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學者對「逸象」的定義,例如呂紹綱主編《周易辭典》中云《說卦 傳》所列八經卦之象,「稱為正象或本象,後儒通過卦變、旁通、互體、爻辰、
納甲、飛伏之類解《易》所增益之象,稱為逸象」。83又如王新春《周易虞氏 學》中認為:
後期註家,以《說卦傳》及《彖傳》、《大象》諸傳所言之卦象仍顯不夠,
繼而又透過各種途徑,推演、增益出一些卦象,此類卦象,即被名之曰
「逸象」。逸者,散失也。名其曰「逸象」,大有託古之嫌,因持這類卦 象為「逸象」之見者,似認定是類卦象雖不見於《周易》經傳,但卻係
《易》所本有之象,只是在後世失傳了而已。84
所謂「逸象」,一般研《易》者,普遍以廣義的態度肯定它是《說卦》所言八 卦卦象之外的卦象;為了釋《易》的需要,《說卦》中所列之卦象不足為用時,
則在既有的基礎上,不斷推演而創立新的易象,這些易象就稱為「逸象」。依 前引王新春之言,認為這些卦象,雖不見於《周易》的經傳當中,卻必須是
《易》所本有之象,只是在後世失傳而已。其實何者為《易》所本有之象,
何者為後世失傳者,是很難以認定的,後世所言之象,大多是後人因釋《易》
之需而不斷增衍者,未必一定是《易》所本有之象,《易》象是不斷在詮釋、
創造與建構而豐富起來,但這種詮釋、創造或建構,大體上仍不以違背《易》
卦本然的卦義或卦德,並能言之成理。惠棟所列虞氏之逸象,並非全為《易》
所本有之象,卻也非肆意地漫天虛造者;惠氏認為其逸象:
雖大略本于經,然其授受必有所自,非若後世嚮壁虚造漫無根據者也。
85
虞氏之逸象,大多能本諸於經傳之義,皆自有其理據,這是虞氏沿用或創用 逸象的基本原則。虞氏象數思維下的逸象之使用,有其高度的系統性與合理 性,並非隨意臆測的以逸象解《易》。
82 見方申《方氏易學五書.虞氏易象彙編》卷二,頁 603。
83 見呂紹綱主編《周易辭典》,吉林:吉林大學出版社,1992 年 4 月 1 版 1 刷,頁 371。
84 見王新春《周易虞氏學》,台北:頂淵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 年 2 月初版 1 刷,頁 149-150。
85 見《易漢學》卷三,頁 1132。
1.直據《周易》經傳而推衍
虞氏逸象產生的最主要原則,大概是直接援引經傳本文或相近之義。以 下舉數例為釋,如:虞氏以乾卦有「為道」之逸象,「道」為陽剛之乾性,可 作為規律、事理之義。乾卦《彖傳》云「乾道變化,各正性命」;86《繫辭上 傳》亦云「是以明于天之道」,以及「乾道成男」;小畜卦初九爻辭亦云「復 自道」。其「道」之本然主在「乾」,乾為易卦之首,為氣動之主要原質,所 以乾陽之性,為萬化之本,為天道、為自然之普遍律則。因此,虞氏釋《易》,
尤重於乾元之道,於釋《易》中屢屢用「道」。如釋剝卦卦辭「君子尚消息盈 虚,天行也」語,云:
乾為君子,乾息為盈,坤消為虚,故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則出入 無疾,反復其道,易虧巽消艮,出震息兌,盈乾虚坤,故於是見之耳。
87
以乾為君子之象,尚消息盈虛之道,此反復之道,為君子所行,是君子執道 以象「道」,故乾有「君子」有「道」之象;此「君子」之逸象,亦本出於卦 辭。88注大畜卦上九《象傳》「道大行也」語,云:
謂上據二隂,乾為天道,震為行,故道大行矣。89
乾為天為道,合為「天道」;惠氏云「乾為天,道之大原出于天,故乾為道」,
90詮解精要合宜。注《繫辭下傳》「懼以終始,其要无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語,云:
乾稱易道,終日乾乾,故无咎。危者使平,易者使傾,惡盈福謙,故易 之道者也。91
「乾」之道即《易》之道,故乾卦有「易道」之逸象。虞氏以「道」象釋《易》
者,不勝枚舉,將「乾」視為「道」,體現「乾」的主導地位,它不僅僅是六 十四卦之首,更是可以視六十四卦這個系統以及這個系統的意義下的代表或 代稱。
86 惠棟《易漢學》卷三,頁 1126,同引。
87 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五,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 12 月臺 1 版,1996 年 12 月臺 1 版 2 刷,頁 124。
88 《周易》經傳以君子象乾德者甚眾,乾卦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即是,而虞氏亦廣用「君 子」之逸象釋《易》,如云「君子以成德為行」(釋乾卦《文言》);「君子以厚德載物」(釋坤卦
《象傳》);「君子以懿文德」(小畜卦《象傳》);其它如云「君子以作事謀始」、「君子以辨上下」、
「君子以申命行事」、「君子以永終知敝」、「君子以儉德辟難」、「君子以明庶政」、「君子以常德 行習教事」、「君子以自昭明德」、「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君子德車」、「君子道長」、「君子以 制數度」等等。劉玉建《兩漢象數易學研究》作了詳細的統計。(見《兩漢象數易學研究》,頁 742-743。)
89 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六,頁 140。
90 見《易漢學》卷三,頁 1126。
91 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十六,頁 397。
又如,虞氏以乾卦有「為德」之逸象,主要是根據《文言傳》的說法。《文 言傳》認為「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飛龍在天」為乾卦九五,乾又為「天」,
故「天德」即「乾德」。《文言傳》又直言乾有「元、亨、利、貞」四德,以
「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元、亨、利、貞」;惠氏直言此「四德」即虞氏用「德」
象之本由。92此外,乾卦《象傳》云「見龍在田,德施普也」,亦以龍德為乾。
因此,虞氏所用「德」之逸象,蓋出於此。在虞氏的注文中,屢以乾卦為「德」,
或是以陽爻為「德」,如虞氏注乾卦《文言》「君子進德修業」時,以乾為「德」;
93注坤卦《彖傳》「君子以厚德載物」時,以「乾陽為德」;94注恆卦六五「恒 其德」時,云「動正成乾,故恒其德」;95注晉卦《象傳》「君子以自昭眀德」,
云「君子謂觀乾,乾為德。坤為自離為眀,乾五動已離日自照,故以自昭眀 德也」;96虞氏廣泛運用以乾為「德」之逸象來訓注經傳,李氏《集解》中可 見者,不下十餘次。97以「德」為象,不以虞氏獨專,漢魏之易家,用之極為 普遍,如鄭玄、王弼、荀爽、宋衷、何妥、《九家易》等,似皆同用;98皆據 經傳所本有而為象。
又如,虞氏以乾卦有「為君子」之逸象。在《周易》經傳中用「君子」
之言者甚眾,如單就乾卦而言,九三爻辭云「君子終日乾乾」;乾卦《象傳》
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乾卦《文言》云「君子體仁,足以長人」;
又云「君子行此四德者」;又云「君子進德修業」;又云「君子以成德為行」;
又云「是以君子弗用也」;又云「君子學以聚之」等等。其它諸卦用「君子」
之言者,亦不勝枚舉。惠氏指出「君子」之象,「謂九三;三于三才為人道」,
92 惠氏小注云「乾有四德」,即乾卦「元、亨、利、貞」卦辭之四德。見《易漢學》,頁 1126。
93 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一,頁 11。
94 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二,頁 28。
95 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七,頁 166。
96 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七,頁 174。
97 除了前文引述者外,虞氏以乾為「德」之逸象詁訓經傳者,又如注小畜卦《象傳》「君子以懿 文德」、蠱卦《象傳》「君子以振民育德」、剝卦上九「君子德車」、坎卦《象傳》「君子以常德 行習教事」、益卦九五「有孚惠我德」、夬卦《象卦》「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節卦《象 卦》「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繫辭上傳》「聖人之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繫辭上傳》「有功 而不德」,以及《繫辭下傳》「是故履,德之基也」等,皆以乾德為訓。同時,依虞氏所注者,
可以發現特別是《象傳》、《繫傳》喜用「德」字。
98 王弼釋乾卦九二時云:「出潛離隱,故曰見龍;處於地上,故曰在田。德施周普,居中不偏,
雖非君位,君之德也。」又釋乾卦用九云:「九,天之德也;能用天德,乃見羣龍之義焉。」
鄭玄釋乾卦九三時云:「三於三才為人道,有乾德而在人道,君子之象。」《九家易》釋乾卦《彖 傳》時云:「觀乾之始以知天德,惟天為大,惟乾則之,故曰大哉元者,氣之始也。」又云「:
乾之為德,乃統繼天道,與天合化也。」荀爽釋乾卦《象傳》時云:「氣微位卑,雖有陽德,
潛藏在下,故曰勿用也。」宋衷釋乾卦《彖傳》時云:「用九,六位皆九,故曰見羣龍,純陽 則天德也。」何妥釋《文言》時云:「此眀聖人則天,合五常也。仁為木,木主春,故配元為 四德之首,君子體仁,故有長人之義也。」由是可見,虞氏使用「逸象」,並非獨制首創,或 與一般易家一樣,同用大家所共同的普遍認識者。(諸家之說,詳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一,
頁 1-23。)
99認為所云者乃乾卦九三爻,處三才之人位,「君子」合於「人道」;蓋三體艮,
乾為君,艮為子,故合為君子,《易》中凡稱「君子」者,皆謂「三」。此即 乾卦九三爻辭用「君子」言之由。惠氏之說,本於鄭玄所言,鄭氏注乾卦九 三爻辭時云,「三於三才為人道,有乾德而在人道,君子之象」;100皆同以乾卦 九三為「君子」之象。雖是源於此爻,然可擴而代表乾卦,故虞氏以「君子」
作為乾卦之逸象,特別對於《象傳》所用之「君子」,皆視為乾象。101以「君 子」為象,不以虞氏為專,漢魏易家,普遍慣用,如坤卦《彖傳》云「柔順 利貞,君子攸行」,《九家易》注曰:
謂坤爻本在柔順隂位,則利正之;乾則陽爻來據之,故曰「君子攸行」。
102
明白地以「君子」表乾象。乾卦《文言》云「君子體仁,足以長人」,何妥注 曰:
此明聖人則天,合五常也。仁為木,木主春,故配元為四德之首。君子 體仁,故有長人之義也。
「利物足以和義」,何妥又注曰:
利者,裁成也。君子體此利以利物,足以合於五常之義。
「貞固足以幹事」,何妥又注曰:
貞,信也。君子堅貞正,可以委任於事。103
何妥注文中,均以「君子」視為乾象。因此,以「君子」為乾卦逸卦,《易傳》
早用,而漢魏易家同用,非虞氏所獨采。是以乾德之尊,惟君子可以象之,「君 子」作為逸象,恰合乾德;乾卦述明人道之事,以「君子」代之,為自然之 理,故諸家均用之。
又如,虞氏以震卦有「為百」之逸象。震卦卦辭云「震驚百里」,虞氏直 用其「百」,而有為「百」為「百穀」之逸象。虞氏並解釋言「百」之理由,
云:
謂陽。從臨二隂為百二十,舉其大數,故當「震百里」也。104
99 見《易漢學》卷三,頁 1126。
100 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一,頁 2。
101 虞氏以「君子」作為乾卦之逸象以釋《易》,不單見於注釋乾卦,其它各卦之訓詁亦多採用,
特別是《象傳》所言之「君子」,皆作乾象解。如坤卦《象傳》「君子以厚德載物」、訟卦《象
特別是《象傳》所言之「君子」,皆作乾象解。如坤卦《象傳》「君子以厚德載物」、訟卦《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