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論主體性
第一節 ：「享受」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8
第三章 再論主體性
——從「享受」到「居所」
在上一章中，我們把視角聚焦在列維納斯早期的代表作《從存在到存在者》， 在這本書中，列維納斯接受且改造了海德格的「存有學差異」，提出了一種不同 於傳統哲學意義下的存有——即無人稱的、匿名的 il y a。在此基礎上，列維納 斯通過「置放」使得主體在 il y a 鋪天蓋地地壓迫中獲得了休息的場域，開闢了 一條逃離 il y a 之路。然而由於存在者生存的必然需求，使得其無法脫離物質的 束縛，也正是所謂的物質需求使得主體在逃離 il y a 的同時再度身陷羅網。不過，
在列維納斯看來，主體再度涉入世界中並非存有學式的涉入，而是藉由「享受」。
「享受」建立起「居所」，為主體鞏固了一個面對 il y a 時能夠得以回縮的內在性 維度，同時也預設了走向他者的可能，可見「享受」和「居所」對於主體性的重 要性。因此，在本章中，筆者將把目光放在列維納斯對「享受」和「居所」的討 論之中。
第一節：「享受」
我們發現，列維納斯區分了需要和欲望這兩個不同的概念。簡而言之，需要 和欲望這兩個概念呼應著《總體與無限》這本書的標題中所展示的「總體」與「無 限」兩種類型的經驗（或認知方式），需要指向總體，欲望則指向無限，前者架 構起自我的家政世界，而後者則將我們導向他者的倫理世界。
為了更好地厘清需要與欲望的區別，我們有必要先跟隨列維納斯的腳步來思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9
考一個重要的概念——即享用……（living from）。「享用……」對應著需要，我 們生活在世界之中，為了維持我們的生存，需要陽光、空氣、水等等不同事物，
也總是會饑餓、會疲憊、會寒冷，有了種種不同需要之後，為了滿足這些需要，
我們就必須享用「美食、空氣、陽光、美景、勞動、觀念、睡眠，等等」138，這 也是我們與世界所展開的最基本的關係。還必須說明的一點是，列維納斯在這裡 把「享用……」這一行為與表像的意向性和海德格關於用具的說法區別開來，在 他看來，在「享用……」中固然有某種意向著所享用之物的意向性，但是「這些 並不是表像的對象」139，而毋寧說我們就是在享用它們本身；而海德格關於用具 的說法同樣沒有真正揭示出「享用……」這一行為，在海德格那裡，「用具本質 上是一種為了作……的東西」140，因此，使用工具總是預先規定了一種作為前提 的合目的性，雖然「享用……」行為本身的進行是在維持自身的生存，但這卻並 非其全部內容，「享用……」行為所指向的對象並不總是維持生命所必須之物，
用列維納斯的話來說，即：「擁有它們，我們照樣死亡」141，在這個意義上，「享 用……」也是「享受」（jouissance），不僅在享用某物，同時也在享受享用。
因此，「享用……」的第二層含義——「享受」將我們導向了幸福，我們在 用餐的時候並不只是在享用食物，同時也是在享受著享用食物這一行為本身，這 是海德格的操心（Sorge）所無法揭示的維度 ，如果僅停留在前者，只把享用行 為限制在對內容的享用上，那麼就只是一種合目的性的功利主義。然而，列維納 斯認為，「生活並不是赤裸的存在意志，不是對於這種生活的存有學的 Sorge（操
138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10
139 Ibid.p.110
140 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第 91 頁
141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11
‧
142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12
143 Ibid.p.112
144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12
145 馬丁·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第 16 頁
146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1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1
現著分離。如同列維納斯所寫的那樣，「享受實現了非神論的分離：它去除了分 離概念的形式，分離並不是抽象的裂縫，而是一個本土性自我的在家的實存」147， 在家是《總體與無限》這本著作整個第二部分（內在性與家政148）中十分重要的 一部分，在家總是關聯到居所（dwelling），所有的一切，包括最為重要的對他 者的倫理責任的開展都以「家」為起點，這一點在後面的討論中將更詳細地展開。
需要驅使著我們通過享受建立起與世界的關聯，在這種關聯中我們可以窺見 自我與世界相遇的基本樣貌，世界為我們所享用，我們從中「吸取營養，作為恢 復活力的手段，是他者向同一的轉化」149，而這也恰恰是需要的實質——把他者 轉化為同一，舉例來說，饑餓作為一種需要驅使著我們享用食物，食物作為外在 於我們之物通過咀嚼與消化，被轉化為我們的能量，與作為同一的我們同化。我 們依賴食物，同時又奴役食物，但這並非在說我們受到了食物的制約和限制，而 是相反，我們在享受食物，「享用……，這就是依賴，就是變為統治、變為本質 上自我主義的幸福的依賴」150。享受實現出幸福，但這是獨立的幸福，「每一次 幸福都是第一次發生」151，這是對連續性的顛覆，然而也是需要的特質使然。為 什麼這麼說呢？如同前面所提到的那樣，列維納斯賦予了需要和欲望不同的意義，
他這麼寫道：
在需要中，我可以齧食實在的事物，通過吸收他者來滿足我自己。在欲望中，
則並沒有對存在的齧食，沒有滿足，而是有一個無盡的未來在我面前展開。這是
147 Ibid.p.115
148 對 economics(économique)一詞的翻譯參見本論文第 16 頁注 32。
149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11
150 Ibid.p.114
151 Ibid.p.11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2
因為需要所預設的時間由欲望提供給我。人類的需要已經建基在欲望之上152。
從上述這段引文中，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對於需要與欲望的區分，可以滿 足的是需要，並且需要在列維納斯那裡是「同一的第一運動」153，正是為了滿足 需要，我們通過享受將外在性迎入自身之內，這種「迎入」就是「接受外在性……
在這種關係中，同一規定他者，同時又受到他者規定」154。欲望卻恰恰相反，無 法像需要那樣借助享受得到滿足，欲望總是指向別處、指向超越總體的無限，欲 望就是在欲望著他者。因此，如果說需要是不斷地返回居所，因而是在家的，「本 質上它會是懷鄉病，是對返回的渴望」155,就像顛沛流離的奥德修斯最終要返回故 鄉；那麼與之相反，欲望引導我們從居所出發，向著那無知的他鄉出發，如同亞 伯拉罕朝向未知的應許之地的旅途。在這個意義上，列維納斯重新定義了形上學，
在他看來，只有對別處的、對他者的欲望才是真正的形上學，「形上學的欲望並 不渴望返回，因為它是對一塊我們根本不是在其中誕生的土地的欲望」156,也正因 為如此，形上學的欲望無法被滿足，或者反過來說，只有無法被滿足的欲望才是 真正形上學的欲望，因為「欲望是對絕對他者的欲望」157，而我們通過享受在世 界之中所遇到的陽光、空氣、水、食物等等都只是相對他者，最終藉由佔有被同 一化在「居所」（dwelling）之中。他者的他異性則總是逃脫出同一的權能之外，
總是逃避著我們的認識，在自我與他者之間橫亙著無法跨越的絕對距離，從這個 層面來說，絕對他者所處身之所不是相對於此處的彼處，而是別處，絕對他者所 標識出的是絕對的外在性。因此，在列維納斯那裡，需要與欲望代表著兩種不同
152 Ibid.p.117
153 Ibid.p.116
154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28
155 Ibid.p.33
156 Ibid.pp.33-34
157 Ibid. p.3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3
的意向性，前者以自身的某種缺乏為基礎，而最終將通過得到滿足成為主體內在 性的一部分；而後者則超越主體之外，指向主體所不需要（或不缺乏）的絕對外 在性，無所謂滿足與否（或者根本就無從被滿足），從而始終保持其外在性158。
有必要厘清的一點是，對列維納斯來說，享受的意向性絕不等同於表像的意 向性，而是與之相反，因為在他看來，表像總是指向可理解性，雖然它也是一種 同一，但是「在表像中，同一界定他者，而並沒有為他者所規定」159,更重要的是，
表像使得時間的流逝停止了，在表像中不再有過去和未來，「表像，並不只是重 新使（某物）當前，它甚至是使一種流逝的現時感知化為當前」160永遠只有現在，
這是柏拉圖的理念論的最佳實現，表像構造出了永恆。與之相反，享受的意向性 不是如同表像那樣是構造性的，列維納斯如此寫道，「我所享用的世界，並不是 在表像已經把一個純粹被給予的實在性的背景置於我們面前之後，在一些價值論 的意向性已經賦予這個世界以一種使該世界適於居住的價值之後，完全在第二層 次上構造出來的」161，我們所進行的享受在一切表像之前，不借助於任何構造，
就是一種面對面的遭遇，在我們尚未有時間思慮的瞬間，一旦有所思慮就已經把 享受的對象作為表像的事物來觸及。在這裡，我們可以隱約發現，列維納斯已經 在某種意義上試圖用語言來描述出那一遠在所有過去之前的、不可追憶
（immemorial）的絕對過去。
我們所享受的事物「並不陷於那把它們組織到一個系統裡的技術的合目的性 中」162，而是事物本身，這些為我們所享受的事物來源於環境之中，列維納斯將
158 參見朱剛，《多元與無端——列維納斯對西方哲學中一元開端論的結構》，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2016，第二章
159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25
160 Ibid.p.127
161 Ibid.p.130
162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4
之稱之為「元素」（element）。元素指的就是那些沒有為人所馴化的、純粹自然的 陽光、空氣和水等等，也就是說元素並不為我們所通達和規定，「真正說來，元 素根本就沒有面」163,以至於我們無法根據元素呈現出來的某個面來規定它，「它 們處身於空間中，沐浴在空氣裡，紮根在大地上，坐落在大街小巷」164。而我們
之稱之為「元素」（element）。元素指的就是那些沒有為人所馴化的、純粹自然的 陽光、空氣和水等等，也就是說元素並不為我們所通達和規定，「真正說來，元 素根本就沒有面」163,以至於我們無法根據元素呈現出來的某個面來規定它，「它 們處身於空間中，沐浴在空氣裡，紮根在大地上，坐落在大街小巷」164。而我們