多意象,
句法新創)。小說之詩歌化,也就是採納了上述抒情詩的特點。11
這段原本在談「我們這一代人」的「現代文學」,對「現代小說」的定義其 實也普遍地適用於他的同期寫作者如白先勇、歐陽子、陳若曦等人。而王文興從 他大學時代寫作練習的《十五篇小說》中,幾乎就在身體力行著這一套現代小說 的習作法則。幾篇完全割捨了情節的臨摹、人物的刻劃的小說,如〈母親〉、〈草 原底盛夏〉,日後的王文興有這樣的自白──「管別人怎麼想,愛怎麼寫怎麼寫。
凡故事,人物,心理,全都去牠的。」、「我以後的小說,顯得加重了故事的成份,
那,不可否認的,都是『迎合大眾趣味』的一個軟弱缺點。」12可以見得王極早 就確立了其小說書寫的核心,只有「語言」一途。寫於 1960 年代前期的〈母親〉
大抵就極有意識地在選擇一種語言的策略。小說非但刻意使用一種詩化的語言,
更重要的是它的表面形式──小說中的每個句子都被刻意地佈設下一個空格,以 和前一個句子區分開來,形成句子本身的獨立。於是,那樣臨摹經驗與景物的過 程,便隨著一句句斷裂開來的子句,如同攝影機般地推移。其中比起文字更為重 要的是空格本身──那「不寫」的縫隙,沒有文字的所在,在句子與句子之間的 鴻溝處,以它自身的形式(某種沉默/留白)來給出其意義。換言之,即使「不 寫」也將成為一種書寫的佈署。小說文本成為一個自我運轉的結構體,是寫作主 體強烈意志的展現。在這樣的技術底下,語言被達致了它那觀景窗般的效果,使 句子成為一張張的畫片──那既非葉維廉所謂的「倒影」或「冥想」,而實實在
11 王文興〈淺論現代文學〉,台北:聯合文學,1988,二版一刷,頁 188-189。
12 王文興〈序〉,《小說十五篇》,台北:洪範,1979,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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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就是一種製作,一種摹物的手工藝。這樣的一種摹物的策略,到了〈草原底 盛夏〉,更遂形成一種大規模的詩化景觀。
這片詩化的語言景觀,是〈草原底盛夏〉作為王文興抒情式的現代小說書寫 中,最典型的、一種指向其自身寫作姿態的隱喻。〈草〉文的整篇小說其實是一 個關於行軍與練兵的故事。但這名之為小說的文體裡卻也弔詭地並沒有任何的故 事。小說裡所有的敘事都圍繞著風景展開;一列操兵演練的軍隊,隨著盛夏裡日 晷的方向偏移。在這找不到敘事起點的故事中,這支軍隊宛如一列在語言的風景 裡漂流的隊伍,既沒有起源,也沒有終點,甚至沒有敵人;只有那日日重複的演 練,單調的變化隊形,以及不符合軍隊律令時、所將遭致的懲罰。這樣的寫作很 容易地讓人聯想到了文本外的書寫者王文興,對小說語言所下達的也是一種類似 的律令──用他的話來說,這專注於語言的演練習作是他的「文學良心」──最 為純粹的一種詩心。
在早期的十五篇小說裡,〈草原底盛夏〉其實相較於其他的幾篇小說習作,
都要來得更能表徵、接銜王文興小說寫作的一種長期的核心美學;這種美學往往 以表徵的抒情型態現身,有時詩所佔據的那文體的主導層面,還會傾覆、淹沒了
「小說」自身的規範,使敘事中斷,從而曝現出語言拔高的峭石。更重要的是,
在〈草〉文之中,我們可以藉由一種寓言的形式,輕易地發現那被遮掩在抒情腔 調底下的寫作者和語言之間強烈的主體意志。換句話說,〈草原底盛夏〉的軍隊 操演,其實是一則和它的語言自身有關的隱喻。它暗示了這一表面看來像是一抒 情主體的寫作者,其實佔據了文本中指揮者/軍官的角色;他極為有效地管理著 文本中的文字、風景與人物(他的下屬),遂也使它們盡皆化作一種文本性的存 在。小說裡沒有明顯的敘事主線,只有命令──透過軍隊這樣的隱喻所傳達出來 的、一種關於語言自身的律令。2011 年王文興的這段訪談,或許正是在回覆這 個長期盤據於他的寫作核心的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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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下來,我都給自己一種很大的自由,走這條路。這很大的自由,
並不是標新立異,對我來講,而是絕地求生,是一種困獸之鬥。13
將寫作的活動──尤其是那麼少量的寫作──視作是一種具現實性的纏鬥,
關繫到個人的存有(絕地求生、困獸之鬥),王文興那被遮掩在抒情修辭底下的,
自然也將是一種拔高的主體性意志,而非傳統的抒情主體──那甚至是一種透過 那溢出於文本的寫作行動,進而過渡到自身經驗的一種重複儀式;彷彿要藉著每 日重複的命名/書寫,來重新指稱同一件事物──即使那是一個舊物──「……
重看舊書這件事,帶給我,不亞於,驚覺休筆兩年,的驚覺,同樣駭懼的驚覺。
我察覺:我重讀的印象,與以前的所讀,完全不一樣。也就是說,我發覺,我以 前讀的,都讀錯了。14」簡直是耗費個人生命實存的時間來重複進行修正。於是,
這樣的寫作姿態,具現在文本之中,便表徵為寫作主體對文字之物的一種技術性 工作:如果不是詞的鍛鑄,便即是詞的修補。書寫主體藉由對語言的戒律,嚴格 地規範自己,形成一種寫作的內在超我,同時,那也將是在一定程度上規範著他 的讀者(「每小時一千字」、「每天不超過兩小時」)、他的文字海綿的吸收者;多 年以後的《家變》新版序:「……因為文字是作品的一切,所以徐徐跟讀文字纔 算實實閱讀到了作品本體。一捲四個樂章的協奏曲,你不能盡快在十分鐘以內把 它聽完。理想的讀者應該像一個理想的古典樂聽眾,不放過每一個音符(文字), 甚至休止符(標點符號)。」對閱讀其文字者都設下許多規範和條例,甚至有更 多的數字、更多的時間的計量、一套又一套的讀法。王文興與他的語言之間那「無
這樣的寫作姿態,具現在文本之中,便表徵為寫作主體對文字之物的一種技術性 工作:如果不是詞的鍛鑄,便即是詞的修補。書寫主體藉由對語言的戒律,嚴格 地規範自己,形成一種寫作的內在超我,同時,那也將是在一定程度上規範著他 的讀者(「每小時一千字」、「每天不超過兩小時」)、他的文字海綿的吸收者;多 年以後的《家變》新版序:「……因為文字是作品的一切,所以徐徐跟讀文字纔 算實實閱讀到了作品本體。一捲四個樂章的協奏曲,你不能盡快在十分鐘以內把 它聽完。理想的讀者應該像一個理想的古典樂聽眾,不放過每一個音符(文字), 甚至休止符(標點符號)。」對閱讀其文字者都設下許多規範和條例,甚至有更 多的數字、更多的時間的計量、一套又一套的讀法。王文興與他的語言之間那「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