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房論卦,皆有二十八宿相配之說,成為其占筮與解說陰陽災異的重要 部份,然而惠棟考索京房易學,其二卷內容中皆不見二十八宿之說,顯然惠 棟有意排除並避而不談,其動機所在,引人疑竇。揣其原因,蓋以京房附會 二十八入配六十四卦,以五月配乾卦上九以建首,不符合一般起月之模式。
此外,京房此說目的主在占筮,其配宿之法,不符一般常道。若惠棟以其不 符歷法與科學之精神而予不言,倘真如此,則就還原京房《易》說,則有失 其全真,不必如此自縛。
(二)風雨寒溫占
惠棟考索京房占風雨寒溫,開宗明義引《漢書.天文志》云,「月為風雨,
日為寒溫」;320京房此說出於兩漢以降高度發達的天文知識而來,風雨寒溫之 說,是從日月天象的變化而來的。以「月為風雨」言,緣於月亮的運行,西 漢天文學上的普遍說法,認為「月有九行」,也就是月亮在空中運行於九條軌 道上,包括黃道、黃道之北的二黑道、之南的二赤道、之東的二青道,以及 黃道之西的二白道。並且,藉由觀測月行軌道與房宿四星交會的情形,作為 風雨災咎的依據,所以《漢書.天文志》提到「一決房中道」,「若月失節度 而妄行,出陽道則旱風,出陰道則陰雨」。青赤出陽道,白黑出陰道」。321「月 行中道」,即月行軌道在房宿之中,也就是在房宿兩服之間,為風雨調和的星 象,象徵農事豐足、吉祥順遂、安寧和平之兆。322月體行經房宿而未行中道,
320 見《易漢學》,卷五,頁 1175。
321 見《漢書.天文志》云:「月有九行者,立春、春分,月東從青道;立秋、秋分,西從白道;
立冬、冬至,北從黑道;立夏、夏至,南從赤道。然用之,一決房中道。青赤出陽道,白黑 出陰道。若月失節度而妄行,出陽道則旱風,出陰道則陰雨。」觀測月亮通過房宿的情形,
即以月行房中道為決定風雨到來的依據。房宿四星(參見附件一,二十八宿之介紹)略呈南 北直線排列,垂直於黃道。《星經》云:「房為四表,表三道,日月五星常道也。」日月五星 正常的視運動是必通過房宿四星的。《觀象玩占》亦云:「房又為四表,中間為天衢大道,亦 謂之天關,黃道所經,日月五星之所行也。」房宿為古代天文星象中極為重要者,總管四方,
名稱甚多,如天床、天旗、天龍、天衡、天府、天駟、明堂等。
322 《國語》記載周景王問律於伶州鳩,伶州鳩云:「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 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認為武王伐紂時的天象為太陽在析木之次(即尾宿與箕 宿之間),月亮在房宿。歲星(木星)在鶉火星次(當柳宿、星宿與張宿),北斗星的斗柄指 在日月相會之處,當在玄枵星次,即在天黿之域。又云:「月之所在,辰馬農祥也。」是月 亮在房宿是農事吉祥之兆。房宿四星幾成一線,四星為「四表」,成三間隔為「三道」,即南 間、中間與北間。南間亦稱陽環或陽間,北間亦稱陰間或陰環。房宿稱天駟或天馬,於星占 主車駕,故房四星最南一星(房宿一)名「左驂」,次南一星(房宿二)名「左服」,再往北
靠北行經陰間,則多陰多雨,靠南行經陽間,則多風多旱。倘月體行經房宿 而偏離於整個房宿之外,偏北稱太陰,則大雨多水,偏南稱太陽,則大旱大 風。由自然風雨之兆,並轉為人事之應,這是兩漢時期論述天文時變的普遍 思想。323
再言「日為寒溫」。《周禮.地官司徒》論及立竿測日之法,以日影之朝 夕長短,推求其陰風寒暑,而《漢書.天文志》更「立八尺之表」,以星宿之 位,尋日影之長短,得四時寒溫之變,日影長度合於標準值與否,正是反映 出為四時寒溫是否合於正常之變的情形,並且因此而相應於世間人事之上。324 太陽實際上的運動表現,「日進而北」天氣逐漸溫暖,為陽用事;「日退而南」
則天氣由暖而寒,故為陰用事。325太陽在黃道上的運動速度,約日行一度, 本 不致出現什麼運行失度或陰陽失調的情形,然由於每年交節時刻的差異,可 能出現正午日影長度的差別。當影長短於標準值時,即「當至而不至」;當影 長長於標準值時,即「不當至而至」。由此而產生了占驗。326《漢書.天文志》
特別指出:
冬至日南極,晷長,南不極則溫為害;夏至日北極,晷短,北不極則寒 為害。
又云:
一星(房宿三)名「右服」,最北者(房宿四)名「右驂」;《唐開元占經》云「房兩服之間 是中道」,即房宿二和房宿三之間稱為「中道」。月行中道,即「辰馬農祥」之兆。因此,《史 記.天官書》有「月行中道,安寧和平」之說。
323 《史記.天官書》云:「月行陰間,多水,陰事。外北三尺,陰星。北三尺太陰,大水,兵。
陽間,驕恣。陽星多暴獄。太陽,大旱喪也。」《唐開元占經》引《星經》云:「天道四表之 間,三光之正路,人天之定位也。」《漢書.天文志》云:「月出房北,為雨為陰,為亂為兵;
出房南,為旱為夭喪。」是以月行房宿,不僅作為風雨之兆的呈現,並相應人事之化。除了 房宿之外,月行東方七宿的箕宿、軫宿,以及西方白虎七宿的畢宿,皆與風雨有關。參見《漢 書.天文志》、《史記.天官書》,乃至《詩經.小雅.大東》、《詩經.小雅.漸漸之石》等 文,均有詳載,在此不再贅述。
324 《周禮.地官司徒》云:「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 則景長多寒,日東則景夕多風,日西則景朝多陰。」此即測日以立竿見影之法。《漢書.天 文志》更詳以日影長短,推求四時之變。夏至,日在井宿,此時大陽近北極,大陽在天空位 置高,投影短;冬至日在斗宿,距北極遠,太陽在天空位置低,故投影長。井宿為南方朱雀 之宿,故說日南;斗宿為北方玄武之宿,故說日北。以竿長為八尺,所謂「立八尺之表」,
則夏至時日影長一尺五寸八分,冬至時日影長一丈三尺一寸四分。秋分時日躔東方角宿,春 分時日躔西方婁宿,婁宿和角宿距北極居於井宿和斗宿距北極之中,其時日影為七尺三寸六 分。各節氣的晷(日影)長不同,且其值與所測地區之緯度有相對的必然關係。藉由測量晷 長以訂定出標準值為基準,倘今年某一時節測出者,符合標準值,則表示氣候的陰陽變化是 正常而和諧的;若不符合標準值,則陰陽節氣之變失度。
325 從太陽實際的運動觀之,當太陽在天空中由南向北運行時,以中天子午線上來看,太陽是 由低向高的運動,即由冬至到夏至的「日進而北」的階段,這時的天氣逐日溫暖,稱為陽勝,
或為陽用事;反之,如果太陽在天空中由北向南,在中天子午線上,是由高向低的移動,也 就是夏至到冬至的「日退而南」的階段,這時天氣逐日變寒,叫做陰勝,或為陰用事。
326 《易緯.稽覽圖》、《通卦驗》詳論風雨寒溫,並特明「當至」與「不當至」的占驗之說,
很可能是緣出於京房的主張。
晷過而長為常寒,退而短為常燠,此寒燠之表也,故曰為寒暑。一曰晷 長為潦,短為旱,奢為扶。扶者,邪臣進而正臣疏,君子不足,
姦人有餘。327
日影過多為奢、為扶。此年冬至日影不足標準長度,則來年多溫害;日影超 過標準長度,則來年多寒冷之災。它不僅是寒溫水旱的反映,更是人事吉凶 的表徵。
由月行偏於中道與日失晷度而有風雨寒溫之兆,日月的運行,影響了地 球的氣候變化,這是自然天候轉變的常態現象。然而兩漢時期的易學家,以 明乎天體之運行,配乎卦之消長與陰陽之消息,即建構所謂的卦氣之說,並 終以占驗為用。以卦象占風雨寒溫,總以應卦為節;卦氣不效,則分至寒溫 皆失其度,用此作為趨時步吉的實用之學。所以惠棟引《漢書》谷永對策提 到,「王者躬行道德,則卦氣理效,五徵時序;失道妄行,則卦氣悖亂,咎徵 著郵」。又提到張衡上疏也說「律歷卦候」,「數有徵效」,肯定「漢儒皆用卦 氣為占驗」。328這是陰陽五行、災異數術思想盛行與天文歷法科學發達的必然 趨勢。因此,回頭談占風雨寒溫之說,其實也是卦氣說的一環;惠棟引王充
《論衡》云:
《易》京氏布六十四卦於一歲中,六日七分,一卦用事,卦有陰陽,氣 有升降,陽升則溫,陰升則寒,寒溫隨卦而至。329
反對虛妄之學的王充,肯定京房一卦主六日七分以用事,以陰陽卦氣之升降 而推演寒溫之變化;卦爻的變化,可以相當準確地描述寒溫的變化,即卦氣 在本質上確能反映天地二氣的升降和陰陽的變易。展現出《易》卦納入天文 歷律的高度成熟。不過,這裡有必要釐清的是,京房的六日七分法與孟喜說 之異同;孟喜、焦延壽而京房,其易學是一脈的師承,京房的說法當然有源 於前賢了。特別此小節所言「風雨寒溫」,惠棟引《漢書.京房傳》云:
房治《易》,事梁人焦延壽,延壽字贛,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四卦,
更值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330
卦氣諸說,京房承其師而後出轉精於占驗之用。已如前一章節有詳述,孟喜 以四正卦外的六十卦配一年三百六十日,每卦主六日,又分每日為八十,分 則五日又四分之一為四百二十分,以六十除之,則每卦主八十分之七,如此 每卦實際主六日七分;這樣的分主,京房同於孟喜,然仍有不同之處,依《新 唐書》引僧一行《卦議》云:
京氏又以卦爻配期之日,坎、離、震、兌,其用事自分、至之首,皆得 八十分之七十三。頤、晉、井、大畜,皆五日十四分,餘皆六日七分。
327 見《漢書.天文志》,卷二十六,頁 1294-1295。
328 見《易漢學》,卷一,頁 1050。
329 見《易漢學》,卷五,頁 1175。
330 見《易漢學》,卷五,頁 1176。
331
京房在孟喜的基礎上,將春分的前一卦晉卦(屬驚蟄二月節末候卿卦)、夏至 的前一卦井卦(屬芒種五月節末候卿卦)、秋分的前一卦大畜卦(屬白露八月
京房在孟喜的基礎上,將春分的前一卦晉卦(屬驚蟄二月節末候卿卦)、夏至 的前一卦井卦(屬芒種五月節末候卿卦)、秋分的前一卦大畜卦(屬白露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